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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十八章 恍然一悟心堅意定(下)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十娘含笑朝綰碧道:“給碧孺人道喜了,孺人懷著麟兒,我在孝中,也不好到你房中去,此時才將賀儀送上,還請勿見怪。”

她是商家女,綰碧雖有了敕命在身,經了畫珠一事,倒也不敢托大,忙起身,接過她手中用錦緞包裹的方寸物事,回以一笑:“表姑娘太客氣了。”

十娘便欣然道:“孺人不看看麼?也不知我挑的物事合不合孺人心意。”

綰碧略微詫異地看了眼前少女一眼,是要她當眾拆來看嗎?轉念想起自己如今身懷六甲,舉凡飲食動用之物無不萬分小心,這位表姑娘是為了撇清吧?

小姑娘家家,心思倒靈竅。

她這樣想著,那邊甄氏等人已點好了戲,眼見此間的動靜,陳氏便笑對綰碧道:“難為兮兒有心,你且看看中不中意。”

綰碧恭敬應聲是,解開錦緞,又打開之中錦盒的盒蓋。

“諾!這件衣裳的料子可是金貴!”

甄宜人從旁湊過來一頭,端詳著盒中物事,嘖嘖連聲。

聽她如此說,亭中女眷的好奇心都被勾起,紛紛側目過來。

綰碧從善如流地將衣裳從盒中取出,展攤在半空中,眾人看時,一件荼白色暗花雲錦褙子①,對襟窄袖,腋下開胯的樣式,衣料做工無不考究。

“噯喲,這暗花是夾纈雙印的!”

“嘖嘖——”

讚歎間,甄宜人已將褙子接了過去和霍宜人一起細細端詳,族裡的幾位女眷麵露詫異,似是被這大手筆驚到,幾位太太自矜身份,臉上淡淡地。

“嗬!”綰碧低頭一看,發現盒中另有端倪,又從底部凹陷進去的絨布中取出一個木籠假髻,緩鬢傾髻,髻上飾一鏤金花鈿,樣式繁複精美。

當下便喜形於色朝十娘道謝:“多謝表姑娘費心,這兩樣正宜我用。”

大熙遵循魏晉南北朝古禮,****以一頭濃密的長發為美,十娘送的這假髻之上蔽以一鈿,正是九品孺人敕命的儀製。

許安人便在旁讚道:“表姑娘好靈巧的心思,這份賀儀真真是送到了碧孺人的心坎子上去。”

十娘溫婉一笑,略略揚聲:“許安人謬讚了,碧孺人也無需客氣,我不過是借花獻佛而已——這兩樣原是昨日甄姐姐送來給我,說是正宜我今日穿戴,我雖年紀小,倒也略知曉一點禮儀,萬萬當不起。”

說話間,她把眼看向亭中端坐的甄婉寧,甄大小姐麵上一派淡定的笑意,從綰碧打開盒蓋到現在,此女始終不慍不怒,不驚不乍,十娘心裡不由冷笑一聲,好個官家千金,果然是有備而來!

她這番話說完,亭中諸人麵上卻是神情各異。

其時官家命婦在正式場合皆著深衣曲裾,家常服色也是大袖寬衣,褙子本是婢妾之服,那個一鈿蔽髻更是九品敕命的儀製,此兩物若是送給剛剛得封孺人的綰碧姨娘,是錦上添花相得益彰,送給尚未出閣的蕭家姑娘,卻是大大的不合時宜,顯見得就是折辱之意。

甄家小姐素日溫良和氣,怎會突然做出這樣的事來?

眾人納罕,紛紛拿眼覷向主桌,期待甄小姐能出言為自己辯解一二。

豈料甄婉寧端坐在繡墩上,抿著嘴兒微笑著,並不說話。

甄氏瞟了內侄孫女一眼,麵上淡淡的,雙目耷拉了片刻,忽徐徐對十娘道:“既是你甄家姐姐送給你的,你留著自用便是,何必又送與旁人?須知,這件褙子倒也平常,那金鈿蔽髻卻是命婦才能戴的物事。”

她的聲音平緩,中氣卻十足,字字句句劃開了暮春午後潮濕馥鬱的空氣,一直傳去了廊上。

除去早已知曉內情的寥寥數人,眾人儘皆驚愕莫名,雪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兩隻手掌死死蜷成一團,旋身就要衝上前去。

一臉震驚的八娘忙將她扯住,嘴角微翕,聲音幾不可聞:“你家姑娘既鬨了開來,自有主張,切莫誤她的事。”

亭中,十娘此時卻是呆愣了半響,甄氏這一番話,如同一個疾雷,讓她心頭亂跳,五味雜陳。

甄婉寧此番行事,即便不是甄氏授意,現下看來,也是默許。怪不得胡淑悅對她有那般莫名其妙的敵意,怪不得自她來府中,這婆媳倆就處處要她低甄胡二女一頭!真是好個慈愛的外祖母,老爺原打著尋門好親的主意,才將她送了來長安,何曾料到人家這裡卻已是早早給她內定了做妾的命運!

太太,你若還在世,女兒何須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般任人宰割!

十娘心內劇痛,麵上已是潸然淚下。

緩步走向亭中,嫋嫋跪倒,凝聲道:“甄姐姐厚禮,老太太厚愛,我原不應辭。隻是我得我母親悉心教誨十三年,幼承庭訓,雖為商門女,卻斷不敢做出有辱外祖門楣之事。”

她話音剛落,甄氏麵色一沉,胡氏鼻中冷哼出聲。

十娘稽首,續道:“我有孝在身,原應避於人前,就此與老太太太太們彆過,以後也不敢去上房惹老太太嫌,唯有靜室獨居,守孝禮佛,為長輩們祈福,以贖我今日忤逆之罪。”

說罷,起身,斂衽施禮,朝陳氏和淇大太太一桌各自福了福,轉身踽踽離去。

……

回去憶晚樓的這一路,主仆二人沉默不語,十娘看著眼眶紅腫的雪墨,心中柔軟,麵上卻淡淡道:“彆哭了,這樣也好,種種謎團可解,我也不用整天擔著一顆心了。”

雪墨猶自哽咽不能言:“她們怎麼敢想……怎麼想的下手……姑娘可是上官老太爺嫡親的外孫女!”

“人心,誰能猜到呢。”

青石小徑,兩旁的暮春景色依舊燦爛得讓人傷心,十娘低語,遙望湖心中靜謐不動的朵朵蓮影。

朝雪墨莞爾一笑:“瞧你哭得花貓似的,慢走些,晚點回去好了,免得讓乳娘她們瞧見了白跟著傷心。”

雪墨徑自抽咽,小道上鋪滿因前幾日春雨而掉落的花朵,踩上去柔膩而濕滑,像踩著某種細小的屍體,十娘垂首輕歎:“春儘荼靡,隻怕往後想要像以前一樣看這滿園****,卻是不可得了。”

忽覺身邊人抽泣聲頓止,空氣中一片詭異的靜默,她抬眼,前方轉角處,一襲青綾錦衣正沉默佇立。

長隨走了過來,朝小姐身邊的丫鬟使眼色,雪墨轉過頭去不理不睬,十娘看了前方一眼,示意,丫鬟跟著長隨退了下去。

青綾飄動,上官澈舉步近前來,看向眼前一臉凜然笑意的少女。

沉默如撕裂的帛,他一向溫和的麵容褪去不見,寂然道:“無論你相信與否,那晚我說的話,並不是老太太那般意思。”

十娘冷笑:“我隻想知道,我何德何能讓她們惦記至此,你能不能告訴我?”

******

擷秀亭中,十娘離去後,甜品又上了三次,甄氏將敕命文書當眾頒給了綰碧,廊前寬闊的空地上搭起了戲台,唱了一出《思凡》、一出《秋江》,又唱起了熱鬨的雜劇。

因剛才的插曲,眾人這戲看得都有些心不在焉,綰碧被鼓板聲鬨得肚子隱隱作痛,第二段正本未完就告退了。

待散段唱完,已是申正,宴席已畢,眾人各自散去,荏三太太便說起自己的車來時撥了縫,往淇大太太車上擠了進去。

送客至儀門的胡氏聽了就吩咐娟娘:“用我的車送你嬸娘回去。”

淇大太太和荏三太太在車內相視一笑,狀若未聞,迭聲吩咐車夫啟程。

胡氏看著馬車絕塵而去,麵上下不來,狠狠瞪了兒媳婦一眼,抬腳走了。

娟娘拉住正待跟上前去的大小春兒,往二人手中各自塞去兩個滿當當的荷包,悄聲道:“因我身上不爽利,今日的賓客名單是印兒幫著擬的,誰知那蹄子犯了渾,將那兩位鎮山太歲請了來,還請二位姐姐在太太麵前幫我描補描補——連日來大擺筵席,人著實乏了。”

大小春兒將荷包收進腰間,朝少奶奶展顏一笑:“四少奶奶放心,奴婢們省得。”

淇大太太的華蓋四喜車裡,妯娌二人絮絮說了些今日席麵戲酒如何的閒話,荏三太太就將嘴角一扯,忿忿道:“要我說,那婆媳倆的想頭也忒過分了些!虧得她們有臉,也不想想當日如果冇有阿雲,二叔怎承繼得了太爺的家業……”

淇大太太擺手止住她的話:“弟妹慎言!”

荏三太太尷尬地朝車窗外探了探,淇大太太默了片刻,忽道:“那孩子倒是個心氣高的,如今澈兒升了五品,聽二嬸娘話裡話外的意思,她若肯,必是進門就抬作媵,九品孺人,好歹也是個敕命,尋常商家女還不得像蜜蜂見了花兒似地趕著上去了?”

荏三太太悄聲應和了一句:“嫂子言之有理,我看那孩子心裡明鏡兒似地,聰明著呢,不然今日也不會請我二人去了。”

淇大太太歎息道:“心氣高固然好,卻也並不全然是好事,她年紀小,哪裡知道‘寧做官家妾,不做平民妻’的道理……”

注

①褙子:宋代有一種說法,認為褙子本是婢妾之服,因為婢妾一般都侍立於主婦的背後,故稱褙子。有身份的主婦則穿大袖衣。

《宋史·輿服誌》:****大衣長裙、眾妾褙子

本文中阿阮借用此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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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是今天的正常更新,前麵請假停電加起來,總共拖欠三章了:(

編編昨天留言通知2月1號上架,阿阮今天來電才看到~淚……

和親們打個商量,明天VIP章節之前能補則補,若補不了或是補不全,阿阮就用番外的形式補去免費章節哈

偶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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