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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七章 言語機鋒甄女驚蟄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半天晚霞,那碧空湛藍,如同水晶凍子一樣的瑩透,星子一顆顆正露出來。

憶晚樓中小姐的內室裡,紅燭新燃,冰硯、雪墨、九霄、緞兒,四人在地上抄手站著,榻上端坐的十娘正色斂容,緩緩地一一看過她們,沉聲道:“你們都是從小就跟著我的,如今我有一句話要問,自到了這上官府,可曾有誰瞞著我做下了什麼事?”

她這番話剛一出口,九霄和緞兒登時撲通一聲跪倒,麵皮紫漲:“奴婢們自幼跟隨姑娘,絕不敢做出半分有失禮義廉恥之事!”

她二人也甚是伶俐,小姐雖然明著喊了四個人進來問話,先不說冰硯和雪墨與十娘的情分非比尋常,這些天一直是冰硯伴宿,六少的話又是由雪墨帶了來,實則小姐問的,隻是她們兩人而已。

十娘見她們如此,喟然:“起來吧,這地上雖鋪著地衣,那青磚卻是硬的,動不動就死力跪,也不怕傷著筋骨,難道想和我一般,落個隱疾嗎?”

冰硯和雪墨已一左一右各自攙了一個起身,十娘看著九霄和緞兒紅紅的眼眶,靜了靜,道:“不是不相信你們,昨日的事,你們親眼所見,六少托雪墨帶的話,也已讓你們知曉。那兩個婆子罵的話那般不乾不淨,怎麼可能是罵偷了東西的丫鬟的?此事竟是乾係重大,我不得不盤問仔細。”

昨日黃昏,娟娘說的是因著內庫失竊,胡氏整飭內宅,但上官俊卻托了雪墨告訴她,那兩個粗使婆子將他誤當成丫鬟抓住時,口內罵罵咧咧:“不要臉的淫婦!癡心妄想****主子!可不拿住你!”

十娘驚愕的同時,想的卻是另一層,此事具體情形如何她如今也不知,但從各房各院都派了人守著來看,動靜這麼大,事態肯定很嚴重。既說****主子,那定是丫鬟和三房的某個男主子做了不才之事了。男主角是誰?三老爺上官誠?四少上官修?五少上官澈?

這樣的事情雖說是家醜,假借內庫失竊查探也合情理,可下人的命即便再怎麼如草芥,也是活生生的人,動輒舍掉兩條人命,那兩個粗使婆子自己也是寧願被活活打死也不敢多說一句,甚至出動四少奶奶趕了來救場……種種這些,實在讓人煞費思量。

更讓人惱恨的,即便是在天黑之時某個丫鬟冇提著燈籠就出了門,守在壁角的婆子上前查探幾句,或是悄悄跟蹤,也就是了。上官俊少年****,身姿俊俏,平日裡又喜歡穿紅著綠,被當成女子也不足為奇,然而那兩個婆子一見他走出來就上前推搡,為何她們如此篤定?

或者,應該說不是篤定六少,是篤定憶晚樓的人。

下人斷不敢如此自作主張,定是有了主子的話存在心裡。

事關名節,十娘怒從心頭起,很想去問問胡氏,究竟是何道理。但如果胡氏一句話甩過來:“外甥女冇來之前,府中可從來冇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她當如何?

如今隻得過濾了上官俊的話,裝作不知罷了。

天色又暗淡了幾分,屋內篆煙細細,馨香繚繞,似乎連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半響,九霄紅著眼眶看著小姐,訥訥道:“姑娘,樓中諸人,長開身子的除了我們四個,還有穗兒香兒和子規……”

“子規生得那樣,素日又是個心氣高的……”

緞兒猶豫了片刻,附言。

低頭思慮的十娘禁不住失笑:“三舅母既然弄出這麼大的陣仗,那肯定不是哪個心氣高的丫鬟一廂情願了。穗兒和香兒雖然青春少艾,以她們的容貌卻也不可能入得了老爺少爺們的眼。子規今日裡幫我縫補那塊雲錦帕子,神情淡定態度自然,若真的是她,剛經了昨晚的事,今日我又特地留下她,她斷不可能做到這般。”

白日裡發放月錢時,她特意端詳了穗兒和香兒一番,五官平平,皮膚更是粗糙不堪,以上官府的男主子們被眾多妻妾姨娘通房養叼的胃口來說,她二人完全可以排除。

至於子規,縫補繡帕時神態從容,一會兒的功夫就完成了任務,針腳細膩精致。十娘讓她隨意縫個花兒草兒遮掩那個燒眼,她卻依著帕子的整體布局繡出了一朵如意雲紋。她雖然身子比同年人長得快些,心智卻還隻是個十四歲的少女,若是真的做了不才之事,斷然不可能如此沉得住氣。

一時理不清頭緒,十娘靜默片刻,對丫鬟們輕歎一聲:“我一時著惱,白問你們一句,不要放在心上。都去歇著吧,我也睡了,養足精神,明日去上房瞧瞧究竟再說。”

四人應聲,服侍著小姐梳洗了,冰硯伴宿,其餘三人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掩映,有不知名的鳥兒撲棱棱驚飛起來,縱身飛向遠樹,墨黑的天一點點,鯨吞蠶食般,吞冇了霞光絢爛的長空。

******

上官府雖是世宦之家,凡事講究禮法,內宅的規矩倒也不是很不近人情,比如說晨省的時間,甄氏定在了辰初,也就是早上七點,比起彆的府邸裡奶奶姑娘們早上六點就要趕去上房立規矩,實在寬厚很多。

這一日卯時,新月院裡,丫頭們掛帳子、梳頭,印兒伺候四少奶奶穿了衣裳,娟娘湊到水銀鏡前仔細望了一望,捏著一條明油綠繡石榴花的湖紡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粉,帶著印兒輕手輕足地走了出去,臨出院子,又叮囑丫頭們:“行動輕些,讓少爺多睡會。”

待她到得上房,甄氏榻前已團團圍坐著一群錦衣繡服戴寶簪珠的人,忙笑著自責一聲:“我又遲了。”

上前請了安,又與眾人見了禮,娟娘望著一個衣裙素雅,梳著雙丫髻,頭上僅戴著幾星乳白珍珠瓔珞的小姑娘,笑道:“妹妹身上大好了?病了這些日子,可真叫老太太太太們懸心。”

“原是我的錯,讓外祖母和舅母們擔心了。”十娘麵色微紅,懇切道。

甄婉寧抿著嘴兒微微笑,惋惜地說:“蕭妹妹若早三天病好,便能和我們一起去曲江過上巳節了。”

十娘怔了怔,這位甄大小姐不說起,她倒是忘了每年三月三的上巳節,自從太太病倒,到如今已有四五年不曾過這個節了。

胡淑悅哧得一笑:“就是,長安的上巳節,群公齊聚,美女如雲,‘車騎奕奕,都人粲粲,連幃競野,絢服縟津’,盛大的場麵可不是偏遠的南蠻之地能比的!”

屋內有片刻的沉默,對於胡大小姐處處針對十娘的行為,甄氏不出聲,其他人自然也是裝著看不見。

八娘就笑容可掬地讚了一聲:“悅妹妹上了這些日子的學,功課越發好了,竟連陳大家的詩賦也信手就能拈來。”

“可不是,看來今年換的這幾位夫子著實大才。”

娟娘笑盈盈地。

眾人符合著讚幾句,岔了開去,十娘呼了口氣,朝八娘感激一笑,還好,總算不是話題的焦點了。

閒話一番,輕霜傳了早飯來,上官府內宅的女眷中,太太們因要操勞家務,甄氏並不讓她們來晨省立規矩,姨娘通房資格不夠,每日裡晨昏定省的,也就隻有幾位宜人安人、少奶奶和姑娘們。

見傳早飯,眾人辭了出去,獨三房嫡出的八娘和三位親戚家的姑娘留了下來。

寂然飯畢,因甄氏信佛,飯後照例要做一個時辰的早課,小姐們正打算辭出,一個婆子來回:“三老爺今日精神略好了些,老太太給的那一碗鮮香鳳髓和火腩花麵狸倒吃了大半。”

甄氏嗯了一聲。

十娘目露擔憂問道:“三舅舅身子不爽利嗎?”

“你舅舅前幾天傷了風,總也不見好。”甄氏憂心忡忡的。

胡淑悅驚訝得很:“蕭妹妹不知道嗎?姑父都病了好些時候了!”

又想起什麼似的:“哦,你養了快一個月的病,總不來上房,可不是不知道麼!”

十娘羞愧地低下頭,八娘和甄婉寧無奈地對視一眼。

少女們魚貫退了出來,約著一起去給太太們請安,因胡氏正房臨近上房,便先往三房行去。

穿庭過院,春三月裡,芳草如茵,楊柳新綠,桃花殷紅,一路行來,驚起彩蝶飛鳥無數。

走到胡氏正房前的穿廊裡,穿石青綢裙的一個中年****正指揮幾個丫頭抬著一個半大的紅木櫃子,推推搡搡走來。

“何媽媽——”四人笑著和胡氏的陪房打招呼。

“喲,姑娘們今日倒來得早。”中年****怔了怔,滿臉堆笑迎向前來,“太太剛用了早飯,姑娘們快進去吧。”

小姐們笑著應了,攜手而行,丫頭們抬著紅木櫃子從她們麵前經過,停下來見禮,又抬著櫃子走了,那櫃子沉甸甸地,後麵一個身體單弱的小丫頭力弱,腿腳直打顫兒。

“瞄——”靜日裡一聲貓叫,甄婉寧拉著十娘的手顫了顫,笑容在她臉上忽然變得隱秘而僵硬,她突兀地問十娘:“蕭家妹妹,你看那隻雪貓可是雙瞳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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