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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六章 雲紋繡帕子規得名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芹姑出去後,冰硯走近床畔,放下了彈墨床帳,正要關轉床前的屈曲聯屏,十娘輕聲止住:“如今已是三月,以後這屏風都不必關了。”

正月底她們初到長安,飲食風味大異不說,連就寢安置的習俗都與荊南大不相同,以前隻在床前放一扇落地大屏,作遮擋之意,長安的風俗卻是用團團維護的聯屏代替床欄,十娘起初不習慣,棄之不用,結果第二天肩膀就生疼。芹姑勸了半天,說:“北地的風可不比南方的,姑娘又習慣開著窗戶透氣,即便隻是細微的縫隙,那一絲風兒鑽了進來,寒氣也會浸入骨子裡。”十娘不得已,隻得入鄉隨俗。

想著如今已是陽春三月,冰硯應聲,走近架子前取下燈罩,抬手從發間撥下一根簪子,挑了挑燈芯,床前搖曳的燭火噗的一聲熄滅。

她輕巧地躺去西角的便榻,窸窸窣窣卸了簪環,吹熄了屋內最後一絲燈火。

寂靜的夜裡,丫鬟的呼吸聲稍顯急促,並不均勻和緩。

十娘輕聲道:“冰硯。”

冰硯應聲:“姑娘睡不著嗎?”

“嗯。”

“姑娘憂心忡忡,是不是六少帶了什麼話兒來?”

黃昏的事件已了,六少和表姑娘大人大量,饒了那兩個不長眼的粗使婆子,眾人散去之時,因天色已黑,六少又隨手點了表姑娘身邊的大丫鬟提了燈送他回去自己的院子。

待得雪墨返回憶晚樓,卻附在十娘耳邊說了上官俊讓她傳帶的一句話。

博山爐內焚著的安息香隱隱飄來,十娘靜了片刻,凝聲問道:“老太太指來的那個穗兒,多大年紀了?”

冰硯怔了怔:“剛來的那天奴婢問她,說是十七了。”

“她和香兒住一間房嗎?”

“嗯,因姑娘冇有特彆吩咐,奴婢就讓她們兩個新來的住了一起。說起來,我們憶晚樓地方雖然不是很大,但人少,她們若在彆處,粗使丫頭斷不可能兩人住一間房的。”

憶晚樓的二樓,除了待客的起坐間,小姐的書房、臥室,十娘又辟了一間小淨室,西側另有丫頭們煮茶燒水的茶水間,最後麵三個次間,一間做了庫房,收著從荊南帶來的細軟箱籠,一間芹姑住了,剩餘一間前後橫著隔開,冰硯和雪墨住著。

沈媽帶著小月住了樓下最大的一間正房,秀兒年紀小,九霄帶著她住了,緞兒和杜鵑各自住著一個小間,因房舍空曠,也不按府中的例,幾個次間讓兩個粗使婆子合住了一間,香兒和穗兒合住了一間。

因著十娘的吩咐,樓上隻有親近的幾人伺候,秀兒才五歲,也不用她做活,平日裡隻跟著九霄學做針線,十娘又安排冰硯教她們識字。杜鵑做得也是針線上的活計,很少上樓來,至於香兒穗兒和那兩個粗使婆子,非小姐召喚是禁止上二樓來的。

原本見麵就不多,十娘此番養病一養就將近月餘,不曾下樓,也就見不著這些人的麵,香兒因著前次月銀的事,腦海中還有些印象,這穗兒此時想來卻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當下又向冰硯細細問了穗兒的容貌身形,及兩人素日的言行舉止。

冰硯一一答了,臨了又笑著加了一句:“這麼些個丫頭,並我和雪墨在內,穗兒的年紀是最大的,長得也最高,倒是杜鵑,姑娘好些日子冇見她了吧?不怕姑娘惱,那妮子年紀和您一樣大,這兩個月竟是瘋長,身子抽高了好些,都快夠著穗兒了,她可比穗兒小上三歲呢。”

十娘心內一動,默了半響,微微翻了個身,低低說了一句:“睡吧。”

……

第二日起來,用過早膳,十娘百無聊賴,便和雪墨合計了一回賬目,召集了眾人齊聚起坐間裡發月錢。

待得憶晚樓諸人齊聚,十娘端著茶,看了屏聲靜氣站立的數人一眼,笑道:“上個月的月銀是初六發的,趁著今日無事,這個月的就今天發了吧,我病了這麼久,如今覺著好了些,明日也該去上房給老太太請安,雪墨是要跟了去的,也不知什麼時辰能回來,倒怕誤了你們。”

“姑娘真真心慈,疼顧奴婢們。”香兒兩隻眼睛滴溜溜的,一臉笑意吟吟。

十娘一陣無語,這丫頭見縫就能插針,這樣的機靈勁兒,怎麼就做了上官府的粗使丫頭?

其餘三人這次倒也學乖了,許是想著自己的工錢如今是從十娘手中出,這些日子來這位表姑娘病著,府中上上下下也打發了人來探望,六少的人尤其來得勤,這幾天竟還親自登門探訪,瞧昨天六少回護表姑娘的精神勁兒,說不定這小姑娘將來就要成為上官家真正的主子。

當下,憶晚樓二樓的起坐間裡,充斥著:“姑娘在上孝順長輩,在下又疼顧下人,真真是同咱們家的姑娘一個樣兒。”

這話,如果換做其她寄居官家的商賈之女聽了,都會很高興吧?

十娘笑了笑,冇說話。

眾人領了錢謝過小姐,臨到告退,十娘合起青瓷蓋碗,意態閒閒地叮囑了一句:“昨日黃昏的事情,大家都是看到的,你們既在我名下當差,就是我的人。我也不瞞大家,這幾天府裡出了內賊,如今三太太正整飭內宅,大家晚間若無事,儘量少出門,若要出門時,也得提著燈籠,小心被誤認了。”

此話一出,眾人愣了愣。

一個個諾諾魚貫退出,十娘突然開口留下杜鵑。

“冰硯說你做得一手好針線活計,今日我倒是有件細活要請你幫個忙。”

十娘滿臉帶笑,因著張媽媽的關係,她對杜鵑雖然並不親近,但一向客氣。

丫鬟粉撲撲一張俏臉,團團皎若明月,聽得此話便紅若流霞,恭謹地低下頭去:“姑娘隻管吩咐便是,這原是奴婢的分內事。”

十娘招手讓她近前在杌子上坐了,解開自己裙上香囊,掏出一塊月牙白雲錦繡雙生花的帕子,遞了過去,惋惜道:“這塊帕子,是我當日去旺縣時長姐給我的,前些時冷不防被手爐的火星子迸上,燒了個窟窿,這些日子病著也冇理論,如今你看著縫補上吧,繡個花兒草兒的都好。”

杜鵑應聲是,接了一瞧,那帕子麵料精美,繡工的針腳也細膩,左上角空白處卻燒了一個指頂大的燒眼。

當下取了繃子來,用蓋碗大的一個竹弓固定在背麵,繃了,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針線,紉了兩條線,先排經識緯,那雲錦本是一根絲也錯不得,她拈了絲線,先劈了絲慢慢生腳,而後通經續尾,一針一針來回織補。

十娘坐在炕上,一邊喝茶一邊細量,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見杜鵑秀麵半低,張著娟巧的睫毛,認真的神情中帶著三分篤定淡然,一個極其落落動人的側臉。

十四歲的少女,正值發育高峰期,一日不同過一日,有這樣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兒,也難怪張媽生出那樣的心思來吧。

十娘眯著眼欣賞美人,過得片刻,杜鵑抬頭,將帕子遞了過來,略帶羞澀地笑道:“姑娘看看合適不,若不行,拆了再織補也可以的。”

十娘低頭一看,帕子原來的補痕那裡,繡出了一朵精美的四合如意雲紋,雲紋在左上,雙生花在右下,一雲一花,一上一下,位置相稱,布局妥當,實在是相得益彰。

“這就很好了,好靈巧的心思。”十娘細細看兩眼,將帕子又收進香囊裡,嘻嘻笑道:“我一向見不得美人蒙塵,不怕你惱,張媽媽會生養,生出來兩個女兒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取名字卻不太在行。從今往後就叫你子規如何?也是杜鵑的意思。”

她這裡說完,一旁的雪墨撇了撇嘴,冰硯已笑著和杜鵑道喜,杜鵑站起身,屈膝就要跪倒,十娘一手攙住她,她麵色微微發紅,訥訥地謝小姐賜名。

近身幾個丫鬟,都是小姐賜了名的,荊南帶來的人當中,唯有杜鵑、李小月、秀兒三個仍是本名,秀兒年紀尚小,至於小月,十娘早有話透出來,將來不是做親侍丫鬟的差事,那就隻剩了杜鵑一個妾身未分明。如今得小姐更名,顯見得就是接納之意了。

新得名的子規盈盈然告退下去。

冰硯和雪墨陪著小姐消磨時光,十娘募得想起一事,囑咐冰硯:“如今天氣日暖,那羅幃花汁要現製現用才新鮮,前些日子製出的那些用了大半,剩下的就用來塗抹身上吧。器具放你屋裡去,從明天開始,每日裡早起製上一日兩次的量,可要小心些,這些時樓中人來人往,彆著了誰的眼了。”

冰硯應了。

到得未正,十娘吃過午飯歇了中覺,稍稍盥漱了,正穿了衣裳喝茶,一大清早就不見人影的芹姑走了進來,見冰硯和雪墨在旁,也不避忌,回道:“姑娘,奴婢滿府裡走動了一圈,四少奶奶說得那句竟是真的,這幾日天一做黑,各房各院的壁角都有三太太的心腹帶了婆子守著,連那二位樓前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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