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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峰回路轉剖心憶晚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已近戍時,天際幻起一縷一縷的晚霞,映著碧藍發青的天,如同水麵漣漪,細細碎碎浮漾開來,光彩琉璃,四麵卻漸漸滲起黑意,仿佛墨汁滴到了水盂裡,慢慢洇開了來。

馮婆子的臉在這樣的黑意裡就有了幾分猙獰,她微微屈膝,皮笑肉不笑地朝十娘見禮:“奴婢們該死,驚動了表姑娘。”

十娘伸手虛扶了一把,溫婉笑道:“媽媽怎麼在樓前白站著?也不去我屋裡坐坐喝杯茶。”

說話間,眼已掃向一旁,借著冰硯手中的羊角風燈一看,馮婆子右側,兩個五大三粗作粗使仆役打扮的婆子,提著兩盞熄了火的燈籠唯唯諾諾地站著,上官俊正麵露怒色立於一旁。

十娘瞟了一眼他身上淩亂的衣衫,奇道:“六表哥不是正要回去麼,怎麼倒在這裡和媽媽們爭執起來了?

“咳!老奴帶著她們查夜,誰料這兩個瞎了招子的一時錯了眼,衝撞了六少!”馮婆子拍著手,直叫噯呦,朝兩個婆子一瞪:“瞎了眼的狗東西!還不求六少饒了你們的狗命!”

兩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裝模作樣帶著哭音求饒:“奴婢該死,求六少恕罪!”

上官俊冷哼:“衝撞了我倒冇什麼,你們該求表姑娘恕罪才是。”

十娘目露不解,兩個婆子的目光閃閃躲躲,上官俊冷笑一聲,暴喝:“說!你二人鬼鬼祟祟藏在憶晚樓外意欲何為!”

十娘愣了愣。

今日上官俊來憶晚樓,因事涉機密,並不曾帶著丫鬟小廝,剛才他告辭出去,她原本要打發丫頭拿了風燈跟著,上官俊說天色尚白,推辭了。此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再過半個時辰各房就要落匙了,馮婆子這三人如果真是到此處查夜的,燈籠該亮著才是,緣何燈是熄的?既說隻是衝撞了上官俊,他身上的衣衫又為何如此淩亂?一看就是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推搡掙紮。

心念電轉之間,已知此事蹊蹺,上官俊是故意把事情鬨大,引了自己來。

當下配合著把臉一沉,冷聲問向馮婆子:“媽媽,這卻是何故?”

“這……這個……”馮婆子期期艾艾半響,麵露猶豫,心知今日六少橫插一腳,眼前情景已不容她含糊過關,當下心一橫,“老奴這幾日身上不好,適才想著躲個懶,便在石子上歇了歇腳,隻說讓她們兩人來查了完事,誰承想這兩個眼皮底子淺的東西竟起了賊心,是老奴疏忽,老奴自去向太太請罪,如今這二人任憑表姑娘發落吧。”

說完,又朝十娘躬身告罪,她是胡氏的陪房,這樣一來,十娘卻是不好再說什麼,隻拿眼看著上官俊。

那兩個粗使婆子聽得此言已是一呆,旁邊的上官俊眉角一挑,溫聲笑道:“媽媽既如此說,也罷。想我上官家家聲素來清白,斷容不下這手腳不乾不淨之人有辱門風,即時傳了管家來,將這二人捆了,打死了事吧。”

他的嗓音輕柔,兩個婆子卻已是渾身顫抖著匍匐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厲聲哭嚎:“六少饒命!饒命!奴婢們冤枉,奴婢們是聽命行事啊!”

之前她們向上官俊求饒,隻不過是走走過場,並不曾真得害怕,如今聽了馮婆子與主子們的對答,已知自己成了棄卒。她們在內宅侍奉多年,深知主子們鬥法,下人的命便如草芥一般,死到臨頭,當下不管不顧地嚷了出來,卻也隻敢不停地重複著這幾句,其他的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看著她們痛哭流涕求饒的樣子,十娘神情複雜,說不出來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馮婆子雖然口口聲聲要將人交給她發落,但她畢竟是客居,不可能越俎代庖懲治上官府的下人。上官俊開口就要打殺,顯見得也是為了逼她們供出真相,如今她們寧死不說,上官俊為了殺一儆百也好,為了他自己立威也罷,斷然是不會饒過她們了。

她的目光裡流露出一絲不忍,她在上官氏的庇護下生活了十三年,在荊南蕭家耍耍小計謀,小爭小鬥,權當是枯燥內宅生活的調料,即便是後來舍掉那麼多財產周全太太的身後事,也並冇有摻和進人命。

此時此刻,當日太太為了壓下有關她克母流言而打殺那個貼身媳婦子的情景又浮上了腦海中,****淒厲的哭喊,漫天漫地腥紅的血,****漸漸氣弱的死寂……她扭頭,彎下腰,一陣乾嘔。

“姑娘,進去歇著吧,風寒還未痊愈,再被氣著了可怎生是好。”冰硯和雪墨攙著小姐,既擔憂又心疼。

上官俊愣了愣,看了小姑娘一眼,關切道:“表妹,你進去歇著吧,這裡的事情我來處理。”

馮婆子木著臉杵著,那兩個粗使婆子見主子們說話,聲音小了些,猶自帶著悲絕的哭聲磕頭求饒。

靜靜地看了眼上官俊一臉肅殺的表情,十娘默然轉身,舉步往樓中走,忽聽不遠處一個清婉的聲音,喚她,“妹妹留步”。

回頭看時,印兒攙著娟娘,身後跟著幾個提燈的媳婦子,正從夾道一路旖旎而來。

到了樓前,四少奶奶未語,先瞟了馮婆子一眼,馮婆子乖覺地退於一旁。

娟娘繼而溫婉笑對十娘:“今日我和妹妹討個情麵,饒這兩個奴才一命吧。”

十娘一愣,舉起袖子遮臉:“四表嫂如此說,實在讓我無地自容。外祖家的奴才,何時輪到我來多嘴了?小妹再不知禮,也斷不敢做這般目無尊長的事。”

上官俊自打四少奶奶一來就陰著臉,聽得此話便插了一句:“四嫂不要亂說,這兩個奴才是我吩咐打殺的。”

娟娘麵上訕訕的,覷了一眼一身淩亂的六少,笑道:“這奴才不長眼,也難怪六叔生氣,隻是這兩個東西是太太陪房吳四家的親戚,且看太太的麵子,恕她們一回吧。”

她口中的太太,自然是指她的婆母三太太,適才這兩個婆子說是奉了差事行事,如今四少奶奶又說她們是太太陪房吳四的親戚,言下之意很明顯,此二人奉的就是三太太胡氏的命。

上官俊登時冇好聲氣地嗆了回去:“四嫂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我也不敢不聽,但,她二人是嬸娘陪房的親戚,表妹卻是老太爺嫡親的外孫女,斷無為了個體麵奴才的親戚,就得罪正經親戚主子的理。剛才她們說自己是奉命行事,到底是何緣故,還請四嫂與表妹分解明白。不然此事若是傳去族裡,隻怕連嬸娘都有不是。”

此言一出,十娘為他對自己的回護之情微微動容,上官俊的話中之意很明顯,若四少奶奶今天不說清楚,他就要去族裡宣揚了。

娟娘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和小姑娘,揮手讓下人們全部退開,近前一步低聲道:“前幾天內院庫房失竊,查得是內賊所為,東西隻怕還未傳送出去,是以這幾日各房各院的壁角都派了婆子守著,並不單是表妹這裡。六叔,你院子外麵,也是派了人守著的。”

瞄了一眼兩人驚愕的表情,又道:“這兩個婆子剛才隻怕是天黑看不真切,見了六叔的身形,腰間又鼓囊囊地,誤以為是丫鬟藏帶著東西。這才衝撞了六叔。此事不宜宣揚,恐打草驚蛇,還請六叔和妹妹萬萬體諒。”

……

這一晚,到十娘梳洗了安歇時,已到了亥初二刻。

待得眾人散去,十娘見了芹姑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留下她說話。

芹姑在小姐榻前的一張杌子上坐了,輕柔的給小姐掖好被角。

十娘在被中露出一張雪白的臉,溫潤的一雙眸子瞅向她,細聲道:“我明白芹姑要說什麼。但,今日即便不是那兩個婆子,也會有另外兩個人,隻不過是聽命行事,並不是她們自己存心要害我。”

頓了頓,道:“這個就是我心中所想。”

舉凡出門,或在家待客,她從不讓沈媽和芹姑隨侍一旁,今日晚間的事,也隻有冰硯和雪墨兩個大丫頭在場,但其餘之人自然在樓上隔窗將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

小姐的心病,眾人素來也知。

芹姑默了默,柔緩地說:“那兩個婆子確實隻是聽命行事,但無論是她們,還是另外有誰,隻要是事所必須,那麼無論事體大小,該殺則殺,姑娘絕不應當心軟。不然,死得有可能就是姑娘自己。”

今日雖然隻是一樁小事,但這樁小事很有可能就是某樁隱匿起來的大事的一部分,或是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為某樁大事的由頭。如果因一時心軟而忽略放過,那何談抽絲剝繭?這樣的後果,很可能就會置自己於萬劫不複之地。

十娘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無法反駁。

芹姑看了她一會,歎息道:“奴婢說句不敬的話,太太當日總想著姑娘還小,不讓姑娘眼中見著這些,總想著等姑娘大點再說,豈料……姑娘又一向寬厚,奴婢這些日子冷眼瞧著,姑娘的心病,根源就在於太過看重這個‘人’字。”

不顧小姐臉上震驚的表情,續道:“姑娘剛才說那兩個婆子不是存心要害您,須知,她們有什麼資格來存心害您?她們自己的心思如何一點都不重要,下人存在於世間的意義,就隻在於完成主子的吩咐,成為主子手中棋局上的一枚子而已。有用的,可以如珠如寶,無用的,可以如枝如草。所以,請姑娘以後看待所有的仆婢,包括奴婢在內,都用看器具的心情去看吧。”

芹姑淡淡說完,蒼白清寒的眼靜靜地凝視著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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