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新月院院落重簾暮
四少奶奶住的新月院,位於三房正院後麵西北角,小小巧巧十餘間房舍,雖說不上精美,倒是比上官府中其他樓院多了幾分新意。
院前有一條青石小徑,此時在黃昏的灰白與一線夜的天青之下,正蜿蜒地跳躍著明明滅滅的零星燈火。
卻是雪墨扶著十娘緩緩行來,身後跟著的九霄和緞兒各提著一個明瓦燈籠,剛穿過月洞門,丫鬟一溜煙報進去,少奶奶便迎了出來。
“妹妹可真是稀客。”
娟娘眉目帶笑,上前挽著十娘,丫鬟打起五彩絲絡盤花簾,二人進了內室,攜炕坐了,各人貼身丫鬟在一旁侍候,又有小丫頭引了九霄和緞兒去喝茶。
“四表哥不在家麼?”
“他前些日子因著生病在家休養了幾日,這幾天忙著處理外賬房積累下來的事兒,不到亥時哪裡回得來。”
“表哥也太辛苦,可要保重,莫要再累病了才好。”十娘歎一聲。
印兒端上茶來,十娘接了,“表嫂這院子當真彆致,難為那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不知是哪位雅士的想頭?”
一臉促狹笑意。
娟娘微微紅了臉,“白日裡無事,隨手做的物事罷了。”
十娘歎道:“可知表嫂是花木心腸。才剛我在院裡借著燈籠略看了幾眼,美人蕉、四季海棠、君子蘭……竟然還有仙客來,現下這時節裡竟也長勢喜人,我看那君子蘭的葉子足有十六七片,大約不用等到三月就能開花了,不知是否綠葉達摩種中的新品?”
“妹妹小小年紀竟也是知花人麼?”十娘微訝。
“小女幼年時常伴我母膝下,太太精於花事,小女唯耳熟而已。”
十娘滿口半文不白,有模有樣地拱手,兩個大丫鬟“撲哧”笑出聲。
“你也不必自謙。”娟娘被她逗樂,眉間卻染上清愁,苦笑,“你既曉花事,自然清楚我所栽所種無一不是性喜陰涼的花木,這院中平日裡日頭照不到的地方倒有一大半,合了它們的脾性,便是不精心侍弄,長勢能差到哪兒去?”
“表嫂怎能如此說?”十娘恢複正色,卻是大不以為然,抿嘴而笑,“便是我年紀小,也知人這一生,要經曆的事情猶如繁星浩渺,此時如此,並不意味著以後便一直會是如此,表嫂如今因勢利導,讓這些花木長勢喜人,不也是妙事一件嗎?”
“再者,這新月院,無論有冇有這些花木,它都叫新月院,然則無論表嫂以何種心情住在此間,它也還是叫新月院的,是不是?若表嫂因外物不開心,豈非平白辜負了為這院子取名之人的一片心意?”
十娘笑意盈盈地朝眼前人眨了眨眼。
娟娘聞言,一怔,默了半響,探究地眼神繞著十娘,“你倒是和那兩位……和我們這裡的人全然不同……”
說起來,這院子,原是兩年前,她和四少成親時修建的新房。這些年因人口漸多,府中原有的房舍不夠住,上官府的新規矩,嫡出媵出的少爺們成親,都能在府中選址另建新居。體弱多病的四少不得寵,又是媵出,所以他的新居就建在了這樣一個前有樓後有閣,光線黯淡日照不足的地方。
新月院,這個名字,新月,娟娘,新月娟娟……
娟娘神思遊疑著,蕭家表妹的話讓她想起了兩年前紅燭明滅的那一晚……琉璃塌上明月璫,帳麵凸顯大朵媚色芙蓉,薄絲紅紗遮去了少女無邊豔色,帶著七分醉意的清瘦公子勾起新娘小巧絕美的下巴頦兒,燭火明媚,少女羞澀垂首,珠鈿的流光溢彩間,明豔的雙鬢何其窈窕,公子喃喃低語,“娟娘……果真是人如新月……”
四少奶奶的思緒沉浸在了記憶中的時光荒原裡。
十娘看著眼前人一臉恍惚的神情,蹙眉,是自己年紀太小,人家把她當小孩,所以能毫無戒備的就神遊太虛去了?還是因她之前所說的話起了後續反應?隻是,這位表嫂剛才口中一晃而過的“那兩位”又是什麼人?特意將之與自己比較又有何目的?
十娘絕對不相信這是謹小慎微的四少奶奶在倉惶之下失去心防無意露出來的口風。
雖說,自己今天打得就是攻心牌。
思及此行的目的,眼風一掃,雪墨手中的帕子就掉在了地上。
印兒忙上來給表姑娘換過新茶,四少奶奶回過神來,朝著十娘一臉歉然,“妹妹勿怪,月初事兒多,晚間走了困,白日裡就有些精神不濟。”
十娘微笑著表示無礙,又體貼地讓表嫂保重身子,注意休息。
兩人隨意閒話了幾句,雪墨脆生生的聲音就響起,“四少奶奶,婢子能求您一件事兒麼?”
眼前這丫鬟唇角噙笑,娟娘心內一動,笑道:“何事?但說無妨。”
“印兒姐姐身上的香囊配得這絡子好鮮亮顏色,婢子想求四少奶奶讓印兒姐姐指點婢子這配色之法。”雪墨伸手指向對麵站著的印兒腰間,那裡,攢心梅花的一條絡子,掛下一個錦線絲繡的香囊,鵝黃配著柳綠,看上去清雅又嬌嫩。
“婢子若學會了,也免得做出的繡活被我們姑娘生生嫌棄了。”雪墨露出幾分嬌憨的煩惱。
“去吧。”
娟娘笑著允了,伶俐的兩個丫鬟退出了內室,自去說話。
十娘說了幾句丫頭無禮的客套話。娟娘抿著茶,隨著她的話頭說下去。
三言兩語說起丫鬟的等級,又說到丫鬟的月例,十娘猛然想起什麼似地,“可是忘了,到了快發月銀的日子了,以前我們家,是每月初十發月銀,府上也快了吧?”
聞言,娟娘愣住。
實則,這個月府中各個主子名下的月例單子她已過目,隻等明日大大小小的管事媳婦來領了對牌就能去賬房支取銀子。
隻除了憶晚樓。
婆婆既已吩咐,她不敢不聽,也無法不聽。外賬上支不動,那二萬兩銀子又不知在老太太還是太太手中扣著,一個子兒也到不了內帳上,她就算再同情這位寄居的小表妹,再怎麼交好,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私蓄去貼補。
原想著明日全府上下發放月銀,憶晚樓中必會知曉。小姑娘臉皮薄,必定也不好意思來要,那這個啞巴虧她再不願意也得吃下去。就算是下人鬨開了,丟得也是太太的臉麵,誰人不知四少奶奶凡事都是聽命而行的?
此番來卻是何意?不是說表姑娘在憶晚樓中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嗎?是碰巧?還是那日有誰露了話給她了?
娟娘心內一凜,之前這位表妹一進門就談花論草,並不曾說明來意。適才自己神思恍惚,卻是忽略了這茬。此時表妹連兩人的近身丫鬟都譴了開去,若是真放下麵皮談月銀的事情,她該如何是好?
她出身於書香詩禮之家,極為自尊自重,自嫁進上官府,雖說素日受夫婿的嫡母辱罵,但也都是避開了人。如今要和一個小姑娘開誠布公地談這樣的事情……
若談得好,還好。若談不好,鬨開了,胡氏的滔天怒火可想而知。
這一刻,在新月院的正室暖閣裡,昨日冰雪的寒意並未消融,人在炕上坐著,也就隻堪堪能脫下大毛衣裳。然而此時四少奶奶卻涔出了一身冷汗。
在她心念電轉的當口。
“既說到這裡,我有一言相告表嫂——請表嫂將憶晚樓眾人的月銀一概免卻。”端坐在炕上的十娘一臉正色道。
對麵坐著的娟娘懵了一霎,便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她。
“我自來府中,吃得住得用得,一應供給都是由表嫂打點,雖然是老太太、太太們一片愛護之情,我也卻之不恭,但凡事皆不可太過,這月銀,無論如何都要免卻才是。”
十娘不等她答言,又道:“表嫂不必為我擔心,我父親……使用花費……呃……有的……”
小姑娘紅著臉囁嚅著,話語斷斷續續,似是在為自己身為一介深閨千金,卻將柴米油鹽家計銀子宣之於口而萬分羞澀。
使用花費!娟娘此時嗓子眼裡幾番思慮好的話還未出口,聞言又是一震,接二連三的震驚後她反而冷靜下來,狐疑地看了眼前這位貌不驚人的表妹半響。
她終於出言,推辭幾句,“妹妹何必如此見外……”
無奈十娘堅持,“表嫂萬萬答應我,這才是處長之法。”
話說到這個份上,四少奶奶也便順勢應了下來。
閒話了幾句,印兒晃了一頭進來,預備給主子們上新茶。
雪墨也喜滋滋地跟了進來,“姑娘,今兒個一回去我就新打些顏色絡子。”
“那你可要多打幾條,還要給印兒備下謝師禮呢。”
“瞧表姑娘說的,奴婢哪當得起。”印兒嬌羞一笑。
……
主子丫鬟一起湊趣兒,一時屋子裡嬌聲笑語一片,驚得簷下的鸚哥都飛了起來。
上官府規矩是戍正各房落匙,說了一會兒話,十娘看了看天色,便起身告辭。
娟娘一直送她們出了月洞門,又叮囑表妹閒時多來走動。
從新月院回去的這一路上,主仆四人一路沉默。
憶晚樓眾人在樓前接著,十娘上樓,換過衣裳,入了內室。
近身的媽媽丫鬟們在內室腳踏上坐了,緞兒、李小月、秀兒、杜鵑這四個在樓下和甄氏指派來的丫頭婆子們玩耍,九霄在樓梯口磕著瓜子兒。
雪墨便開始向小姐說起她和印兒相處的情形。
(這一章是1月6號的,晚了。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