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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憶晚樓鶯語笑不收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就隻正正經經說了些配色的法子,什麼秋香壓大紅,又是薑黃配官綠,婢子把那五彩蜀錦的荷包塞到她手裡,讓她幫著打條絡子,她即刻就退了回來,隻說要做四少奶奶的針線,不得閒兒。”

十娘沉吟,照雪墨剛才所言,那印兒竟是一絲口風都不曾透露。自己今日這一番試探,可知她們果真是不準備給憶晚樓眾人發放月例銀子的,卻不知是胡氏私自做主?還是老太太授意?

老爺給的那二萬兩使用銀子,也不知落在了那二位誰的手裡。

上官府的情形,她如今也隻是知曉大概。大老爺上官謙、二老爺上官諄,這二位與太太一母同胞,都是上官老太爺原配所出,這掌管內宅的三房,卻是繼室甄氏膝下嫡子。

上官謙承繼了老太爺一手岐黃之術,現今做得也是太醫院院首。三老爺上官誠襲的爵雖然隻是一個四品勳官,當年外祖過世,先帝追封逝者之餘,又恩賜了他進士出身,如今也已升到了正四品的吏部侍郎。

錢銀雖說由大房轄製,實則三房並未分家。府中光一個月的月例一項就要支出幾千兩銀子,那昧下她的二萬兩使用銀子,又不給她發放月錢,是為著蒼蠅再小也是肉嗎?

瞧這些日子的光景,當日去荊南接她的馮呂那兩個婆子一乾人等,隻怕已被隆氏重金封了口,太太喪葬香火諸般事體,也許連她出行的日子,都是瞞住了的。此事於自己而言卻是利弊參半,且作壁上觀。

老爺送來的那二萬兩銀子,反倒是歪打正著,隻怕如今在甄氏和胡氏眼中,已認定她這個蕭家四房的嫡出幼女極其受寵,那麼隻要她住在這裡一日,下一個二萬兩、下下一個二萬兩便會源源不斷地送進來。

如今她也摸不透老爺的性子,也不知是不是還會有下一個二萬兩銀子送來。隻是,她是就此吃下這個啞巴虧,還是給老爺修書一封露露口風?

然則,如果此次並非甄氏授意,又當如何?於禮於法,甄氏都是自己的外祖母,莫說老爺存了在此尋門好親的心思,就是她自己,也想著……

若因此惹怒了甄氏……

十娘心內一陣煩躁,這任人主宰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沈媽卻也在一旁麵露憂色:“姑娘此番一去,雖是把話說在了前頭,卻也露了形跡。我就說要帶著表禮去才好,也是個由頭,白眉赤眼得可不讓四少奶奶瞧著是特意為月銀去的?姑娘又提起老爺給了使用銀子,她們若因此說姑娘不守閨訓,眼裡冇長輩,小小年紀就叨登家計銀子可怎生是好?”

不及眾人答言,繼而歎道:“那兩匹古香緞,姑娘若帶了去,四少奶奶瞧了喜歡,興許還能在三太太麵前幫著描補描補。”

原本,去新月院之前,眾人商議了一番,那兩匹上好古香緞便是沈媽開了箱籠挑出來的表禮,偏生十娘將之置於一旁。

沈媽這樣一說,芹姑就笑道:“沈家姐姐,百兩銀子難求一匹的蜀錦做成荷包,那印兒尚且無動於衷,兩匹古香緞又怎能入得了她主子四少奶奶的眼?”

“這……”

聽得這話,眾人反應不一,沈媽微微一赧,雪墨卻暗地裡鬆了一口氣,還好聽小姐的吩咐,把荷包裡的銀錁子挑了出來,不然可真是白白給那丫頭落下取笑的話柄兒了!

十娘安撫地朝乳娘看去一眼,笑意溫和,“乳娘不必擔心,正是要讓她們知曉。這虧,我們是吃下了,可並不代表就得做個傻子。我不是商賈之家的閨女麼?可不就會叨登家計銀子?”

“若悶聲不響,彆人隻會認為我們傻,隻會覺得理所當然。正是得讓她們知曉,咱們雖吃了虧,心裡卻裝了一麵明鏡。”

十娘這樣說著,目光裡就有了一閃而過的凜冽。

她的這番知情識趣,是好是壞,第二天就有了分曉。

北方的天氣是讓人捉摸不透的,前兩日還在下雪,此時憶晚樓裡的陽光卻織得漫天漫地,明媚錦繡。

午後的暖陽便透過薔薇花枝掩映的花格窗,往室中人身上投下了斑駁的影子。

小姐的內室裡,花梨案前,冰硯正拿著一支羊毫筆在一本藍皮小冊子上寫寫畫畫,雪墨在一旁劈裡啪啦撥著樟木算盤。

她們兩人,冰硯掌人事,雪墨管錢銀,這是打荊南起就由小姐指派了的。此時兩人正在合計憶晚樓每月的月銀支出。

坐在熏籠上的十娘手中端著書,腦子裡卻也在用自己的方法計算著,一邊思付是不是應該引入阿拉伯數字,教會幾個貼身丫鬟,以簡化她們的加減運算。

在荊南,田莊店鋪各有管事,她院子裡的錢銀支出不過是人情往來,雪墨記上幾筆也就是了。如今每月有了定例支出,月例、賞封、人情往來……確是應該把小賬房立起來才是。

就在上午,憶晚樓眾人齊聚外麵的起坐間裡,由冰硯和雪墨發放了月銀,比照上官府的標準。

甄氏指來的幾個丫頭婆子眉開眼笑,十娘這才發現,原來這幾日一直出現在她們臉上的陰霾是可以一掃而空的。

不由暗惱自己的粗心,其實月銀一事,早有端倪,這幾個仆婢在上官府的下人中雖然是地位最低的等級,就算冇有親朋好友是成個事體的,各房各院卻是都少不了掃地倒夜香這些粗使活計,此中錯綜複雜的信息來源關係網實在不容忽視。

即便八娘不示意,她也應該見微知著才對。

這些日子,乍離了蕭家,她以為在此地自己隻是一介過客,是遠離是非核心圈的人。看來,實在是把心放得太寬了。

之中就有一個伶俐的小丫頭香兒,一接過紅封兒就對十娘表起了忠心:“奴婢以後就是姑娘的人了。”

之前,這幾個由甄氏指派過來的人,可是“表姑娘”不離口的。

十娘冷笑,如此便宜的忠心,確是不要也罷。

卻不能寒了這幾人的心,當下麵色不露,又命雪墨取出兩隻雕花鎏金的簪子賞了她。

便是上官府這等世宦之家,鎏金首飾對於粗使仆婢來說,也已算是很豐厚的賞賜。

香兒一臉欣喜地接了,又跪下磕頭謝賞,十娘淡淡讓她起身,掃了一眼其餘三人,皆是一臉又嫉又羨的神色,哪裡是能用之人?

待得眾人散去,沈媽留了下來,手上端著一家四口的月例銀子硬要退給小姐,“我們吃穿都是姑娘的,哪裡用得了這些,如今姑娘的銀子用一分就少一分,該多存些嫁妝才是。”

十娘伸手止住她,眉眼卻俱都舒展開來:“乳娘的心意我明白,但這銀子快收起來才是。將來升哥兒娶親,小月出嫁,都要銀子呢。乳娘可不能偏心太過。我自己的事,心裡有數的。”

****這才收了,又絮叨如今這月例太高了。

按上官家的標準,一等媽媽二兩,一等仆役二兩,三等小廝八百文,小丫頭四百文,她們一家每月足有五兩多銀子,確是高過以前很多。

此時十娘粗略算了下,她每月要支給眾人的月銀差不多十二兩多點,與荊南相比,是多了些,幸而她那兩間鋪子每個月也有七十多兩的收益,並不需要動用到嫁妝銀子。

再則,與人情往來賞封兒相比,這也實在算不了什麼,那一項,才是大頭。

荊南蕭家,上等賞封是一兩銀子,即便是逢年過節,二兩也已經頂天了。

三嫂玳娥給她預備的那些一兩銀錁子每個的荷包,在蕭家是上等封兒,在上官家卻隻能算三等。

因著有芹姑在,這些日子來給上官府下人的賞錢,倒也並未失禮,隻是此行帶的銀錁子卻也冇幾個了。

十娘想起老爺給她預備的那一匣子小麵額銀票,微微笑了起來,若她真拿著那些銀票去賞人,隻怕這不知禮、滿身銅臭的名聲便要坐實。

彆說,官家的奴才,也是比普通富戶家的下人要高貴幾分的,雖說都是奴籍,且不說宰相房門七品官,能體現他們高貴身份的講究可多了去了。比方說,人家接的賞錢,絕對不會是銀票和銀錠子,那各式各樣的銀錁子,梅花海棠,筆錠如意,八寶聯春……可不是既有實惠又透著雅意麼?可是一點銅臭味兒都冇有了。

十娘這樣想著,禁不住就笑出了聲。

正撥算盤的雪墨覷過來一眼,“姑娘想著什麼好笑的事兒了?前兒個才教我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呢。”

十娘目光閃了閃,“這書上說有個賣鴨蛋的,覺得光這樣賣不出高價,便想著法兒在蛋上印上了鬆花圖案,鬆不是曆來享有君子之德的美譽麼?結果那蛋一出世,文人雅士見了無不爭相稱頌,從此成為宴客饋贈的必備之物,價格長了幾倍不說,還取了個好名兒,就叫君子蛋。”

“撲哧!”

兩個丫鬟尚未及出言,簾外響起一陣爽利的笑聲。

一身水綠的輕霜從簾子中鑽了進來,九霄一臉鬱悶地跟在後麵。

怎能不鬱悶呢?自那日蘭心來訪,她被芹姑斥責了之後,但凡她輪班,稍微眼生之人一律近不了小姐內室的邊。今日這輕霜姐姐,卻是老太太身邊一等一的大丫鬟,自然是能進的,怎麼偏就撞上姑娘……

若芹姑和沈媽隨便哪個知曉,她可又得聽上一頓訓斥。

輕霜卻是咯咯不止,眉開眼笑地看向十娘,“表姑娘真真好口齒,若常去上房說笑,隻怕老太太每日裡飯都要多進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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