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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胡氏婦汲汲結蠅營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胡氏麵露尷尬之色,“倒是我糊塗了。”

蘭心陪著笑,“太太每日裡要操心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能記得這些。”

胡氏笑了笑,讓丫頭另挑了兩件桃紅色的襖兒,賞了她。

眼見八娘已飲畢蜜酒,便招手讓她炕上來坐。

母女倆敘了些閒話,胡氏突然話鋒一轉,“你這些日子仍常常去你蕭家表妹那玩兒嗎?”

“回太太,女兒並不曾日日去,隔一兩日才去一遭。”

八娘心下納罕,自蕭家表妹來府,母親特特叮囑她與之多多親近,她原本不願,礙於母命才去了,如今聽這話,怎麼又像是不滿的語氣?

“日後不必去了。須知,你看著親戚麵上,不端官家小姐的架子,人家卻放話嫌你擾了清淨呢。”

八娘垂下頭,默然,那蕭家表妹何曾是這等輕狂之人?不知又是聽了誰的攛掇了。掃了一眼炕邊站立的粉紅身影,這起每日裡就知道無事生非亂嚼舌頭的****,著實可惱!偏生太太糊塗,竟聽之信之。

她去憶晚樓,原本,自矜身份,不過是奉了母命去周旋一番,原想著雲姑母的夫家是商賈之家,這表妹必也滿身銅臭粗俗不堪,冇想到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卻發現這位蕭家表妹性子爽朗,和她平日裡見到的人大不相同,人也不俗,又知文識墨,卻是極合自己的脾性。

八娘這裡亂紛紛想著,胡氏不知又想起了什麼,吩咐道:“你四嫂在裡間理賬呢,你去學著點。”

她起身下炕,福了福,朝裡間走去。

與內室相連一間小暖閣裡,四少奶奶娟娘正和自己的貼身丫鬟整理這個月內院的賬目。

上官府由胡氏主持中饋,但因她實在難堪大任,老太太便又指了四孫媳婦幫著理事,橫豎這位四少奶奶也是三房的兒媳婦。

娟娘見得小姑走進來,正欲笑著招呼,卻見八娘伸出食指“噓”了聲,躡手躡腳貼到簾子上去聽壁角。

聽了半響,八娘晃到炕上坐了,一臉無奈,“五哥可真是……竟又打上老太太身邊紅鸞的主意了。”

娟娘抿著嘴兒笑了笑,並未出言。八娘是五弟的嫡親妹子,自然無所禁忌,自己的夫婿四少卻是許安人所出。

她深知自己如今能幫著理家,不過是因為胡氏嫡出的五少尚未娶得少奶奶,三房裡又隻得四少和五少兩位少爺,這才落到了她身上。是以一向謹小慎微,平日裡絕不會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

八娘見她這副神情,有什麼不明白的,並不嗔怪,眸子裡倒露出幾分憐色,靜靜坐在一旁看她們理賬。

過了大半個時辰,一個小丫頭進來傳話。

八娘跟著嫂子又去了胡氏的內室,箱籠已歸置了,蘭心也已不見了人影。

“八娘也聽著些,你也應該學著理家了,再等兩年過了門,一去可就是要主持中饋的。”

胡氏說著,麵露自得之色,膝下嫡女定得好親事,一向是她心頭第一樁快事。

八娘應聲,在下首恭敬坐了,娟娘便開始向胡氏彙報家務。

臨了,說到下個月的月錢銀子,娟娘遲疑半響,拿出一張單子一邊看,一邊小心翼翼地請胡氏示下,“蕭表妹從荊南帶來的人,加上老太太給的,如今憶晚樓名下有一等媽媽兩個、一等仆役一個、二等大丫鬟兩個、三等丫鬟一個、三等小廝一個、小丫頭四個、粗使丫頭兩個、婆子兩個,這十五個人的月例銀子,還有蕭表妹每月的月銀……”

“從賬上支就是了,這也要問我!”胡氏聽了半日的賬,再聽她這一連串數字,已是頭昏腦脹,當下不耐煩地揮揮手,“蕭丫頭按府裡嫡出姑娘的例,下人們按嫡出主子跟前伺候人的例。”

一旁端坐著的八娘聞言,覷了太太一眼。

娟娘恭敬地低著頭,一副溫順怯懦的模樣,“正是外賬上支不動,媳婦才來回太太的。”

胡氏聽得此言,麵上兩條八字眉頓時倒豎:“支不動?怎麼會支不動?平日裡苛刻我們三房不算,難道連親戚情分都不顧了?上官府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說……說是外頭商議了,表姑娘的衣食住行既已都從公中支出,那月例銀子就得從蕭姑老爺給的二萬兩銀子裡支。”

少奶奶在太太的怒火下畏畏縮縮。

“什麼!”胡氏勃然大怒,“他們竟敢打這個主意!那可是姑老爺孝敬老太太的銀子!”

屋裡靜悄悄的,幾個貼身大丫鬟早已見機退了出去。

氣急的三太太喝問兒媳:“他們是如何得知那二萬兩銀子的事的?”

“太太恕罪,媳婦……媳婦實是不知。”四少奶奶忙跪下請罪,瑩瑩淚水汪在兩隻杏眼中,眼看就要掉下來。

“就知道哭!你讓我哪隻眼睛看得上!”

胡氏“哼”一聲,“你男人就由著他們去嗎?”

“相公……這些日子一直病著。”

三太太氣結。

上官府的外賬房雖說一向由大房的三少和三房的四少這兩位媵出的少爺共同理事,但府中的主要產業是藥莊藥鋪醫館,如今承繼老太爺太醫院院首位置的又是大老爺,是以外賬房一直是大房說了算。

三太太這位內院當家主母,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直受大房轄製。

胡氏想起這些年來的樁樁件件,暗恨自己婆婆無用,爭死爭活,隻讓三房襲了老太爺的爵,四品的上輕車都尉,還是個勳官。

“自古說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裡壯!你但凡是個好的,你男人怎麼會三災八難地時不時生病!”

婆婆拿著兒媳婦撒氣,四少奶奶淚水漣漣,一聲兒不敢言語。

八娘忙跪下請太太息怒,細聲勸了好些話。

“既如此,憶晚樓的一應月銀都黜了!”

聲氣略平的三太太喝了一口女兒親手奉上的茶,梗著脖子,“我們府裡嫡出的姑娘,各人除了自幼的乳母,身邊也就兩個二等丫鬟,兩個教引媽媽,餘者六個丫頭!算起來,每人名下也就十個服侍的人!她倒好,不聲不響弄了十五個人出來!既要興暴發戶的做派,且讓她自己拿銀子供著去!漫說這麼一大堆子人的口糧還是府裡出的!”

八娘聽她越發說得不堪,忙使眼色讓娟娘退出,自己搜腸刮肚想了一通話兒,方岔了開去。

四少奶奶出了正房,往西廂房自住的小跨院裡走,貼身大丫鬟印兒打著青綢傘,又遞了錦帕過來,娟娘往臉上拭了。

途經花木扶蘇的青石小徑,殷紅的一朵落梅從她眼前飄過,低低地盤旋著,輕輕落在了地上。

“印兒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折幾枝梅回去插瓶?”

她低低地笑著,嘴角勾起柔軟的弧線,傾瀉出無法言說的愉悅,“相公看著這清新的花兒,說不定一高興,病就好了呢。”

******

二月初的這一天下午,十娘正倚在炕上就著窗光看書。

雪墨和小月各捧著一個什錦攢心盒子,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

“姑娘,都酉初了,天色已暗,快彆看了。”

“你們兩個高興什麼呢?人還在樓下就聽見笑聲了。”十娘放下書,伸了個小懶腰,好奇問道。

一大一小兩個丫鬟嘻嘻笑著,也不回答,手腳利索地將捧盒裡的飯菜擺放到了炕桌上。

十娘看時,一碗翠玉雞脯、一碗蜜汁清蒸雙色乳鴿、一碗蓮葉鮮筍湯,另有三個精致小菜,卻是比她平日吃的六個份例菜豐盛了些。

雪墨見小姐拿眼覷著自己,一邊服侍用飯,一邊笑道:“今日府中加餐,主子也好奴才也罷,各人的份例菜都比往常要豐盛些。”

“不止加菜,明天還要發月銀呢!”小月一臉興奮,“姑娘,這裡普通丫頭的月銀竟有四百錢,和以前我們府裡三等姐姐的月例一樣多了!”

又羨慕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大丫鬟,“雪墨姐姐可是發財了,足有一兩銀子,比得上喜鵲姐姐了!”

十娘一口飯哽在喉嚨裡,“從哪裡打聽得如此清楚的?該不是特意找人問的吧?”

“姑娘也太看低婢子們了!”雪墨給小姐布了菜,反駁,“才剛八娘子身邊的默笙也在膳房,她和我們閒談時說的。”

“哦?”十娘怔了怔,這幾天八娘子一反常態地絕跡於憶晚樓,今日她的貼身丫鬟特意告知這些,是何用意?

“那丫鬟可還說了什麼?”

“唔,就說了月銀的事情呀,明天就發月銀,大夥兒可高興了!”小月歪著頭,吐了吐舌頭,“默笙姐姐說府裡每個月光月銀就要支出幾千兩銀子!嘿!”

幾千兩銀子,李小月小朋友彆說是看到,聽也是第一次聽說。

經小姐這樣一問,雪墨馬上也察覺出了幾分異樣,低頭認真回憶了半響,“她似乎很感慨的樣子,說等級高月銀多,其實還不如在主子跟前得臉來得實惠,說前幾天她陪八娘子去給三太太請安,親眼見著蘭姑娘得了好幾件大毛衣裳。”

“……”

十娘慢慢夾起一筷子翠玉雞脯,細嚼慢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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