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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 銀霜碳引出紅梅歎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雪墨回到憶晚院時,十娘已經歇下。

換了外裳,走進內室,小姐鬆散著頭發,披著一件鴉青色暗花梅竹大衣,靠著榻上素白彈墨的靠背正和沈媽閒話。

“快過來,給我們瞧瞧肚皮漲破冇。”

十娘一見她進來就招手,三個近身大丫鬟裡,雪墨的性子嬌憨活潑,雖比小姐大上一歲,十娘卻當她妹妹似的待。

雪墨紅了臉,知道自家小姐又拿前事打趣自己,撅著嘴不樂意了:“小時候的營生,偏姑娘記性那麼好。那糖瓜又粘又膩,要不是為著姑娘吩咐的差事,誰愛吃那個。”

“乳娘瞧瞧,這嘴兒還挑得很。”

十娘和沈媽相視一笑,又問雪墨,“那丫頭還好吧?”

“姑娘放心,橫豎過幾日就到我們院裡來了,我今天又親自去的,諒那尤婆子這幾天也不敢很為難她。”

雪墨答應著,走到西邊屋角,彎著腰去看地上擺著的三足紋銀琺琅火盆,拿小銅火炷兒撥了撥。

沈媽坐在榻前一個鋪著寶藍鎖子錦坐褥的腳踏上,慈眉善目地,“這是我們姑娘心慈。”

十娘微微笑,並不打算告訴自己的乳娘,前些天府裡傳的那些關於張媽告密的流言,其實是她命人散播出去的。說起來,杜鵑那娃娃從針線班被發去夥房,是遭了池魚之殃。

如果不如此,張媽不會在府裡如坐針氈,她一向圓滑,隻怕如今還在左右逢源,那樣的話十娘怎能放心把莊子交付到她手裡。

張媽有意無意露出來的心思,十娘自然清楚。如今收了杜鵑,是補償那娃娃也好,說是恩威並施也罷。收買人心馭下之術,這些年十娘在上官氏跟前耳濡目染,一個有意識地教,一個極具天賦地學,數年浸淫下來,已是得心應手。

這種手段心術,卻不適宜和乳娘道明。如果說在上官氏過世之後,還有誰可以一起討論,應該非芹姑莫屬了。

並不是說在乳娘和芹姑之間她更信任後者,十娘在穿越前雖然隻是一介剛出校門的青澀大學生,對現代管理學卻多少有涉獵,一向信奉的就是各展所長、各司其職。

芹姑是可以與之謀事的人,而乳娘,生活常識豐富,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也是十娘要她陪著一起去京都的原因。

當然,也緣於從小到大的情分,那特彆的類似於親情的依戀。

“姑娘,這炭燒到中間就斷節,聞久了還有煙味兒,哪裡是銀霜炭!”

雪墨在火盆旁邊直跺腳,炭是晌午時一個管事送來,是十娘子這個月的份例。當時她看那人神色不自然,就有些疑惑,因為忙著去找杜鵑,也冇理論,如今拿火炷兒撥弄幾下,問題就出來了。

十娘淡淡掃過去一眼,波瀾不驚,她自小被太太當大家千金嬌養著,在衣食住行方麵培養出敏銳的見識來,早在火盆剛起時已察覺出不對。

她冇聲張,因為蕭府的規矩,銀霜碳隻有長輩和嫡出的兒子媳婦能用,嫡出的小姐用香炭,庶出的主子們和各房姨娘用的是一般的柴碳,不過比下人們用的好上幾個品級罷了。

以前太太當家,不是上等的銀霜碳進不了她房裡。如今麼?

雪墨走到榻前,蹲下身子給十娘捶腿,猶自和沈媽抱怨:“三奶奶這家當得越發好了!”

“唉……”沈媽歎了口氣。

“你這丫頭!”十娘笑著嗬斥了一聲,“她送銀霜碳來,是情分,如今不送,也是本分。況且既然這炭表麵上看著和銀霜碳是一樣的,一則是給我存了體麵,二則也是給彼此留了餘地,無謂在這裡怨天尤人。”

又安撫沈媽,“乳娘不必太擔心。左右我們在此也呆不了幾天了。”

沈媽轉過身去擦了擦眼眶,這樣的姑娘怎怨得人不心疼?自己遭了那麼大委屈,還反過來安慰她們,姑娘的心到底有多苦?

回過神來的雪墨也連忙岔開了話頭,三人閒話幾句,服侍著小姐去拔步床上躺下,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十娘躺在床上,聽屋外雪落無聲,睜開雙眼,那眼在黑暗中清明透亮,細細的炭煙一縷一縷從西角火盆的花雕裡飄了過來,頓覺眉眼酸澀。

她靜下心,理了理和三嫂玳娥的交往。

她們之間,倒也算得上交易公平,她給了玳娥財帛,也助其名正言順獲得理家之權,而玳娥,在太太進祖墳的事情上出了大力,三爺更是為太太當了孝子……後來自己又借她的手斷了莫姨娘的癡心妄想。

樁樁件件,算起來兩人之間互不相欠,那麼今日銀霜碳的事也是情理之中。十娘這樣想著,倒有幾分欣賞玳娥了,她一向是喜歡真小人遠勝於偽君子。

跌入黑甜鄉的最後一刻,她想的卻是,蕭家嫡出的小姐都是兩人一起住一個院子,隻怕,如果不儘快往京都去,這憶晚院也留不了多久了……

******

到了臘月二十五,蕭府各處換了門神、對聯,新油了桃符板,裡裡外外煥然一新。

府裡小一輩的主子也都脫了素服,穿紅著錦,語笑喧嘩……那新年的喜氣漸漸顯露出來。唯有十娘的憶晚院裡,依舊素色一片。

這天一大早,十娘起來梳洗穿戴了,頭上清一色的素白銀器,身上穿著月白緞襖、白綾綿裙,外罩一件鴉青羽紗麵白狐皮裡的鶴氅,在水銀鏡前照了照。

九霄在旁邊左看右看,皺著眉頭,“姑娘,這鶴氅風毛出得特彆好,如今這麼大整塊的白狐皮又不多見,要不換一件?”

“我又不是去哭窮,該怎麼穿還是怎麼穿。”

十娘接過灰鼠暖兜,笑著伸手點了點丫鬟的腦門,“切記,過猶不及。”

“多學著點吧。”雪墨和冰硯在一旁嘻嘻笑,身後跟了兩個小丫頭,手上捧了一大堆物事。

“姑娘,那我們可就去了。”

“去吧,代我問聲好。”

兩個丫鬟領了差事各自離去,十娘帶著九霄也出了院子。

走到四房正院,莫姨娘和楊姨娘正服侍蕭義梳洗。

眼見姑娘來了,楊姨娘迎上來,又是招呼丫頭上好茶,又是殷勤問好兒,莫姨娘卻隻淡淡地上來見禮。

十娘淺笑置之,她和莫姨娘,因為各自的目的和利益不同導致了衝突,無謂對錯,用不著相見眼紅,也不可能嫡庶一家親,這樣淡淡的,反而讓人安心。

向老爺請了安,十娘便說起自己這兩日想往旺縣長姐家去,沿途順帶著再去邵縣看看莊子。

蕭義看著她一身素服沉默了半響。

此時除夕將至,十娘仍在熱孝中,如此穿戴雖合情理,然而上麵還有老太爺老太太,大節下的卻是不好看。

正思慮著,十娘咳嗽了幾聲,楊姨娘便關切地問:“姑娘可是身子哪裡不妥?”

“白咳嗽幾聲罷了,不要緊。”十娘素著一張蒼白的臉兒,朝她溫婉地一笑。

“姑娘是被房裡的炭味兒熏得。”九霄嘴快,被小姐狠狠瞪了一眼。

房裡一時靜默。

蕭義在心底歎了口氣,吩咐自己的女兒:“回去歇著吧。”

十娘知他這樣說便是答應了,行了禮,帶了九霄告退。

如今她也不用去上房請安,大節下,她在熱孝中,是要“躲孝”的。

從四房正院到憶晚院,她帶著九霄不緊不慢地走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兩旁種植著銀杉和美人鬆,徑上是前幾日的積雪,踩上去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一些鳥兒從枝頭飛過,碎碎的雪屑飄落下來。

途經梅園,她走了進去,暗香浮動,滿園馥鬱,眼前梅花璀璨,正深紅淺紅開了一樹。

“今年花勝去年紅麼?”她俯身,拾起一片梅萼,拿帕子細細拭了,端詳著。

“自然是一年比一年要好。”

九霄揣度著,回得小心翼翼。梅園是姑娘幾歲時太太親自教著打理的,如今離府在即……

“十姐。”

身後傳來喊聲,主仆倆回頭,庶八娘帶著一個小丫頭進了園子,喘著氣,發絲有些淩亂,看那光景是一路小跑而來。

熙朝略有身份的女子都裹腳,上官氏也曾下力給十娘裹過,無奈十娘死命抗爭,上官氏到底愛女心切,後來也就撂開了手。楊姨娘望女成鳳,卻是實打實給庶八娘裹出了一雙三寸金蓮。

十娘知曉這一層,此時看著自己庶妹那裙下直打顫的****,心內些微動容,語氣便比往常更和藹了三分,“八妹何事如此匆忙?當心跌著。”

“十姐,”庶八娘囁嚅著,“我聽姨娘說你要往旺縣去,我……我想跟你去……”

“傻丫頭,天寒地凍的,你不在家好好呆著,陪著我瞎跑什麼。”十娘笑著,走上前幫她整了整衣領,“快回去吧,心意我領了。”

庶八娘因為自己嫡姐少有的親昵行為微微漲紅了臉。

十娘看著她猶帶稚嫩的麵龐,出口的話似有未儘之意:“以後的事,八妹不必擔心太過。”

“嗯。”小女孩幾不可聞地答應了一聲。

似是想再說什麼,躊躇一會,終是行了禮,扶著小丫頭出了園子。

九霄看著她青色的身影漸漸遠去,在一旁感慨,“姑娘,我覺得庶八娘子也挺不容易的。”

“也算難為她。”十娘歎息,庶八娘雖然冇有穿白,卻也是一身素服,她身份尷尬,在夾縫中生存,能做到如此,也算不易了。

十娘知道她擔心什麼,庶出女子能不能嫁得好,嫁妝的豐厚與否至關重要,太太早給她預備了,這一點她不會讓她落空,但如果再有彆的想法,自己如今也是自身難測……

也冇必要為了承她的情,帶著個累贅去旺縣,何況她此去還有大事要辦。

“人活一世,容易的能有幾個。”

她站在樹下抬頭,看梅樹株株將天空割裂成一張張破碎的臉,浮華喧囂,這宅院處處明媚如寶石軟煙生香,卻遮不住她的闌珊蕭索。

離情如訴。

明年花更好,卻與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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