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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憶晚院十娘定章程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喲,小月來了,可長高了不少。”

喜鵲看著眼前的半大女童,紅撲撲的臉蛋,穿著簇新的嫩綠襖兒,左右各梳一根羊角辮,正對著自己裂開嘴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兔牙。

李小月噔噔兩下跑到喜鵲身後,背靠著背比了比,神氣極了:“嘿嘿,可不是!到姐姐的肩膀咯!”

喜鵲捏捏她的小胳膊,又摸摸那兩根牛氣衝天的羊角辮,“多早晚到的?沈媽媽和平叔他們人呢?”

“午時到的,前幾日下雪,路上不好走,走了三四天,不然昨天晚上就能到了。”

小月被她摩挲得咯咯笑,“我們一來就去了十娘子院裡,爹娘這會還在那呢,我哥是野馬,早滿府裡轉去了,我本來先去針線班找得杜鵑姐姐,可那裡的管事娘子說她不在那了。”

說到這裡垂頭喪氣的,“後來去三太太院子裡找你,那兒的姐姐們說你家去了,我就來二門上等著了。喜鵲姐姐,咱們去看杜鵑姐姐吧。”

小月拉了拉喜鵲的衣角,她從出生起在蕭府長到五歲,因著兩家都是四太太跟前得力的,一直和喜鵲她們住在同一個四合院裡,自己家中又隻有一個大了好幾歲的調皮哥哥,是以和這姐妹倆特彆親近。

這幾年雖然一家子都去了鄉下的莊子上,每年年節回來時也總惦記著要找兩個大姐姐玩耍。

“好妹妹,你在這裡略等我一等,我回我們那看看就來。”

喜鵲說著,從隨身的小包袱裡抓了一把糖塞到小月手中,“這是自家醃的冬瓜條子和關東糖,你嘗嘗。”

“好,那姐姐快來。”小月畢竟是小孩心性,又開心起來。

三太太住的院子裡靜悄悄的,一個小丫頭坐在廊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說:“太太午後回來了一趟,歇了一會又往上房摸牌去了,好幾個姐姐陪著去的。估計一時半會回不來呢,我在這裡看著,喜鵲姐姐儘管自便就是。”

喜鵲朝地上啐了一口:“小蹄子們,一時錯眼不見,就鑽著空兒了。”

欲追去,又想到小月還在二門上等著,也著實惦記自己的妹子,隻得罷了,吩咐了小丫頭幾句就往外走。

一大一小走到夥房時,杜鵑卻不在那。

洗菜的,燒火的,掌勺的……一屋子人正忙著準備晚膳。

一個婆子手上攪著一碗雞蛋,翻著白眼:“杜鵑?不知道。我們這廟小,哪容得下人家那身嬌肉貴的主兒。”

夥房裡亂哄哄的,這婆子的聲音卻尖銳高亢,一時間大部分人都聽見了,幾個丫頭在一邊竊竊私語。

喜鵲氣得打顫,勉力克製住自己,拉著小月不讓說話,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一個小丫頭悄悄走了過來:“喜鵲姐姐彆生氣,才剛杜鵑妹子被十娘子院裡的雪墨姐姐喊去了。”

喜鵲道了謝,又帶著小月往憶晚院行去。

“姐姐怎麼不讓我把那婆子罵一頓。”李小月氣呼呼的,“太可惡了,還不知杜鵑姐姐平時怎麼受她的氣。”

“她是五太太那邊的人。”喜鵲歎了一口氣,“你年紀小,一家子又在莊子上山高皇帝遠地住著,不懂。”

李小月卻沉默下來,她今年雖然隻有八歲,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卻極為伶俐。年年往府裡來,也知道五太太是老太太唯一一個嫡親兒媳,往年,除了四太太就數五太太。如今四太太過去了,隻怕……

到了憶晚院,雪墨和杜鵑卻都不在。幾個小丫頭正在拾掇院子,緞兒笑嘻嘻的,“雪墨姐姐帶著杜鵑四處竄門子吃糖瓜去了。”

又捏了捏小月的臉,“你爹娘都在這裡呢,喊你吃飯也不見。”

“冰硯和九霄呢?”喜鵲頓覺好笑,雪墨貪吃頑皮在蕭府的丫鬟們當中是出了名的。

緞兒朝小姐住的正房努了努嘴,“都在裡麵,沈媽媽和平叔也在。”

喜鵲看過去,正房門口厚厚的素氈簾子垂著,一絲風兒也透不進去。她又看了看院子裡,今日這院中比往常雜亂了幾分,十娘子素昔愛潔,大約是小月一家子帶來的各種年貨剛剛歸置了,還冇來得及整理。

前幾年他們送東西來,是送往四太太院中,如今四太太名下兩個莊子都給了十娘子,自然送到這憶晚院便是。

緞兒如今在憶晚院的小丫頭們當中儼然已是領頭人,當下便讓著喜鵲和小月去自己房中喝茶。

院中雜七雜八的物事東一堆西一堆放著,小丫頭們還在收拾,她們三個便從北麵的影壁那裡靠了過去。

行經正房,喜鵲腳步慢了下來,隱約聽著屋中傳來啜泣聲。

“三個調皮搗蛋的,看被我逮著。”

簾子一掀,九霄走了出來,迎麵撞上,見是她們,壓低了聲音取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喜鵲姐姐大駕光臨。”

“我可是正經來尋自家妹子,半天不見,不知被你們的雪丫頭拐帶到哪裡去了。”

喜鵲故意地假裝生著氣,九霄是三等丫鬟,她自己雖是一等,卻並不拿大,時常在一處玩笑。

緞兒在一旁笑著,“我正要請喜鵲姐姐去喝一杯茶,順便等雪墨姐姐她們回來。”

“這茶也甭喝了,傻丫頭,她哪裡看得上你的茶。”

九霄笑意盈盈地,一手挽住喜鵲的胳膊,一手拉著小月就往外走,“我正要去你家傳一句話,姐姐陪我一道去吧,小月妹妹也去。咱們說說話解解乏。”

三人一路聊天,小月說了一些莊子上的趣事,趕牛放羊,捉鴨子追兔子……喜鵲九霄兩人都是蕭府的家生子,未經過農事,聽來倒也覺得新鮮有趣。

出了後門,走到後街喜鵲家住的四合院裡,九霄傳的話卻是讓張媽即刻往憶晚院去見小姐。

張媽心下詫異,忙不迭穿戴了,和她們一起往憶晚院行來。

與此同時,在十娘住的正房堂屋裡,沈媽平叔兩口子和十娘分賓主坐著,冰硯不時地進進出出張羅點心茶水。

原本院子裡來客,若非來的是主子,其他人是用不著冰硯親自端茶倒水的,但沈媽是十娘子的乳娘,深得四太太器重,三年前又打發他們一家子去莊子上做了大管事,給小姐掌管著嫁妝單子上所有的田地。

這位沈媽三十過許年紀,身材勻稱健壯,膚色尤其白。

當日上官氏過世,他們一家在數百裡之隔的邵縣鄉下呆著,並不知曉,還是後來十娘遣人送了信去,是以她來了一下午,也哭了一下午,兩隻眼圈已是又紅又腫。

此時她轉過頭去看著自己家男人,聲音嘶啞著:“你怎麼樣?我是顧不得你了。我離了姑娘這幾年,哪一日不懸心掛著,這一次我是決計要陪著姑娘往京都去的。你若不去,自帶著他們兄妹回莊上去吧。”

“你說得這是什麼話!”李祥平粗噶著聲音瞪了她一眼。

他當年是蕭府小廝中和祥安一輩的人,為人忠厚老實,卻因為木訥寡言,一直不得重用。直到十多年前他媳婦被四太太挑中做了十娘子的乳娘,這才慢慢升到了執事,三年前又被委以重任當了田莊管事。

“我和孩子們自然也是跟著姑娘走,就按姑娘的意思。莊子上的事情都是有條理可循的,祥慶那人我也知道,素日是個伶俐的,必定妥當。”

李祥平連忙表態。他們來了這一下午,十娘說了自己即將往京都外祖家去的事,又征求他們的意見是不是跟她走。

李祥平雖說是個粗人,卻憑本能地覺得十娘子對待自己的方式讓他心裡很舒坦——主子有事,哪家的下人還有資格挑挑揀揀的?

雖說前路難測,也不知道將來結果如何,但他們一家原本就是靠著十娘子才得以安身立命,更不用說四太太當日的恩情,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田莊管事的繼任人選,十娘屬意祥慶,也就是張媽家當家的。李祥平和沈媽都知道祥慶的為人,自然是極力讚成。至於張媽,雖然平日裡小算盤多了些,到底是太太的陪房。而且兩人都深知十娘子脾性,小姐既然如此決定,定有她的道理。

等到張媽來時,三人已經計議已定。

十娘說了自己的打算,又問張媽的意思。

張媽又驚又喜,她這些天原本在走與留中驚恐不定,冇想到小姐卻給自己另外安排了一條出路。那莊子遠在幾百裡之外,天高地遠,自己又是大管事,雖說離了荊南的繁華,但是比起在府中看人臉色行事卻是好過太多。

路上來時已聽自家大閨女說了雪墨帶著杜鵑又是吃小年飯、又是出去串門子的事,於是她索性大著膽子求小姐把杜鵑收在跟前當差,也一起帶到京都去。

十娘應了,張媽歡天喜地地奉承了一堆話,小姐聽了偶爾笑兩聲,隻閒閒地喝自己手中的茶。

最後張媽作辭,十娘叫住她,似笑非笑:“媽媽,如今我們可是一損俱損了。田莊上的事情,還請媽媽和慶叔多費心。”

小月一家留在了憶晚院。張媽和喜鵲從院子裡辭出來時,雪墨和杜鵑還冇回來。喜鵲奔波了一下午,冇見著自家妹子,然而此時為人母為人姐的母女二人已經老神在在的不再掛心此事。

兩人在垂花門附近找了個僻靜地方,張媽把十娘子的安排細細告訴女兒,又安慰她,“我和你爹過幾天就往莊子上去。你安心在三太太跟前,過個一兩年放出來,就來莊子上團聚。至於你妹子,不必再擔心。”

喜鵲想起今天夥房的那個婆子,念了一聲佛,滿心感慨:“虧得十娘子仁厚不忘本,以後咱家遠遠離了這起小人,看她們再怎麼使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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