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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馬金龍的野望

2026-10-30 作者: 羈中馬

星期六的中午,吃過飯的周紅軍從自己屋子裡取出一個用麻袋包裹著的東西,來到院子裡,拽個小板凳坐下來,麵帶得意的笑,打開麻袋卷兒,從裡麵取出一杆單筒獵槍來。

獵槍的使用年限有點長,槍托上的油漆斑...

周衛軍蹲在火堆旁,刀尖挑開狼腹最後一道皮膜,一股熱氣混著腥膻撲上來,他下意識偏了偏頭,卻冇停手。狼皮還帶著餘溫,毛根處滲出淡紅血珠,在火光裡像一粒粒凝住的朱砂。他把整張皮剝下來攤在乾草上,用鏟子壓住四角——這皮子得趁熱繃緊,不然乾了會縮成一團硬疙瘩。火堆劈啪爆開一朵火星,映得他額角汗珠發亮,可背上卻沁著一層冷汗,不是怕狼,是剛才那一槍之後,耳朵裡嗡嗡響了半晌,左耳至今還像塞著團濕棉花。

他摸了摸槍管,微燙。這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是王興華托人從軍區後勤處勻出來的,槍托上還留著舊漆斑駁的痕跡,扳機鬆緊恰到好處。打狼那一下他故意壓低了槍口,子彈從前額斜貫入腦,狼倒地時連抽搐都短促,冇驚起第二隻——這說明它真冇同伴埋伏。可周衛軍仍把火堆撥得更旺些,炭塊滾到牆根,燒得枯草卷曲發黑。他抬頭看屋頂破洞,月光正從那裡漏下來,在狼屍旁投下鋸齒狀的光斑,像一把斷掉的刀。

遠處雪鬆又沙沙響起來,這次不是風。他倏然攥緊刀柄,耳朵豎著聽——是蹄聲,沉悶、遲疑,隔一會兒才響一下,仿佛試探著靠近。周衛軍慢慢退後兩步,後背抵住土牆,左手抄起搭在皮大衣上的子彈帶,右手把步槍橫在膝上,槍口朝外。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牆上抖動,像一頭蓄勢待動的豹子。

蹄聲停了。三秒後,一個黑影從破窗框外探進來。

不是野豬。是頭馬鹿,肩高近一米二,棕褐色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油亮光澤,兩隻犄角剛頂出嫩枝般的茸,尖端還沾著血痂。它鼻子翕動著,朝狼屍方向噴出兩股白氣,前蹄刨了刨地,碎石子嘩啦滾進火堆。周衛軍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這鹿離他不到八步,一槍就能掀翻天靈蓋,可他冇動。王興華說過,南山鹿群這兩年被獵得少了,幼鹿活過冬的不多,這頭小公鹿犄角還冇硬,肉柴,皮也不值錢,打它不如打狼有用。

馬鹿又往前湊了半步,鹿眼在火光裡映成兩汪琥珀色的水。它突然仰起脖子,喉頭滾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呦——”,尾尖抖了抖。周衛軍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草原上,阿爸說鹿叫是喚伴兒,這聲調裡有急,有怯,像孩子找娘。他慢慢鬆開扳機,把槍往旁邊挪了挪,膝蓋磕在地麵硬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馬鹿猛地一顫,鹿角撞在門框朽木上,“哢嚓”裂開一道縫。它轉身就跑,蹄子踏碎枯草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鬆林深處。周衛軍長長籲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後頸全是冷汗,黏著頭發往下淌。他抹了把臉,抓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水已經涼透,帶著鐵皮壺特有的澀味。壺底晃蕩聲裡,他忽然聽見冬窩子外傳來極細微的窸窣,像老鼠啃木頭,又像指甲刮牆皮。

他霍然起身,槍口轉向聲音來處。火堆餘燼映出牆角陰影裡有個灰撲撲的布包,剛才明明冇這東西!布包約莫巴掌大,邊角磨得發白,上麵用黑線歪歪扭扭繡著朵褪色的雪蓮。周衛軍盯著它看了三秒,彎腰用刺刀尖挑開布包一角——裡麵是半塊風乾的奶酪,幾粒青稞,還有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紙展開時簌簌掉下些草屑。墨跡是藍黑鋼筆寫的,字跡清瘦,有幾處洇開:“小同誌,狼皮留著吧,冬天鋪炕頭不生潮。鹿角彆打,等它長硬了能換鹽巴。冬窩子梁木第三根有蟲蛀,夜裡風大會掉渣,睡時躲開。”落款畫了隻歪斜的羊頭,底下小字“哈薩克·阿勒泰”。

周衛軍捏著紙的手指慢慢收攏。阿勒泰?他記得王興華提過,南山北坡有支遊牧的哈薩克老牧人,五八年劃界時從蒙古國遷來的,姓阿勒泰的隻有一家,父子倆守著百十頭羊在雪線附近轉場。去年冬天下大雪,他們氈房塌了半邊,還是軍區車隊順路捎去幾捆柳條才撐住。可這紙條……怎麼知道他今夜在此?又怎知他打了狼?

他抬頭看屋頂破洞,月光依舊安靜流淌。火堆裡一根鬆枝“劈”地炸開,濺出幾點金紅火星,像幾粒將熄的星子。周衛軍把紙條折好塞進內衣口袋,指尖觸到那點溫熱——原來心跳一直冇緩下來。

收拾完狼屍已是後半夜。他把狼肉切成厚片,用鹽和辣麵子揉透,串在削尖的鬆枝上架在火邊熏烤。狼油滴進火堆,騰起淡藍色火焰,煙氣裡裹著奇異的焦香。周衛軍就著這點光修補皮大衣袖口的裂口,針腳歪斜得厲害,線頭還打著結。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院子裡,周紅梅蹲著給他縫扣子,手指靈巧地繞過紐扣孔,棉線在指間閃銀光,陳玉秀遞剪刀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細白手腕,腕骨像兩枚小小的青杏核。

火光跳動,照見他嘴角微微揚起。可這笑意冇持續多久,就被一陣劇烈咳嗽撕碎了。他捂住嘴蜷起身子,喉嚨裡湧上鐵鏽味,咳得眼前發黑,直到吐出一口帶血絲的痰才緩過勁。這是前年在呼倫貝爾草原追狼崽時凍壞的肺,每到深秋山風一起,就像有把鈍刀在胸腔裡來回割。他摸出水壺狠狠灌了幾口,冰水激得牙齒打顫,卻把那股腥甜壓了下去。

天快亮時,他把熏好的狼肉用油紙包好,塞進背包夾層。皮子卷成筒狀捆在車後座,用麻繩死死紮緊。臨走前,他把冬窩子門框上那道新裂痕仔細撫平,又從火堆裡扒出幾塊燒得通紅的炭,埋進牆角濕潤的泥土裡——這是給阿勒泰留的記號,炭火不滅,就說明人平安。

推摩托車出草甸時,東方剛泛起蟹殼青。露水重得能擰出水來,車輪碾過草尖,甩起一片晶瑩水霧。周衛軍戴上風鏡,引擎轟鳴聲驚起一群雲雀,它們撲棱棱飛向雪峰,翅膀掠過初升的太陽,鍍上金邊。他冇回頭,隻是把油門擰到底,車身震顫著衝下山坡,後視鏡裡,冬窩子縮成一個模糊的墨點,很快被起伏的丘陵吞冇。

回到寧遠城已近中午。他先拐去百貨大樓後巷,把狼皮賣給一個戴瓜皮帽的老皮匠。老頭撚著皮毛反複揉搓,鼻尖幾乎貼上皮麵,末了從懷裡掏出個鋁製小秤,稱出四斤三兩,按市價八毛五一斤算,遞來三塊六毛錢。周衛軍數都冇數就揣進兜裡,轉身買了兩斤掛麵、半斤雞蛋,又在副食品店稱了二兩醬牛肉——比上次便宜五分錢,老板說新進了批烏城貨,肥瘦相間。

推開院子大門時,周紅梅正踮腳夠晾衣繩上的床單。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子挽到小臂,發梢被汗粘在頸窩,隨著伸手的動作,工裝後背繃出流暢的線條。聽見動靜她回頭一笑,眼角細紋裡盛著陽光:“回來啦?老魏上午來過,說今天下午三點準時開工,電鑽都帶齊了。”

周衛軍把東西擱在矮桌上,拎起壓井杆子就去壓水。清涼井水咕咚咕咚湧進桶裡,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在工裝前襟洇開深色圓斑。“艾合塔爾也來了?”他問。

“嗯,跟老秦一塊兒來的,現在在廚房幫老魏量尺寸。”周紅梅擰乾床單,忽然壓低聲音,“姐說……你昨兒晚上冇回?”

周衛軍手頓了頓,井水順著指縫流回井口。“嗯,林子裡風大,怕路上出事,多待了一宿。”他舀起第二桶水,水波晃蕩裡看見自己眼底的血絲,“對了,明兒我可能要出差,去烏城跑趟采購,得三四天。”

“烏城?”周紅梅擦著手走近,“聽說那邊百貨大樓有洗衣機,單缸雙缸都有!”

“真有?”周衛軍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可咱廠裡采購清單冇這項目……”

“誰說要廠裡買了?”周紅梅笑著拍拍他肩膀,“姐攢了半年布票,換倆搪瓷盆都夠了,買台洗衣機,姐掏錢!你隻管帶回來就行。”她轉身去廚房,辮梢在陽光裡一甩,像條活潑的黑魚尾。

周衛軍怔在原地,桶裡井水微微晃蕩,映出他半張臉——胡子拉碴,眼下青黑,可嘴角卻不由自主往上翹。他忽然想起阿勒泰紙條上那句“鹿角彆打”,又想起馬鹿逃跑時撞裂的門框。有些事不必說破,有人替你惦記著,比什麼都暖。

下午三點,院裡果然熱鬨起來。老魏蹲在廚房灶台前,電鑽嗡嗡聲裡,他正用粉筆在磚牆上畫線;艾合塔爾站在梯子上,手裡握著水平儀,濃眉微蹙;老秦則抱著暖氣片哼哧喘氣,褲腳不知被誰用炭筆畫了隻歪嘴兔子。周衛軍搬來幾把竹椅,又端出西瓜——今早剛從井水裡撈出來,表皮沁著水珠,一刀切開,瓤紅如血,籽黑似墨。

“大軍!”老秦咬了口西瓜,汁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淌,“聽說你昨兒進山了?打啥好東西冇?”

周衛軍正給艾合塔爾遞茶水,聞言笑了:“打了個不速之客,皮子送人了。”

“嘖,可惜!”老秦拍大腿,“要是野豬該多好,我老婆正念叨想吃熏肉呢!”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陳玉秀穿著嶄新的碎花襯衫,車把上掛著個藍布包,後座還綁著個鼓囊囊的麻袋。她跳下車,發辮甩在胸前,臉頰因疾馳泛著紅暈:“哥!我跟廠裡請假了,回來幫忙!”她解開麻袋口,裡麵竟是滿滿一袋葵花籽,顆顆飽滿,殼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淡金色。

“哎喲,玉秀來啦?”老魏直起腰,抹了把汗,“快坐快坐!這葵花籽可是好東西,安裝完咱們嗑著聊!”

笑聲中,電鑽聲忽然停了。艾合塔爾從梯子上跳下來,手裡攥著張紙:“周師傅,北屋西牆這個洞,打深了三厘米,水管得加長。”

周衛軍接過圖紙,目光掃過角落——那輛摩托車靜靜停在陰影裡,車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像披著層朦朧的紗。他忽然記起什麼,快步走過去,掀開座墊,從夾層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是幾粒青翠欲滴的鬆子,殼上還沾著晨露。

“哪來的?”周紅梅湊過來問。

周衛軍把鬆子倒在她掌心,聲音很輕:“山上撿的。嘗嘗,甜。”

鬆子在陽光下泛著油潤光澤,周紅梅拈起一顆,指甲輕輕一掐,殼裂開,露出乳白色果仁。她放進嘴裡,舌尖觸到一絲清冽甘甜,像含住了整座南山的晨光。

此時院外梧桐樹上,一隻灰喜鵲撲棱棱飛過,翅尖掠過湛藍天幕,留下無聲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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