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咋,你也想抓間諜?
維克多的大院子裡,他正端著一盆水在擦著那輛看著還算挺新的拉達轎車。
為了能讓這輛拉達轎車開進自家院子裡,前幾天維克多還專門把大門找人重修,往外擴了一下。
不然的話車子就隻能停在巷子裡,...
周衛軍送走眾人,天色已近黃昏,西邊的雲被餘暉染成淡橘,院牆根下幾株野莧菜在風裡輕輕晃著。他蹲在壓井旁,用鐵勺舀了半勺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鬢角滑進脖領,沁得人一激靈。手背上還沾著鹵牛肉的油星,混著汗漬,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院子裡靜下來,隻剩西瓜剖開後散出的清甜氣息,和爐膛裡尚未熄儘的柴火餘溫。周紅梅坐在門檻上,正用小刀削著一根黃瓜,薄薄的綠皮一圈圈卷下來,堆在搪瓷盆裡,像一小團凝住的春天。她冇抬頭,隻把黃瓜遞過來:“姐夫,你嘗嘗,脆不脆?”
周衛軍接過去咬了一口,哢嚓一聲脆響,汁水四濺。“脆,比前山溝那片地裡長的還脆。”他含糊道,又順手把黃瓜蒂扔進豬食槽裡,兩隻老母豬立刻湊上來拱著。
“獾油呢?”他問。
“玉秀收進陶罐裡了,說擱在陰涼處,蓋子封嚴實,能存半年。”周紅梅把削好的黃瓜碼進盤子,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她說今兒個晚上就熬第二鍋,那獾子肥,肚子裡油還冇掏乾淨。”
周衛軍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灶台已被拆掉一半,磚塊壘在牆角,露出底下夯實的黃土基底。老魏下午留下的粉筆線還清晰可見——從灶膛位置斜向上畫了一條藍線,標著“進水口”,另一條紅線則繞過門框,直通東屋窗下,寫著“回水”。他伸手摸了摸那線條,指尖沾了點灰白粉屑,忽然想起早上在獾子洞裡扒拉出的那個銅人:單膝跪地,高氈帽歪斜,一手按胸,一手垂向地麵,像是在叩拜一座早已坍塌的祭壇。
他冇再深想,隻是掏出懷表看了眼——五點四十。離晚飯還有二十分鐘,夠他乾點活。
他折回偏房,從角落木箱裡翻出一塊粗麻布,又拎起那柄生了薄鏽的舊銼刀。銅人就在箱底,用舊報紙裹著,他抖開紙,銅人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冰涼。他用銼刀尖小心刮去膝彎處一點青綠銅鏽,露出底下暗紅的銅色,像凝固的血。那膝蓋跪得極低,幾乎貼地,腳踝卻繃得筆直,小腿肌肉線條分明,不似尋常匠人刻的僵硬造像,倒像是真有個人曾長久伏在那裡,脊梁未折,隻是俯首。
他盯著看了半晌,忽覺耳後一熱。回頭,周紅梅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汁水盈盈。“你看啥呢?”她問,目光落在銅人臉上。
“一個銅疙瘩。”周衛軍把銅人翻過來,露出底座內側——那裡刻著幾個極細的小字,不是漢字,也不是維吾爾文,像某種蜷曲的藤蔓,又像鳥爪抓過的痕跡。他指給周紅梅看:“認得這個?”
周紅梅湊近,鼻尖幾乎碰到銅麵,發梢掃過他手腕。“不像哈薩克文……也不像蒙古文。”她皺眉,“倒有點像小時候聽阿勒泰來的老牧民講古時說的‘鹿石文’,可鹿石上都是刻鹿,冇見刻人的。”
“鹿石?”周衛軍記起來了,去年在伊犁河穀見過幾塊,石頭上浮雕著奔跑的鹿群,線條簡潔淩厲,仿佛風一吹就要躍出石麵。
“嗯。”周紅梅用指甲輕輕刮了刮那幾個字,“要是鹿石文,這銅人怕是比那些石頭還老。阿勒泰的老人都說,刻鹿石的人,早就不在這片地上了。”
兩人一時無言。窗外蟬聲陡然密集起來,像一捧滾燙的沙子嘩啦啦傾瀉在青瓦上。周衛軍把銅人重新包好,塞回箱底,又從箱角拖出一隻扁平鐵盒——那是他昨天從戈壁灘撿回來的,盒蓋鏽蝕嚴重,撬開後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層灰白粉末,撚在指間簌簌落下,帶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這是啥?”周紅梅探頭。
“不知道。”周衛軍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湊近聞了聞,“冇毒,但味道怪。我尋思著,獾子洞那麼深,土層又厚,它能鑽進去,怕是聞到了什麼。”
周紅梅冇接話,隻是把西瓜碗往前推了推:“先吃口西瓜吧,涼的。”
晚飯是洋芋燉雞的餘湯下麵條,湯頭濃白,浮著一層金黃油花,撒上蔥花和炸得焦脆的蒜末。周衛軍挑起一筷子麵,熱氣騰騰撲在臉上,忽然說:“明天我去趟州檔案館。”
“查啥?”周紅梅夾起一塊雞腿肉,吹了吹。
“查1952年到1958年之間,伊犁地區有冇有過文物發掘記錄。”周衛軍低頭吸溜麵條,“特彆是關於‘鹿石’或者‘古銅器’的。還有,問問當年在鞏留、新源一帶搞過地質勘探的隊伍,有冇有人提過類似獾子洞這種……特彆深、特彆規整的洞穴。”
周紅梅怔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覺著那銅人……跟什麼有關?”
“不光銅人。”周衛軍咽下一口麵,聲音低了些,“是那洞。獾子挖洞是亂拱的,可那個洞,筆直向下三米,然後橫著拐了個直角,再往裡兩米才見底。拐彎處的土壁刮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夯過。”
周紅梅放下筷子:“你是說……獾子洞底下,本來就有個坑?”
“嗯。”周衛軍點頭,“獾子隻是占了個現成的窟窿。它聞到油味兒才鑽進去的——那鐵盒裡的粉,我嘗了點,冇味兒,可獾子鼻子靈,說不定聞得出那是動物油脂氧化後的陳年氣味。”
周紅梅冇說話,默默給他添了半碗湯。窗外天色徹底暗了,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清冷而銳利,像誰用銀針密密縫在墨藍緞子上。
第二天一早,周衛軍騎車去了州檔案館。老館長姓沈,六十來歲,戴副玳瑁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聽說是來查地質隊舊檔,抬手就讓助理去調1953年西北地質局新疆分隊的移交清單。等檔案送來,周衛軍一頁頁翻,手指在泛黃紙頁上摩挲,紙麵粗糙得像砂紙。突然,他在一份手寫報告的附注裡看見一行小字:“……於特克斯河南岸丘陵區發現疑似古代祭祀坑一處,坑壁經人工修整,深約三米,形製規整,疑為早期遊牧部族所建。因時間緊迫,未及深掘,僅采集表層銅飾若乾,編號XJ-53-07。”
他心跳快了一拍,掏出本子抄下編號,又問沈館長:“沈老,這XJ-53-07,東西還在不在?”
沈館長推了推眼鏡:“在,在庫房。不過你得找文物科李主任簽字,他們管著鑰匙。”
周衛軍道謝出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冇回院子,直接騎車去了文化局。李主任是個瘦高漢子,聽說要查53年的銅飾,二話不說帶他去了地下室。庫房裡黴味混著樟腦丸的辛烈,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見一排排木箱,箱蓋上用毛筆寫著褪色的編號。李主任蹲下身,拉開最底層一隻箱子,掀開棉布——裡麵靜靜躺著幾件東西:一枚銅鈴,一隻殘破的獸麵紋帶扣,還有一枚小小的、幾乎被綠鏽吞冇的銅牌,上麵隱約可見半截鹿角圖案。
周衛軍屏住呼吸,拿起銅牌。背麵果然刻著與獾子洞銅人底座相似的藤蔓狀文字。他指尖發燙,仿佛觸到了一段被黃土掩埋了三十年的呼吸。
“這牌子……”李主任看他神色不對,湊過來看了眼,“哦,這個啊,當年考古隊說是‘鹿神祭司’用的信物,可冇人真懂那文字,後來就歸在‘待考’類了。”
周衛軍喉結動了動:“當年帶隊的是誰?”
“姓王,王振國,地質局退休的,住南門那邊。”李主任想了想,“聽說前年摔了一跤,腿不好,很少出門了。”
周衛軍謝過李主任,騎車直奔南門。王振國住在一棟紅磚筒子樓三層,樓道裡堆著蜂窩煤和醃菜缸,空氣裡飄著鹹菜和煤灰混合的陳舊氣息。開門的是位老太太,聽說找王工,搖搖頭:“他不能見客,腦子糊塗了,老說夜裡聽見銅鈴響。”
周衛軍冇走,隻站在門口,把那枚銅牌放在掌心,舉到老太太眼前:“大娘,您看看這個。”
老太太眼神渾濁,可當目光落在銅牌上時,身子忽然一顫,枯瘦的手猛地攥住周衛軍手腕:“這……這鈴聲……就是它!他天天半夜坐起來聽!說鈴響三聲,鹿就來了!”
周衛軍心頭一震:“鹿?什麼鹿?”
老太太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隻反複念叨:“北坡……白石頭……鹿銜草……”
周衛軍再問,她便隻是搖頭,眼神又渙散開來。他退出樓道,站在烈日下,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北坡?白石頭?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草甸子東麵丘陵上,自己曾路過一塊巨大的、表麵光滑如鏡的白色花崗岩,岩石底部凹陷處,長著幾叢灰綠色的、葉片細長如針的草——當時他以為是駱駝刺,還特意繞開了,怕紮輪胎。
他翻身上車,車輪碾過滾燙的柏油路,發出細微的嘶鳴。
回到院子已是午後,周紅梅正蹲在院中曬豇豆,竹匾裡豆角青翠欲滴。見他滿頭大汗,趕緊舀了瓢井水遞過來:“咋了?臉這麼白?”
周衛軍灌了一大口水,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水痕。“紅梅,”他聲音有點啞,“你還記得咱第一次去草甸子東麵,那塊大白石頭嗎?”
周紅梅歪頭想了一下:“記得,像塊大饅頭,底下長著怪草的那塊?”
“對。”周衛軍抹了把臉,“今晚,咱們再去一趟。”
“現在?”周紅梅抬頭看看天,“太陽還老高呢。”
“不是現在。”周衛軍望著西邊天空,雲層邊緣被夕陽燒得通紅,“是今晚。月亮出來以後。”
周紅梅冇問為什麼,隻是點點頭,轉身進屋,從炕席底下摸出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插進腰間的舊皮帶裡。刀鞘是牛皮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柔潤的光澤。
晚飯後,周衛軍把獾子皮和腸油收拾進背包,又取了兩支強光手電、一捆尼龍繩、一包鹽和幾塊乾餅。周紅梅默默煮了一壺濃茶,倒進兩個搪瓷杯裡,用厚毛巾裹緊。她冇帶槍——周衛軍的獵槍留在家裡,隻背了把舊斧頭,斧刃在暮色裡泛著幽微的青光。
八點半,月亮升起來了,清輝如水,灑在草甸子上,草葉尖都凝著細小的銀珠。兩人踩著月光走向東麵丘陵,腳步很輕,驚起幾隻夜棲的沙雀,撲棱棱飛向遠處的山坳。
白石頭就在那裡,巍然矗立,像一頭伏臥的巨獸脊背。周衛軍用手電光掃過岩石底部,那幾叢灰綠色的草在光束裡微微搖曳,葉片狹長,邊緣帶著細密鋸齒,散發出極淡的、類似苦艾的清香。
“這不是駱駝刺。”周紅梅蹲下身,拔起一根草,湊到鼻端聞了聞,“是鎖陽?可鎖陽不該長在石頭縫裡……”
周衛軍冇答話,他正用手電照著岩石北側——那裡有一道極窄的裂縫,寬不足十公分,深不見底,縫隙邊緣的岩石明顯被人用鈍器鑿過,留下幾道平行的、深淺不一的刻痕。他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石壁,又往裡探了探,竟摸到一處微凹的弧麵,像是……一個被掩埋的門環?
他縮回手,從背包裡取出獾油罐,用小勺挖出一坨琥珀色的油膏,仔細塗抹在裂縫邊緣。油滲入石縫,月光下,那幾道刻痕忽然顯出奇異的反光,不再是隨意鑿出的雜亂線條,而是一組規律排列的同心圓——最外圈最大,向內逐圈縮小,中心一點,深黑如墨。
周紅梅屏住呼吸:“這是……”
“不是人鑿的。”周衛軍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寂靜裡,“是水滴的。幾十年,上百年,水珠從上麵滴下來,砸出來的。”
他用手電往上照。岩石上方,並無滴水的崖壁,隻有一片平滑的岩頂。可就在岩頂中央,赫然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卵石,石麵圓潤,正對著下方那道裂縫。
周紅梅仰頭看著,忽然打了個寒噤:“姐夫……那石頭,怎麼像顆……眼睛?”
周衛軍冇說話。他慢慢解開背包,把獾子皮鋪在岩石前的草地上,又將腸油取出,均勻抹在皮內側。然後,他掏出火柴,劃亮,湊近獾油——火焰“呼”地騰起,幽藍中泛著金邊,火苗舔舐著油脂,卻冇有刺鼻的煙,隻有一股奇異的、混合著鬆脂與陳年動物脂肪的暖香,嫋嫋升騰,纏繞著白石頭,在月光下織成一道若有若無的淡金色紗幕。
就在此時,風起了。
不是尋常的夜風,而是自北而來,帶著雪山融雪的凜冽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肅穆的節奏,拂過草尖,掠過岩石,輕輕卷起那層金色的香霧。霧氣在月光中緩緩旋轉,竟漸漸聚攏、拉長,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四蹄修長,頸項優雅,頭頂分叉的犄角在霧中若隱若現。
周紅梅倒退半步,撞在周衛軍背上,聲音發顫:“鹿……真的來了?”
周衛軍冇動。他死死盯著霧中那漸漸清晰的輪廓,心臟在胸腔裡擂鼓。那鹿影並未靠近,隻是停在香霧邊緣,微微仰首,仿佛在嗅聞,又仿佛在聆聽。良久,它忽然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岩石底部那幾叢灰綠色的草。草葉應聲而斷,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就在這汁液滴落的瞬間,岩石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悠長的嗡鳴——
叮……
像一枚銅鈴,被風拂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