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葉川此獠,不懷好意!
趙孝安愣了一下,一時之間冇反應過來,“殿下何出此言啊?”
六皇子長歎一聲,手中折扇打開,輕扇了兩下。
“不瞞趙先生說,先生與大夏使團在城樓之下對峙之場景,在下也都看在眼裡。”
趙孝安聞言,頓時臉上有些尷尬,一陣青一陣紅的。
畢竟……
說是“對峙”,實在太抬舉了他。
分明是單方麵被葉川羞辱,臉麵已經徹底丟儘。
而剛才六皇子的手下找到他之時,他其實本來準備出城,離開臨安,暫時避避風頭的。
因為實在冇臉待下去,......
“玉碗盛來琥珀光”——這七個字剛出口,養心殿內燭火微跳,映得女帝眼底忽地一亮,仿佛有星子墜入深潭,漾開一圈無聲漣漪。她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叩紫檀龍紋扶手,聲音卻比方才更輕、更緩:“汾酒配羊脂白玉杯……他可說了為何?”
秦牧垂首,神色誠懇,語速不疾不徐:“葉少卿說,汾酒清冽甘醇,香氣幽遠如鬆風穿林,酒體輕盈卻不寡淡,入口初似春水,後勁卻藏霜雪之冽。若以粗陶盛之,則吸其香;銅器飲之,則奪其清;青瓷雖雅,然釉麵微澀,反滯酒液滑潤之感。唯羊脂白玉,溫潤凝脂,觸手生暖而不灼,盛酒之後,玉質微沁寒氣,恰可壓住汾酒尾韻中那一縷浮躁的辛烈,令酒香沉而愈遠,酒味厚而不滯,方得‘琥珀光’三字真意——非單指色澤,更是光暈流轉之間,酒氣與玉魄相融所生的氤氳靈韻。”
女帝微微頷首,唇角笑意未散,眸光卻已沉靜下來,似在咀嚼這番話裡的筋絡。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刺秦牧眉心:“將軍素來豪飲,慣用何器?”
秦牧一怔,隨即苦笑拱手:“回陛下,末將……向來是海碗盛,牛皮囊灌,大口吞,仰脖倒。若逢戰前犒軍,連瓦甕都掏過。前日聽葉少卿一席話,回家翻箱倒櫃尋了半宿,隻找出一隻舊年繳獲的突厥銀酒樽,紋路粗獷,邊沿還磕了個豁口……今日特地帶入宮中,請陛下明鑒。”說著竟真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銀樽,雙手捧過頭頂。
殿內侍立的宮人皆屏息,連珠簾後的影子都凝滯不動。
女帝並未伸手去接,隻靜靜望著那銀樽上斑駁的劃痕與陳年酒漬浸染出的暗褐色暈痕,良久,忽而低笑一聲:“倒是個實誠人。”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秦牧麵上,“你可知,朕幼時隨先帝巡邊,曾在雁門關外見一老卒,凍掉三根手指,猶抱著半截斷矛蹲在雪坑裡溫酒。他用的,是一隻被馬蹄踏扁了底、又拿火鉗拗回來的鐵皮葫蘆。他說,酒是熱的,心就是活的;器是糙的,命就活得硬。”
秦牧心頭一震,肅然垂首:“陛下此言,振聾發聵!”
“可朕今日聽你轉述葉川之言,才知酒之熱冷,不在爐火,而在器之魂。”女帝緩緩起身,玄色雲龍常服下擺拂過金磚地麵,無聲無息,“玉能養酒,酒亦能養玉。羊脂白玉久盛汾酒,玉色漸透微紅,如凝血,似蘊霞,十年之後,此玉樽再盛清水,水亦帶三分酒香——此謂‘酒魄入玉,玉生酒魂’。葉川說,世間萬物,皆可互養互成,唯忌強扭。譬如硬鋼鑄刀,剛極易折;柔鐵裹刃,韌而難鋒。故他改良刀法,不在增力,而在調息;不在求快,而在控勢。連飲酒之道,亦講一個‘順’字:順酒性,順器性,順勢而為,方得至味。”
秦牧聽得額角微汗——這哪是談酒?分明是借酒說理,以器論道!葉川將兵法、鍛術、農桑、醫理、乃至人心性情,全揉進一杯酒裡,舉重若輕,信手拈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啞:“末將……慚愧。此前隻道葉少卿是才子,是奇士,是陛下欽點的鎮國公。今日方知,他胸中丘壑,竟似納百川之海,觀其言行,如見山嶽拔地、江河奔湧,非人力可測其深廣。”
“山嶽?”女帝踱至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槅扇。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湧入,吹動她鬢邊一縷未束的青絲,“朕倒覺得,他更像一塊砥石。”
秦牧愕然抬頭。
“砥石無鋒,卻可礪千刃;砥石無言,卻使萬器自鳴。”女帝背對著他,望向宮牆之外沉沉夜色,“他不爭高下,卻教人看清自己鈍在哪處;他不立門戶,卻讓所有靠近者,不知不覺按他的節拍呼吸、思量、甚至……改換手中兵刃的握法。”她輕輕一笑,帶著幾分倦意,幾分興味,“秦牧,你明日去護他,不必時時盯梢,也不必處處提防。你隻管做你自己——那個最本真的秦牧。若他問起邊軍糧秣調度之弊,你便如實答;若他提起朔北馬場疫症之因,你便剖開講;若他偶然指著沙盤上一處無名丘陵,說‘此處若掘暗渠三丈,可溉千頃荒田’,你便記下,回去畫圖、驗土、遣人試掘。”
秦牧心頭劇震,脫口而出:“陛下是說……葉少卿所言,皆可付諸施行?!”
“朕冇這麼說。”女帝轉身,眸光如古井深寒,“朕隻說,你要做最本真的秦牧。而一個真正的秦牧,該懂得如何分辨真金與鍍銅——哪怕那金子,裹著酒香,混著玩笑,還總被夫人攥著酒壺把兒。”
秦牧轟然跪倒,額頭觸地,聲音沉如磐石:“臣……領旨!”
“起來吧。”女帝步回龍椅,指尖撚起案頭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報,信封火漆印赫然是兵部急遞,“順便告訴葉川,韓老今晨已啟程赴遼東勘驗火器營改製事宜。臨行前,托朕轉告他一句——‘老夫走後,那套‘分段淬火、疊壓鍛打’的刀胚新法,你若真能教鐵匠們三個月內上手,老夫認你作半個徒弟’。”
秦牧霍然抬頭,眼中精光迸射:“韓老他……竟肯如此?!”
“韓靖一生,隻收過兩個徒弟。”女帝將密報推至案邊,燭光映得她眉宇間浮起一絲罕見的溫柔,“一個是當年替他擋下三支狼牙箭、最終歿於雁門雪夜的副將;另一個,是他親手養大的獨女,可惜……十年前病逝於江南藥廬。此後三十年,他再未提過收徒二字。”她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可昨夜,他醉後伏在朕案上,用朱砂筆在葉川呈上的《鍛器九問》手稿空白處,批了八個字——‘此子若生吾世,當執吾杖’。”
秦牧渾身血液驟然沸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才壓住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哽咽。韓靖是誰?是大夏軍械司的定海神針,是親手督造出“破虜弩”、“震雷炮”的鬼斧匠聖,更是連女帝登基大典上所佩天子劍,都由其親鍛劍胚的孤高巨匠!這樣的人,竟對葉川給出如此評價?!
他不敢再留,重重叩首,退出養心殿時,腳步虛浮如踏雲端。殿外值夜的禁軍統領見他麵色異樣,低聲詢問,秦牧隻擺擺手,仰頭望向墨藍天幕上疏朗星鬥,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驚起簷角銅鈴叮咚作響,清越直透九霄。
他大步流星穿過宮門,竟未乘馬,一路疾行出皇城。夜風撲麵,衣袍獵獵,胸中塊壘儘化浩蕩長氣。行至朱雀大街儘頭,他猛地駐足,解下腰間酒囊,拔塞仰灌一大口——辛辣烈酒滾入咽喉,灼燒感直抵心口,卻奇異地澆不滅那團越燃越旺的火焰。
原來真有人,能讓鐵骨錚錚的漢子,在深夜街頭,獨自痛飲,隻為壓住眼眶發熱。
而此刻,鎮國公府西角小院內,葉川正蹲在青磚地上,麵前攤開一張墨跡未乾的絹帛圖紙。雲清綰倚在門框上,一盞琉璃燈懸於她身側,柔光灑落,將她半邊臉頰染得溫潤如玉。她手裡捏著一枚細巧的銀鑷,正從葉川左耳垂上,小心翼翼夾出一顆米粒大小、泛著幽藍微光的細小珠子。
“喏,第三顆了。”雲清綰指尖一彈,藍珠落入旁邊一隻青瓷小碗,“芷晴姐姐說得冇錯,這‘霧隱砂’確是西域秘製,遇體溫則化霧,沾膚即滲,無色無味,專迷人耳竅,令人聽音失準,辨位錯亂——尋常刺客若近你三步之內,怕是連你咳嗽聲都聽不真切。”
葉川揉著耳朵,咧嘴一笑:“所以今晚我故意在秦牧麵前多咳了兩聲,還學了三句突厥臟話。他若真被迷了耳,絕不會當場憋笑到臉紅脖子粗。”
“你還好意思說!”雲清綰將銀鑷擱下,指尖點了點他額頭,“若非我每日子時為你熏艾驅毒,又以冰蠶絲線縫製耳罩,你早該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了!”
葉川抓過她指尖,在唇邊飛快一吻,惹得雲清綰耳根泛紅,佯怒欲抽手,卻被他攥得更緊。“綰綰,你說……秦牧這會兒,是不是正站在宮門外,仰頭數星星?”
雲清綰眸光微閃,似有所悟:“你料到陛下會召他?”
“不全是。”葉川鬆開她的手,卻順勢攬住她纖腰,將下巴擱在她肩頭,望著院中一株將謝未謝的桂樹,“我隻是知道,像秦牧這樣的人,若真心折服一人,必會輾轉反側,思之如渴。而女帝陛下,又是天下最懂如何撬動人心縫隙的高手。她怎會放過這等良機?”
雲清綰輕輕靠進他懷裡,聲音軟如春水:“那你呢?你讓他看刀、論酒、談兵,甚至教他辨識‘霧隱砂’的痕跡……你真正想讓他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葉川沉默片刻,目光掠過院牆,投向遠處皇宮方向沉沉的輪廓。良久,他低聲道:“我想讓他看見——這天下,不該隻有一柄刀,劈開黑暗。”
“我想讓他看見——這人間,值得用最好的玉,盛最烈的酒。”
“我還想讓他看見……”他頓了頓,指尖拂過雲清綰鬢邊一縷碎發,聲音輕得像歎息,“一個連自己夫人都管不住的鎮國公,或許,才是最不怕被人看透的鎮國公。”
雲清綰冇說話,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嗅著他衣襟上淡淡的鬆墨與酒氣混合的氣息。夜風拂過,桂香浮動,簷角銅鈴忽又輕響一聲,清越悠長,仿佛應和著某種無聲的諾言。
同一時刻,遼東,霜雪初降的苦寒之地,韓靖背著雙手立於一座新建火器營校場中央。他腳邊,散落著七八塊不同紋路、不同色澤的殘破刀胚。一名滿臉煙灰的老鐵匠顫巍巍捧上一塊新鍛成的薄刃,刃身泛著冷冽青光,邊緣處竟隱約可見細密如魚鱗的疊壓紋路。
韓靖接過,拇指緩緩撫過刃脊,閉目良久。忽而睜開眼,將刀胚狠狠摜向地麵!
“鐺——!”
脆響刺耳,刀胚應聲斷作三截,斷口處,那魚鱗紋路清晰畢現,每一道褶皺都如精心計算過的波浪,層層疊疊,綿延不絕。
老鐵匠嚇得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老……老大人饒命!這法子真不行啊!火候差半分就裂,疊壓錯一線就崩……”
韓靖卻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校場旗杆簌簌抖落積雪。他彎腰拾起最長一段斷刃,迎著鉛灰色天光眯眼細看,溝壑縱橫的臉上,竟緩緩淌下兩行濁淚。
“行!太行了!”他嘶聲吼道,聲震四野,“傳老夫令——即日起,遼東所有鐵匠,停鍛刀劍,專習此法!誰若三月內不能鍛出完整魚鱗刃,便削去十指,逐出匠籍!”
風雪呼嘯,卷起他斑白須發。那截斷刃在他掌中,寒光凜凜,映得他瞳孔深處,似有燎原星火,熊熊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