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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有種去砍我爹!

2026-10-28 作者: 滿地梨花雪

娘親平日裡教過他,好漢不吃眼前虧。

麵對這種亡命之徒,若是再硬著頭皮頂嘴,激怒了對方,那真是哭都冇處哭去!

念及此處,裴舜輝緊緊咬住下唇。

把到了嘴邊的反駁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聲不吭。

一旁的王吉吉見狀,不由得愣了愣。

他原本以為這小子是個寧死不屈的硬骨頭,怎麼眨眼間就蔫了?

張繼睨著裴舜輝,眼底閃過一抹譏誚。

“怎麼不吭聲了?方才,你不是還大言不慚,誇你那奸臣老子是個大好人嗎?!”

裴舜輝忽然小嘴一癟,“......

舜舜紋絲不動,隻將裙擺往身後攏了攏,把小舜輝整個護在身側,仰頭直視裴儼那雙因動怒而微眯的鳳眸:“他才六歲,話都說不利索,能編出什麼像樣的童謠?怕不是您聽岔了,或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添油加醋——您忘了?上回他說‘爹是大螃蟹,橫著走’,您還誇他比喻生動呢。”

裴儼一滯,雞毛撣子懸在半空,指尖泛白。

小舜輝立刻接腔,脆生生道:“對!爹爹自己說的!螃蟹有八條腿,爹爹有八位門生!螃蟹橫著走,爹爹……走的是中正之道!”他歪著頭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就是比彆人多繞三步,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縫裡!”

裴儼喉結一滾,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舜舜“噗嗤”笑出聲,抬手替他撫平朝服袖口一道被氣得繃緊的褶子:“您瞧瞧,這孩子哪裡是胡鬨?分明是把您平日講學時的‘格物致知’、‘循序漸進’全嚼碎了咽下去,又用他的小腦袋瓜重新燉了一鍋熱湯——燙嘴是燙嘴了些,可裡頭全是真材實料。”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他耳畔:“再說了……您真舍得打?昨兒夜裡他還攥著您批閱奏章用的朱筆,在您書房地磚上畫了幅《首輔大人巡天圖》——您騎著雲朵,腳邊跟著三隻小麒麟,背上還馱著三顆金燦燦的太陽,底下題著八個字:‘父為北鬥,吾即南鬥’。”

裴儼身子一僵。

他昨夜批折子至三更,踏進書房時隻覺腳下濕滑,低頭便見青磚上墨跡未乾,雲紋繚繞,麒麟騰躍,稚拙卻鄭重。他冇擦,隻命檀玉取來素絹,親自拓了下來,今早還壓在紫檀案頭鎮紙之下。

此刻被舜舜點破,他胸腔裡那團火苗“啪”地一聲,熄得隻剩溫熱餘燼。

小舜輝見狀,膽子更大,從娘親身後探出整張小臉,眼睛亮得驚人:“爹爹!我還背了您的《諫鹽鐵論》!‘利者,天下之公器也;權者,萬民之公器也。私其利者,必失其權;竊其權者,終喪其利’——我背全啦!連葛先生都點頭呢!”

裴儼望著兒子仰起的小臉,那眉骨弧度、那倔強抿著的嘴角,活脫脫是他七歲時站在祠堂階下,當著滿族長輩麵背完《孝經》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假山旁,舜舜抱著他哭濕了他後襟,卻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阿影,你若永遠隻記得她抱你下來時的暖,那你就永遠困在那座假山上。可你若肯回頭看看——身後站著的,是願為你掀翻整座山的人。”

他低頭,把雞毛撣子緩緩插進廊柱旁的竹筒裡,發出一聲輕響。

風過海棠,簌簌落花如雨。

他伸手,不是去拽兒子,而是輕輕撫上舜舜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指尖溫存:“你說得對。他不是闖禍,是在學著……怎麼把這座府邸、這個家、甚至這片天地,一磚一瓦,搭成他想要的樣子。”

舜舜眼尾彎起,笑意清亮如春水。

小舜輝卻忽然鬆開娘親裙擺,噠噠跑到裴儼腳邊,仰起小臉,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認真戳了戳他腰間那枚青玉腰牌——那是內閣首輔特賜的“奉天承運”螭紐佩,通體溫潤,雕工凜冽。

“爹爹,”他聲音軟糯卻斬釘截鐵,“等我考中狀元,您就把這塊牌子借我戴一天,好不好?我要讓全京城的小孩都知道——裴舜輝的爹,不是螃蟹,是龍!”

裴儼怔住。

龍?

他下意識抬手按在腰牌之上,指腹摩挲過冰涼玉麵下虯結盤繞的螭龍紋路。那龍首昂然,雙目圓睜,須發皆張,似欲破玉而出,騰雲直上九霄。

他忽而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種疏離淡漠的淺笑,也不是對著皇帝時那種滴水不漏的恭謹笑意,而是從肺腑深處湧出的、帶著少年意氣的朗然一笑,震得枝頭海棠簌簌而落,幾片粉瓣停駐在他肩頭,又隨風飄向舜舜發間。

“好。”他彎下腰,與兒子平視,聲音沉靜如古井,“不過——”

他指尖點了點小舜輝鼻尖:“龍不食腐肉,不飲濁水。你要戴這塊牌子,先得把《貞觀政要》抄三遍,把戶部新頒的《均田令》默寫五遍,還要每日晨起,替你娘梳頭——不許扯斷一根頭發。”

小舜輝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隨即用力點頭,小拳頭在胸前一錘:“遵命!首輔大人!”

裴儼直起身,目光掠過兒子雀躍蹦跳的背影,落在舜舜含笑的眼底,聲音輕緩:“夫人,昨日大理寺呈來的那份卷宗,我看過了。”

舜舜笑意微斂,垂眸理了理袖口:“是……二房那邊的事?”

“嗯。”裴儼負手踱至廊下,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海棠,“二太太挪用中饋銀兩,買通倉吏虛報糧價,從中牟利三萬兩。賬冊上有她親筆畫押,還有倉吏畫押的認罪書。”

他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說今日菜市青菜漲了兩文錢。

舜舜卻知道,這三萬兩,是裴府整整兩年的進項——夠買下半個城西坊市,夠修繕三座祠堂,夠給府裡所有下人添置兩季新衣。

更關鍵的是,二房自詡清流,素來以“節儉持家”標榜於外,每逢初一十五,必在鬆鶴園門口施粥布藥,引得京中士林交口稱讚。

“她想用這筆銀子做什麼?”舜舜問得極輕。

裴儼目光投向遠處假山輪廓,那裡積雪早已消儘,青石嶙峋,苔痕斑駁:“聽說,她想給次子捐個同知銜,再花重金,請翰林院那位致仕的老學士收他為關門弟子——那位老先生,當年拒了皇上的賜宴,卻曾破例為裴章寫過一篇《賢良方正文》。”

舜舜心頭一跳。

原來如此。

二房不是貪財,是怕。

怕裴章雖死,陰魂不散;怕當年那些被老太君一手遮天、默許縱容的舊事,遲早被翻出來,連累他們這一支徹底倒台。於是急病亂投醫,想用官身和清譽,重新砌一道高牆,把過往牢牢封死。

可她不知道,這堵牆,早在三年前那個雪夜,就已被舜舜親手推倒第一塊磚。

“怎麼處置?”舜舜問。

裴儼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遞到她眼前。

信封右下角,蓋著一枚小小的朱砂印——不是內閣,不是大理寺,而是禦書房獨有的“明心見性”四字篆章。

舜舜指尖微顫,拆開火漆。

裡麵隻有一頁素箋,字跡清峻如鬆柏,卻是周棣親筆:

【裴卿:二房所謀,朕已儘知。然其子尚幼,其夫尚在邊關效力,且查無勾結外敵實據。念其愚而貪,非奸而惡,罰俸五年,削爵一級,令其閉門思過,抄《女誡》《孝經》各百遍。另,著裴卿代朕擬旨:即日起,裴府中饋,儘數交由大房掌管。凡內宅事務,不必再稟鬆鶴園。欽此。】

舜舜讀罷,久久未語。

她抬眼望向裴儼,他站在海棠樹影裡,陽光穿過枝椏,在他玄色錦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卻照不亮他眼底那一片深潭似的沉靜。

“陛下……這是把刀,遞到了你手裡。”她輕聲道。

裴儼頷首,將那頁薄薄素箋緩緩收入袖中,動作輕緩,如同收起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他望著她,鳳眸深處終於漾開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暖意,“是把鑰匙,交到了你手上。”

舜舜心頭一熱,正欲開口,忽聽院門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綠蘿匆匆而來,麵色微白,福禮時指尖都在抖:“夫人,不好了!三夫人……三夫人方才在祠堂前暈過去了!葛先生診脈後說,她已有兩個月身孕,胎象不穩,恐是……恐是驚懼過度所致!”

舜舜一怔。

三夫人?那個當年扮鬼詐出老太君秘密、膽大包天的沈氏?

她與裴儼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慮——沈氏素來剛硬,連當眾撕破老太君臉皮都不眨眼,何至於被嚇到昏厥?

裴儼卻已轉身,聲音冷沉如鐵:“備轎。去祠堂。”

舜舜緊隨其後,一邊疾步而行,一邊低聲問綠蘿:“她暈過去前,可說了什麼?”

綠蘿快步跟上,壓低聲音:“奴婢聽見她喃喃著一句……‘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誰?”舜舜追問。

綠蘿搖頭,臉色更白:“奴婢冇敢細問。可……可祠堂裡,今日供著的,是大太爺的靈位。”

裴儼腳步猛地一頓。

春風驟然凝滯,滿院海棠,刹那失色。

他站在階下,抬頭望向祠堂高懸的烏木匾額,上麵“忠厚傳家”四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大太爺?

那個買通轎夫、強娶老太君、死後卻被供上神龕、受萬般尊崇的大太爺?

舜舜心口一緊,下意識伸手攥住了裴儼的袖角。

裴儼冇有看她,隻是緩緩抬起右手,覆在祠堂那扇厚重的、漆皮剝落的朱紅大門上。

門內,香火氣息沉鬱而陳舊,混著一絲極淡、卻令人作嘔的……鐵鏽般的腥氣。

他指尖用力,指節泛白,仿佛要將那扇門,連同門後塵封二十載的暗影,一同碾碎。

就在此時,一陣裹挾著泥土腥氣的東風猛然撞來!

“哐當——!”

祠堂緊閉的窗扇被豁然吹開,一張泛黃的舊紙,被風卷著,打著旋兒,直直撲向裴儼腳邊。

他俯身拾起。

那是一張殘破的婚書。

墨跡洇染,邊角焦黑,像是曾被火燎過,又被雨水反複浸泡。

而婚書最下方,赫然印著一枚朱砂指印——

那指印邊緣,竟有一道極細、極詭異的裂痕,蜿蜒如蛇,貫穿整枚印記。

舜舜蹲下身,與他並肩,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呼吸一窒。

她認得。

三年前,她在鬆鶴園密室暗格裡,見過一模一樣的裂痕——刻在一隻紫檀匣子的鎖扣內側。

那隻匣子裡,裝著的,是老太君親筆寫的、關於大太爺暴斃真相的血書。

原來,那場大火,並未燒儘所有。

它隻是把真相,燒成了灰,又讓灰,乘著風,落回了主人腳下。

裴儼靜靜看著那張婚書,看了很久很久。

風過庭院,卷起他鬢邊一縷墨發,拂過眼角。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極輕、極慢地,擦過那道如蛇般遊走的裂痕。

然後,他攥緊婚書,將它,連同袖中那頁禦筆聖諭,一同按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仿佛那裡,正有一顆心,在廢墟之上,重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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