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兩崽被綁
裴舜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過了好幾息才清晰起來。
周圍有一股朽木與乾草發黴的味兒,熏得他直皺鼻。
他下意識想要抬手,揉一揉發痛的後腦勺。
結果胳膊剛動了一下,便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低頭一瞧,自己竟皆被麻繩綁起來了,勒得死緊。
整個人歪倒在一堆乾草上。
頭頂有一張蜘蛛網,旁邊還堆著好些柴火。
兩扇破舊木門中間,漏進來幾縷夕陽。
嘶,好疼!
他不是趁著沙萊拉去茅房的功夫,偷偷爬樹溜出府了嗎?
風雪在永定門城樓之上卷成一道灰白的旋,碎雪撲在裴儼的眉睫上,凝成細小的冰晶。他一動未動,仿佛與這千載寒霜融為一處。狐裘大氅的領口被夜風掀開一角,露出內裡緋紅補子上金線繡就的仙鶴——雙翅舒展,翎羽如刃,正欲破雲而起。
身後,十數名錦衣衛校尉垂手肅立,刀鞘緊貼膝側,呼吸壓得極低,唯恐驚擾了這天地間將傾未傾的一刻。
遠處,西華門方向隱隱傳來悶雷般的廝殺聲,夾雜著短促淒厲的慘叫,又迅速被風雪吞冇。那聲音並不持久,卻像一把鈍刀,在人心上反複刮擦——是血入雪地的嘶嘶聲,是兵刃折斷的脆響,是臨死前喉管被割開時漏出的最後一絲氣音。
裴儼冇回頭。
他隻微微抬手,指尖拂過腰間佩劍的鯊魚皮鞘。
“來了。”
不是問,不是疑,是陳述。
話音落時,東麵皇城角樓方向,三道綠焰衝天而起,劃破墨色穹頂,如鬼火遊蕩,又似毒蛇吐信。那是瓦剌人最後的求援信號,也是他們自以為掌控全局的狂妄烙印。
可就在第三朵綠焰尚未散儘之際,一道赤金箭光自永定門城樓之巔撕裂長空!
“咻——轟!”
炸開的不是綠焰,而是灼目金焰!一朵碩大無朋的鳳凰圖騰在夜幕中烈烈燃燒,雙翼橫展逾百步,尾翎拖曳著赤紅流火,久久不散。
這是裴家軍舊部獨有的傳訊火符——三十年前鎮守雁門關時,裴儼之父親手所創,隻傳嫡係,不錄典冊。天下識得此符者,不過三人:先帝、裴儼、以及……此刻正在慈寧宮內拍案而起的周棣。
果然,金焰燃起不過三息,慈寧宮方向便爆發出一聲清越龍嘯:“擂鼓!開宮門!朕親迎首輔回朝!”
咚!咚!咚!
沉雄鼓聲自宮城深處滾來,如大地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震得永定門磚縫裡的積雪簌簌剝落。鼓點未歇,西華門、東華門、玄武門三處宮門同時洞開,三百鐵甲禁軍踏雪而出,甲胄森然,槍纓如林,齊刷刷單膝跪地,山呼萬歲之聲直貫雲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雪幕之中,十餘騎黑馬破風而來。
為首者銀甲覆麵,隻露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馬鞍旁懸著一柄未出鞘的斬馬刀,刀鞘漆黑,纏著褪色的朱砂符紙——那是當年和親隊伍離京時,裴儼親手係上的辟邪咒。
馬蹄踏碎冰淩,濺起細碎銀光。
銀甲將軍在永定門下勒韁,翻身下馬,單膝叩地,聲如金石:“末將司馬荻,奉旨擒賊,瓦剌夜香車十七輛,儘數伏誅!賊首屍首在此,請首輔大人驗看!”
兩名校尉抬上一隻浸透黑血的竹筐,掀開蓋布——七顆人頭排列整齊,額心皆烙著狼頭印記,左耳穿有銅環,環上刻著瓦剌王庭密文。
裴儼終於動了。
他緩步走下城樓石階,玄色官靴踩在血雪混雜的地麵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咯吱聲。風掀起他大氅一角,露出腰間一枚蟠螭紋玉玨——那是三年前,周媖寧出嫁那日,悄悄塞進他袖袋裡的謝禮。玉溫潤,紋古拙,邊沿已被摩挲得泛出蜜色光澤。
他彎腰,指尖拂過其中一顆頭顱尚帶餘溫的脖頸斷口。
“喉結偏左三分,氣管未全斷,是活剮後斬首。”他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瓦剌‘剜舌營’的人,果然連死都怕喊疼。”
話音未落,忽聽城牆根下傳來一陣窸窣異響。
眾人悚然回頭——隻見垛口積雪簌簌滑落,三名身披雪氅的瓦剌死士竟如壁虎般攀附在城牆外側!他們足蹬特製爪鉤,腰纏牛筋繩索,正借著風雪掩護,悄無聲息地往上翻越!方才金焰炸裂的強光,恰巧遮蔽了他們動作的殘影!
“放箭!”司馬荻暴喝。
可弓弦未張,裴儼已如離弦之箭掠出!
他竟不拔劍,隻反手抽出束發玉簪——那支曾被舜舜用以刺傷他手背的羊脂白玉簪,此刻在他指間化作一道流光。簪尖微顫,精準刺入最上方那人咽喉軟骨,玉質未損分毫,卻激得那人仰天噴出丈許血霧!
第二人剛探出半截身子,裴儼足尖已踏在他腕骨之上,借力騰空旋身,袍袖鼓蕩如鶴翼,袖中暗藏的烏金軟鞭倏然甩出!鞭梢纏住第三人脖頸,猛地一收——哢嚓!頸骨斷裂之聲清脆如枯枝折斷。
三具屍體墜地時,裴儼已穩穩落回原地,玉簪悄然滑回袖中,仿佛從未離手。
司馬荻看得瞳孔驟縮:“這……這竟是失傳三十年的‘鶴唳九霄’身法?!”
裴儼眸色幽深,望向皇城方向:“師父教的,本不該現於人前。”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可今日,我得讓某些人親眼看看——裴某人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此時,宮城內鐘聲急響,十二下,是皇帝召集群臣入乾清宮議事的最高禮製。
裴儼轉身,拂去肩頭落雪,抬步向宮門走去。緋紅官袍在雪夜裡翻湧如火,每一步落下,腳邊積雪便自動向兩側退開半尺,露出底下青磚本色——那是內力激蕩所致,亦是他隱忍三年、終至巔峰的明證。
乾清宮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列隊。有人麵如死灰,有人袖中手指掐進掌心,更有人望著裴儼走近的方向,雙腿抖得幾乎站不住。
禮部尚書周琰,裴儼昔日同科,此刻白須顫抖,聲音嘶啞:“裴兄……你……你不是……”
“不是吐血臥床,命懸一線?”裴儼腳步不停,目光掃過周琰鬢角新添的白發,唇角微揚,“周大人記性不好。三年前,您主持殿試時,曾當眾誇我‘氣脈綿長,堪比古之彭祖’——怎的如今,倒信起市井流言了?”
周琰渾身一僵,老臉漲成豬肝色。
裴儼卻不再看他,徑直踏上丹陛。玉階共九十九級,他拾級而上,步履沉穩,袍裾獵獵。待行至殿門前,忽而駐足,側首望向西側廊柱陰影處。
那裡站著一名青衫小吏,身形瘦削,手中捧著一摞賬冊,正是此前被曹嬤嬤排擠出內務府的低等書辦李硯。
四目相對,李硯眼眶倏然通紅,默默將懷中賬冊抱得更緊了些。
裴儼頷首,推門而入。
殿內燭火通明,照見龍椅之上少年天子端坐如鬆,手中把玩著一枚銅錢——正是當年周媖寧和親前夜,偷偷塞進裴儼袖中那枚“壓驚錢”,上鐫“長樂未央”四字,邊緣已被磨得發亮。
周棣將銅錢輕輕放在禦案一角,抬眸一笑:“裴卿,朕記得你說過,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懸在脖子上的,而是插在人心上的。”
裴儼撩袍跪地,額頭觸地,聲音朗朗如鐘:“臣不敢忘。三年來,臣日日擦拭此刀,不敢生鏽,不敢卷刃,隻待今日,剖開魑魅,還我河山清平!”
滿殿文武,無人敢應。
唯有殿角銅壺滴漏,嗒、嗒、嗒……聲聲催命。
此時,宮外忽起騷動。
一騎快馬踏雪飛馳至午門,騎士滾鞍下馬,嘶聲稟報:“啟稟陛下!永定門外十裡坡,發現北狄狼軍蹤跡!黑壓壓一片,少說兩千騎!為首者身披玄狼皮,手持斬首令旗——旗上赫然是……是先帝禦筆親題的‘鎮北’二字!”
殿內嘩然!
有人失聲:“北狄真來了?!”
有人撲通跪倒:“完了!這下真完了!”
唯有裴儼緩緩起身,整了整袖口,踱至殿門,推開一條縫隙。
風雪裹挾著血腥氣撲麵而來。
他抬眼望去——遠處曠野雪地上,確有黑潮奔湧,馬蹄踏碎凍土,濺起墨色泥漿。可仔細分辨,那些戰馬鬃毛濕漉漉泛著油光,分明是剛從熱湯裡撈出來的死馬;騎士盔甲下露出的,是稻草紮就的軀乾;而那麵“鎮北”大旗,旗杆竟是用燒焦的槐木削成,旗麵則由數十張舊邸報糊裱而成,墨跡淋漓,隱約可見“永樂二十三年秋”字樣。
裴儼忽然笑了。
他轉身,自袖中取出一物,托於掌心——
是一枚染血的瓦剌銅鈴,鈴舌已被拗斷,內壁刻著蠅頭小楷:“偽旗三十具,狼屍百具,皆備於十裡坡。事成之後,黃金萬兩,即刻交付。”
滿殿寂靜。
周棣擊節而歎:“好一個‘請君入甕’!裴卿,你何時布下的局?”
裴儼望向殿外風雪:“從殿下在永定門甩出那封和離書開始。”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臣知道,瓦剌必會信。因為他們不懂——真正愛一個人,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讓她沾半點汙名。”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清越女聲:“夫君說得極是。”
慕容舜舜一襲素銀比甲,外罩月白風帽,踏雪而來。她發間未戴珠翠,隻斜插一支白玉蘭,花瓣上猶帶寒霜。左手牽著小舜輝,右手拎著一隻朱漆食盒。
“臣婦來給陛下與首輔大人送宵夜。”她福了一禮,笑容溫婉,“剛熬好的紅棗桂圓羹,驅寒暖胃,最宜雪夜議事。”
小舜輝掙脫母親的手,搖搖晃晃跑到裴儼跟前,仰起小臉,奶聲奶氣:“爹爹,娘說……你若再不回家,就把你的官袍剪了給我做尿褯子!”
滿殿大臣險些咬掉舌頭。
裴儼卻俯身將兒子抱起,鼻尖蹭了蹭孩子凍得微紅的鼻尖,低聲道:“告訴她,為夫明日休沐,專程在家等著被剪。”
舜舜笑著搖頭,打開食盒——三層漆盤,最上層是熱氣氤氳的羹湯,中間層碼著金黃酥脆的驢打滾,最下層……赫然是三隻玲瓏玉碗,碗中盛著瑩潤如脂的乳白色膏體,表麵撒著點點金箔。
“這是?”周棣好奇。
“臣婦親手熬的燕窩銀耳羹。”舜舜莞爾,“特意多備了一碗——給長公主殿下留著。她說,要親眼看著裴大人喝下第一口,才肯吃自己的那一碗。”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周媖寧不僅活著,而且自由;不僅自由,而且已坦蕩立於光下。
裴儼抱著兒子,接過玉碗,垂眸看著那碗溫潤的羹湯,喉結微微滾動。他忽然抬手,將碗沿輕輕碰了碰自己方才被玉簪刺破的左手手背——那裡,一道淺淺粉痕蜿蜒如初春新柳。
三年前,她用這支簪子紮他。
三年後,她用這雙手喂他。
風雪依舊在殿外呼嘯,可乾清宮內,不知何時,已悄然浮動起一絲極淡極甜的桂香。
那香氣來自舜舜發間白玉蘭,來自碗中紅棗桂圓,更來自人心深處,久違的、滾燙的、不容置疑的暖意。
裴儼低頭,就著兒子的小手,喝下第一口羹湯。
甜而不膩,溫而不灼,恰如她這些年,始終未曾冷卻的真心。
他抬眸,目光穿過重重宮燈,越過滿朝朱紫,穩穩落在舜舜眼中。
無需言語。
她懂。
他亦懂。
這世間最險的局,從來不在廟堂之上,不在沙場之間,而在兩個靈魂彼此辨認的刹那——
你敢信我清白如雪,我便敢許你一世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