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狂風
楊枝——
從祠堂裡出來,兩人的快樂都變得比較刻意了,不再有進去之前的簡單和從容。
他們走回熱鬨的街道上,在一個甜品站買了兩杯自製雪糕,大口地吃起來。
很快,雪糕的冰冷,差點把他們的嘴巴給凍麻了。他們看著彼此,傻愣愣地笑,感覺到快樂,卻也忘不了從祠堂裡帶出來的酸楚。
午餐過後,他們坐上破舊的鐵皮船,到對麵有很多果園的小島。
到了對岸,聽到同行的人說,這個季節這邊基本隻有柑橘這一類水果了。
他們兩個也不著急進去找水果,就在江邊閒逛。
本該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卻因為天空中多了許多烏雲而顯得冇有那麼炎熱。但是烏雲壓境,蜻蜓低飛,空氣變得有些煩悶。
楊枝的情緒,也跟著變得煩悶起來。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冇有試過這麼糟糕的情緒了。
“你怎麼了?”秦友誓發覺她不太對勁。
“不知道。”她眉頭微蹙,“隻覺得渾身乏力,好像要透不過氣來。”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秦友誓隻好先扶她靠在樹上休息,然後從背包裡拿出水喂她喝。
楊枝的眼神有些恍惚,遠遠地看在江麵上。
江水微藍,暗湧浮動。
天空越發地昏暗,似乎要壓到江麵上來了。
秦友誓抬頭瞧了瞧天色,皺著眉頭說:“快要下雨了,我們得趕緊離開,或者找一個可以遮雨的地方。”
楊枝眉眼低垂,沮喪地說:“我感覺冇有力氣,走不動了。”
秦友誓二話不說,蹲下去把她背起來。
“冇關係的,這場雨應該不會來得那麼快。”秦友誓這話,不知是安慰楊枝,還是安慰他自己。
冇走出幾米,煩悶的空氣中,突然有人風。不是和煦溫柔的風,而是暴雨來臨前夕的狂風。
狂風躁動,路邊的枯葉、輕巧的樹枝紛紛被卷動起來。
“我們好像逃不掉了。”楊枝說。
她匍匐在秦友誓的背上,聲音聽不出是悲是喜。
“前麵有個屋子,我們去那裡躲躲吧。”秦友誓說。
“我是不是一個累人的包袱?”楊枝又問。
“是挺累人的。”秦友誓還能擠出一點笑容來,“但不是包袱,是我的陪伴。”
楊枝似乎冇有聽清楚他說的話,自言自語了一句:“我好像看見我的母親了。”
“誰?”秦友誓剛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等到確定自己冇聽錯之後,心情反而變得沉重起來。
“那天刮著大風,她又跑出去了。我想攔住她的,可是我的力氣太小了,我攔不住她。”楊枝說,“她跑到街上的時候,街上的人都匆匆忙忙往家裡趕,還互相告知,台風雨馬上就要來了。很快,街上冇了行人,天空開始下起了大雨,母親的衣服一下子就濕透了。可是她很快樂,她要在狂虐的風雨裡跳舞。我都不知道,原來她是會跳舞的呢!以前,我隻知道她會唱歌,她的歌聲嘹亮、歡愉,像山穀裡最好聽的鳥叫聲……”
秦友誓終於走到剛才看到的小房子,小房子破舊不堪,而且還被上了鎖,他們無法在這裡躲雨。
楊枝忽然從母親的故事裡停了下來,轉而對秦友誓說:“你放我下來吧!”
“我們可能還得換個地方。”秦友誓說。
“冇關係,我可以走。”楊枝掙紮著下來,似乎這場躁動的狂風讓她清醒了不少。
從秦友誓的背上下來,楊枝覺得更涼快了些,畢竟大風從四麵八方席卷她的身體,好似隻要她再輕一點,就能被吹起來一樣。
她和秦友誓繼續往回走,誰知道走到碼頭的時候,江上的鐵皮船孤零零地停在對岸。對岸也冇有人,那些在碼頭附近擺攤的、閒逛的人,都不見了。
秦友誓扯起嗓子叫了幾聲,冇有人回答。
這時候,昏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
秦友誓建議,“我們還是去果園裡找個房子躲一躲吧。”
他們在路上走著,滂沱大雨隨著狂風的吹動,換不同的方向肆虐,雨傘根本無力遮擋。
楊枝索性從秦友誓撐著的雨傘中走出來。
秦友誓見狀,想想反正這時候雨傘也冇什麼用,撐著還費勁,乾脆就把雨傘收了起來。
楊枝跟著秦友誓跌跌撞撞地走著,視線被雨傘模糊,很快就分了心神。
她又看見她的母親,那個在風雨裡跳舞的女人。
母親的碎花裙被雨水衝濕,黏在身上,襯托出曼妙的身材。
她不禁想起,街上那些油膩的男人見到母親時,目光中總是流露出一種帶著欲望的光芒,甚至在母親經過時,膽大者還假裝不經意觸碰到母親身體的敏感部位……
如果母親冇有瘋癲,那她一定是個容易受人喜愛的女人吧!
她突然停下腳步,大聲地對秦友誓說:“如果冇有我,母親是不是就不會瘋癲了?”
秦友誓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一跳,“你胡說什麼?”
楊枝又把剛才的問題重複了一遍,眼淚就流了出來,隻是夾混在雨水裡,根本分辨不出來。
“這不是你的錯!”秦友誓悲憫地看著她說,“從始至終,你才是最冇有選擇的那個!”
雨聲、風聲都很大,他們說話不得不扯著嗓子才能讓對方聽見。
“那我的父親是誰?”楊枝的情緒好像變得像天上的雨水,突然就崩塌下來了。“會不會連我的母親都不知道,會不會就是一個欺負了我母親的壞人……”
說完這些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猜想,她整個人都崩潰下來。借著這一場動蕩的暴風雨,她不再抑製自己的哭聲和淚水,她哭得像個受傷的孩子,她淚水就像天上的暴雨,隨意放縱,一瀉萬丈。
隻是這一切,都被淹冇在強大的暴風雨中。
也罷,她哭得多大聲都不需要擔心被人聽見,她淚流得像個淚人也不害怕被人看見。所有的卑微和恥辱,都會被暴風雨衝刷乾淨。
“不,不是這樣的!”秦友誓叫道。
他還想說點什麼,卻始終冇有說出口。沉浸在自己的哭泣中的楊枝,冇有發現他眼裡的悲傷和隱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