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忍不住了
羅誌傑明顯就是衝著王晨來的,所以一切的準備,那顯然都是朝著王晨來量身定做的。
果然。
飛機上,羅誌傑的位置就在王晨身邊。
這不明顯算計好了嗎?
一上飛機,就開始為王晨服務。
王晨也不好拒絕,一臉尷尬地看著他忙前忙後。
過了會。
王晨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想著找他聊聊。
“誌傑同誌,我們聊聊吧。”
羅誌傑立刻半個屁股坐在寬大的頭等艙座椅上,一臉嚴肅地看著王晨。
王晨想了想,也不能問其他的,隻能問問湖西區的相關事情......
王晨合上筆記本,指尖在封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敲擊一扇即將開啟的門。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連翻頁聲都消失了。他冇急著開口,而是緩緩抬眼,目光從盧安臉上掠過,停在李深微繃的下頜線上,又掃過吳鵬端坐如鬆的側影,最後落回自己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茶葉沉底,水色泛黃,倒像極了章昌這攤渾水。
“盧書記的話,我記下了。”王晨聲音不高,卻字字壓著節奏,“不是記在本子上,是刻在腦子裡。”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會議桌沿,十指交叉:“剛才李市長說財政有四大塊缺口,盧書記講反腐有三大頑疾——曆史欠賬、圈子圍獵、思想滑坡。這兩張表,表麵看是兩張皮,一張管錢,一張管人;可往深裡掰開,它們其實長在同一根筋上。”
吳鵬眼皮一跳,手指無意識撚了撚袖口紐扣。
“前幾任留下的債,為什麼還不上?因為工程款被層層截流,項目驗收走過場,審計報告簽完字就鎖進櫃子;土地出讓金為什麼年年下滑?因為優質地塊早被提前圈走、協議出讓、定向招商,明麵掛牌,暗地分肥;非稅收入占比高,高在哪?高在亂罰款、亂攤派、亂設收費名目——某區教育局去年‘校園安防升級費’收了八百多萬,結果查實采購的全是二手監控頭,單價比市場價高出三倍,供貨商法人,是前任分管教育副市長的外甥女婿。”
話音落處,空氣驟然凝滯。李深喉結上下一滾,冇接話;徐偉低頭擺弄筆帽,哢噠一聲脆響;陸峰飛悄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角。隻有盧安,嘴角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終於等到了那句該落的錘音。
王晨卻不看他們,隻盯著自己交叉的雙手,慢慢鬆開,掌心向上攤開在桌麵上:“所以,我不打算先動錢,也不急著查人。我要先動一個東西——章昌市財政資金全流程穿透式監管平台。”
“穿透式?”市委秘書長低聲重複,眉頭擰成疙瘩。
“對,穿透式。”王晨點頭,“不是財務科報個數、審計局翻個賬就算完事。今後每一筆財政支出,從立項、預算、招標、合同簽訂、進度款撥付、材料進場、施工日誌、監理簽字、竣工驗收、結算審計,全部數據實時上傳、全鏈留痕、全程可溯。所有環節,係統自動觸發風險預警——比如同一供應商三年內中標超五次,比如單項工程變更超原合同價15%,比如支付對象與中標單位法人無股權關聯卻頻繁收款……這些紅線,係統亮紅燈,人就不能按綠鍵。”
他抬眼掃視全場:“這個平台,由市紀委、市財政局、市審計局、市大數據中心四方共建,數據權限分級開放,但核心預警模型和最終處置建議權,歸市委常委會直接調度。明天上午九點,我帶技術團隊去財政局機房,現場部署測試版。後天起,全市所有預算單位,包括區縣,強製接入。上線首周,係統自動抓取近三年所有已完工項目,進行逆向回溯審計,重點篩查道路、水利、棚改、教育醫療類項目。”
李深終於開口,聲音發緊:“書記,平台建設需要時間,現有係統兼容性、基層操作能力、數據清洗難度……”
“不難。”王晨打斷他,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財政局信息中心現有三名工程師,省廳剛調來兩名熟悉政務雲架構的骨乾,加上我從省紀委協調來的兩名大數據分析專家,七十二小時攻堅。缺人?我親自去省大數據局要;缺設備?先用市委機房備用服務器頂上;缺經費?從今年‘作風建設專項經費’裡切三百萬,不夠,再從‘市委黨校培訓費’裡調——隻要平台能跑起來,其他都是技術問題。”
他忽然一笑,那笑容毫無溫度:“技術問題好解決,人心問題才棘手。所以平台上線第一件事,不是查舊賬,是立新規——所有參與項目建設的乾部,必須在係統裡簽署《陽光用權承諾書》,承諾本人及直係親屬、特定關係人,不參與、不乾預、不掛名、不參股任何與本單位業務相關的工程、采購、服務項目。承諾書電子簽名,自動同步至個人廉政檔案,終身存檔。誰簽了假名?誰代簽?誰讓司機代簽?係統人臉識彆、聲紋驗證、短信二次確認,三重鎖死。”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冷氣。
王晨卻轉向盧安:“盧書記,你牽頭,三天內拿出《章昌市工程建設領域廉政風險防控十條禁令》,重點堵住‘領導打招呼’‘熟人遞條子’‘飯局定意向’‘喝茶談價格’這些口子。禁令不是貼在牆上,是要嵌進平台審批流裡的——比如分管副市長在係統裡點擊‘同意’前,必須強製彈窗填寫‘是否接受任何利益相關方宴請、禮品、谘詢費’,選‘是’,流程自動凍結,轉交紀委核查;選‘否’,係統留存操作痕跡並生成廉潔承諾摘要,推送至其分管領域所有項目頁麵。”
盧安挺直腰背,聲音洪亮:“堅決落實!”
“還有。”王晨翻開筆記本嶄新一頁,筆尖懸停片刻,寫下兩個字,“人事”。
他抬眼,目光如尺,量過每一張臉:“班子空缺,不能拖。市長人選,省委組織部正在考察;戎裝常委,軍分區黨委已推薦兩人;兩位常委副市長,一個分管城建交通,一個分管工業經濟——這兩個人,我不等省裡提名。”
所有人脊背一僵。
“今天散會後,組織部牽頭,明天上午啟動‘章昌發展急需專業乾部公開比選’。”王晨語速加快,字字清晰,“麵向全省機關事業單位、國企、高校,聚焦城市更新、產業招商、數字經濟、生態治理四個方向,不看職級,隻看實績。報名者需提交近三年主導或深度參與的三個典型案例,附原始合同、驗收報告、第三方評估結論。初審由市委組織部、市發改委、市工信局、市生態環境局聯合背靠背打分;複審引入‘雙盲評審’——專家不知道誰是誰,參選者不知道誰審誰;終審答辯,全程錄像,市委常委會全體成員現場提問,社會監督員列席。七天出結果,十天內完成公示任命。”
吳鵬臉色微變:“書記,這麼快?程序上……”
“程序?”王晨抬眸,平靜得近乎鋒利,“吳書記,章昌現在缺的不是程序,是喘息之機。等程序走完,新班子配齊,怕是連補發拖欠的教師績效工資的錢都湊不出來了。程序是為乾事服務的,不是給乾事設絆的。”
他合上筆記本,金屬搭扣發出清脆一聲:“最後一件事——思想問題。”
目光落在市委宣傳部部長敏傑臉上,王晨語氣緩了下來,卻更沉:“敏部長,市委宣傳部牽頭,聯合市委黨校、市人社局,下周起,在全市科級以上乾部中開展‘初心三問’大討論:一問入黨時誓言還記得幾個字?二問提拔時承諾還剩幾條冇兌現?三問麵對群眾訴求時,心裡最先想的是‘怎麼解決’還是‘怎麼推脫’?討論不搞材料堆砌,每人手寫一份三百字以內的心得,由所在單位黨組織負責人簽字背書,掃描上傳至市委黨建雲平台,隨機抽取百分之二十,由市委督查室電話回訪當事人服務對象核實真實性。”
敏傑額角沁出細汗,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王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散會。”
冇人立刻起身。眾人坐在原位,像被無形的線釘在椅子上。窗外暮色正濃,最後一縷夕照斜斜切過長桌,在王晨剛剛攤開的手掌上投下窄窄一道金邊,邊緣銳利如刀。
王晨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下,冇回頭:“對了,李市長——剛才你說,有些項目爛尾了,財政還得兜底。市裡有冇有統計過,這些年兜了多少底?具體到每個項目、每個責任單位、每個簽字領導?”
李深猛地抬頭,嘴唇翕動。
“不用現在回答。”王晨終於側過半張臉,光影在他眉骨投下深邃的陰影,“今晚十二點前,把這份清單,連同所有兜底依據、付款憑證、追償進展,發我郵箱。附件命名:‘章昌兜底項目溯源台賬V1.0’。明天上午,我辦公室見。”
門關上,隔絕了走廊燈光。
會議室裡死寂三秒,轟然炸開低語。
“他這是……真要掀桌子啊?”
“兜底台賬?那得多少個窟窿……”
“V1.0?後麵還有V2.0?”
徐偉冷笑一聲,把鋼筆重重拍在桌上:“V1.0是提醒,V2.0就是通牒了。”
盧安收拾文件,指尖劃過筆記本上剛記下的關鍵詞:穿透式、雙盲評審、初心三問、溯源台賬。他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沉,遠處章昌新城的霓虹次第亮起,光暈浮在灰蒙蒙的江麵上,像一灘晃動的、虛幻的油彩。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妻子塞給他的一盒降壓藥,瓶身標簽被指甲掐出幾道白痕。
王晨步履沉穩穿過市委大院林蔭道,梧桐葉影在他肩頭明明滅滅。手機震了一下,是馮偉傑發來的加密消息:“高乾小區新防務已啟用。今早七點四十三分,正省級區域B棟東側監控捕捉到異常:一穿物業工裝男子,於地下車庫入口徘徊三分鐘,未刷卡,未登記,後被駐點武警攔截。經查,係外包保潔公司臨時雇員,無政審記錄,身份存疑。人已控製,正由省警衛局與國安廳聯合審查。”
王晨腳步未停,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回複:“盯緊。另外,查查章昌近五年所有政府投資項目中,與該保潔公司存在業務往來的單位名單,尤其是道路、橋梁、學校類項目。”
他抬頭,望向市委大樓頂端那枚在暮色裡依然鮮紅的黨徽。風拂過耳際,帶著初秋的涼意,也裹挾著遠處工地隱約的打樁聲——篤、篤、篤,一下,又一下,像某種不可違逆的節拍。
回到辦公室,王晨冇開燈。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封麵冇有任何標識。翻開扉頁,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省府大秘第三年,始知權柄非為執掌,乃為托舉——托舉不敢言、不能言、不願言者之重。”
他翻到最新一頁,空白處隻有一行待填的日期:2023年10月27日。
窗外,章昌的夜徹底降臨。無數燈火次第亮起,織成一片浩瀚而沉默的星海。王晨提筆,在日期後,穩穩落下第一個字。
筆尖沙沙,如春蠶食葉,又似細雨叩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