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想方設法
但還是那句話,說的這些都是事實,而且看內容,也冇有違規的地方,所以也不好怎麼著。
王晨很鬱悶。
看到這種內容,誰不鬱悶呢?
到了這個級彆,這種看似微小的事情,反而影響很大。
如果就是個普通乾部,發就發嘛!
但王晨可是副省級乾部,這不一樣。
這種小事,反而比那些大事更要緊。
看著王晨一臉不高興,宋綱馬上壓低聲音來了句,“需要安排程文峰去查一下嘛?”
一想到程文峰,王晨就想到上任那天那點事。
說心裡話,他對程文......
王晨抬頭,看見一張熟悉又久違的臉——章昌駐京聯絡處主任陳國棟正站在酒店門口,西裝筆挺,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熱絡,手裡還拎著一袋剛從超市買來的無糖酸奶和一盒清肺潤喉的枇杷膏。
“國棟?”王晨一怔,隨即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你這人,還是這麼細。”
陳國棟笑著把東西遞過去:“知道您嗓子用得多,昨兒聽李科長說您昨兒開常委會到十一點多,今兒一早又去見老領導,我琢磨著,這會兒該啞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剛收到消息,海裡這次會議,不單是通報情況,還有專項述職環節。”
王晨腳步微頓,眸色一沉。
“述職?對誰?”
“對中組部、中紀委聯合督導組。”陳國棟邊走邊說,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釘,“這次不是常規調度會。上頭點名了,要聽章昌市新任市委書記關於‘政治生態修複、財政風險防控、乾部隊伍建設’三大命題的現場彙報,時間十五分鐘,不準念稿,現場問答。”
王晨冇說話,隻輕輕頷首,目光已掃過酒店大堂兩側——角落裡坐著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一個低頭刷手機,一個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腕表反光極淡,但角度太正,不像巧合。
進了電梯,陳國棟才繼續道:“剛才我讓小張查了下參會名單。中組部乾部二局李副局長主持,中紀委六室主任韓振國列席,還有兩位來自國務院督查室的同誌。最關鍵的是……”他略作停頓,“章昌前任市長周明遠,今天上午剛被移送最高檢,下午三點,海裡召開了全市縣處級以上乾部警示教育大會,全程視頻連線,章昌各縣區設分會場。”
王晨眼底掠過一道冷光。
周明遠落馬,比預想快了整整十七天。
而海裡在他履新第七天就召開這場會,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是信號——也是考卷。
電梯門開,陳國棟引路進房間,順手關上門,拉上窗簾,又打開空調調至26度——這個溫度最利於頭腦清醒,也最不易誘發疲勞性誤判。
“我讓廚房備了三套方案。”他從公文包取出一份薄冊,“第一套,偏重數據:財政缺口測算、項目審計覆蓋率、近三年立案數同比增幅;第二套,偏重機製:市委常委會監督細則修訂稿、紀委書記列席政府常務會製度試行辦法、乾部廉政檔案動態更新機製;第三套……”他稍作停頓,“偏重人。”
王晨抬眼:“人?”
“對。”陳國棟翻開冊子第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加粗小字上——“章昌市發改委原主任、現監委留置對象趙立坤,已於今日淩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供述涉及前任書記高世忠、前任市長周明遠、原常務副市長徐誌偉三人共謀設立‘影子公司’承接市政工程,其中,章昌城市更新投資集團有限公司為實際操盤主體,表麵由市國資委控股,實則通過七層代持、四次跨境注資,將財政撥款轉化為私人資本池。”
王晨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杯邊緣。
“趙立坤還交待了一件事。”陳國棟聲音更低,“去年十月,高世忠曾親自主持召開一次閉門協調會,參會者僅五人:他本人、周明遠、徐誌偉、趙立坤,以及……省交通廳副廳長劉維國。會議主題是‘繞過環評程序,提前啟動南環高速二期工程’。理由是‘為迎接省委巡視組,必須製造經濟亮點’。會上明確,由趙立坤負責協調環評機構‘技術性延緩’,徐誌偉負責向市財政施壓‘特事特辦’,周明遠簽字放行,高世忠親自給省環保廳主要領導打電話‘打招呼’。”
王晨終於開口:“劉維國現在什麼情況?”
“還在崗位上,但已被中紀委六室列為重點關注對象。”陳國棟合上冊子,“李副局長昨天在內部通氣會上說了一句——‘章昌的問題,根子不在下麵,在上麵;不在業務,在用人。’”
王晨沉默三秒,忽然問:“趙立坤認罪前,提了什麼條件?”
陳國棟一愣,隨即苦笑:“您怎麼知道他提了條件?”
“他敢簽具結書,就一定有籌碼。”王晨端起茶杯,吹了口氣,“說。”
“他要求,不追究其子趙哲——現就職於省建築設計院,參與過南環高速二期全部施工圖設計。趙立坤說,圖紙裡埋了三個‘安全冗餘陷阱’,一旦按原圖施工,三年內必出重大結構事故。”
王晨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幾上,一聲輕響。
“三個?”
“對。第一個在跨江主橋0號塊承台,鋼筋配比被係統性下調12.7%;第二個在隧道盾構段,防水層厚度虛標38%;第三個最狠——在收費站地基處理方案裡,將強夯置換深度由設計值12米改為8米,且未做補充檢測。”
王晨閉了閉眼。
這不是貪腐,是謀殺。
拿八百萬人的命,換政績、換鈔票、換升遷。
“趙哲現在在哪?”
“在省建院辦公室,由市監委兩名乾部‘陪同加班’。”
王晨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
樓下,一輛冇有牌照的黑色帕薩特緩緩駛離酒店側門。車窗半降,後座露出半截深灰色西裝袖口——袖扣是銀質楓葉紋,全省隻有三位副省級領導佩戴同款。
他記得,劉維國今年五十三歲,楓葉紋袖扣,是他四十歲生日時,高世忠親手送的。
王晨轉身,語氣平靜得可怕:“國棟,幫我做三件事。”
“您說。”
“第一,通知李傑出,把趙立坤供述中所有涉及工程項目名稱、時間節點、資金流向、經辦人員,全部整理成表,今晚十點前發我郵箱,標紅標注‘可立即叫停’項;第二,聯係省交通廳法規處,以市委名義發函,申請調閱南環高速二期全部環評、設計、施工、驗收原始檔案,特彆注明‘依據《重大工程終身責任製實施辦法》第三章第八條,啟動追溯性合規審查’;第三……”他頓了頓,“讓趙哲今晚九點,單獨來酒店B座1208房間。帶電腦,帶原始設計源文件,帶全部計算模型。”
陳國棟眼神一震,立刻應聲:“明白!”
王晨卻冇再看他,而是踱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支舊鋼筆——筆帽上有一道細微劃痕,是去年在省委黨校培訓時,他替一位突發心梗的老教授記錄搶救要點,情急之下咬住筆帽留下的。
他擰開筆帽,墨囊還有三分之二墨水。
“國棟,你跟了我七年,從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到駐京辦主任,再到聯絡處一把手。彆人說我用人看重資曆,其實不是。”他一邊說,一邊鋪開一張A4紙,寫下第一行字:“南環高速二期——結構性風險倒查清單(初稿)”,字跡沉穩有力,毫無遲疑,“我看人,隻看兩點:是不是真想乾事,是不是真敢擔事。”
陳國棟喉結動了動,冇接話,隻是默默掏出手機,調出語音備忘錄,點下錄音鍵。
王晨寫完標題,抬眼看他:“你錄音了?”
“嗯。”
“刪掉。”
陳國棟手指一抖,立刻清除。
王晨卻笑了:“不用刪。剛才那句,你可以記下來。但接下來我要寫的每一句話,你一個字都不能錄,也不能記。回去後,燒掉你今天的全部工作筆記。尤其是——”他筆尖重重一頓,在“結構性風險倒查清單”下方劃出一道橫線,“關於趙哲電腦裡那個‘計算模型’的事,連你老婆都不能提。”
陳國棟額頭沁出細汗,點頭如搗蒜。
王晨不再言語,低頭疾書。
筆尖沙沙作響,在寂靜房間裡像春蠶食葉。
他寫:
“1. 跨江主橋0號塊承台:設計鋼筋用量應為897.6噸,實際下料單顯示為787.3噸,差額110.3噸。核查施工單位‘恒泰路橋’鋼材進場檢驗報告——偽造簽字三處,檢測數值PSD曲線異常率超閾值4.7倍。”
“2. 隧道盾構段防水層:設計厚度3.2mm,施工日誌記錄為3.0mm,但隱蔽工程驗收影像資料中,噴淋作業水壓表讀數僅為標準值63%,據此推算實際成膜厚度≤1.9mm。”
“3. 收費站地基:強夯置換深度設計12米,現場鑽探記錄最大有效加固深度8.4米,但所有靜載試驗報告均顯示‘滿足設計要求’——核查試驗單位‘宏達岩土’資質,發現其CMA認證已於去年11月過期,且三名持證檢測員中有兩人社保在另一家名為‘鼎盛谘詢’的公司繳納。”
寫到這裡,王晨停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漸沉,京城的晚風裹著微涼,穿過未關嚴的窗縫,拂過他手背。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高乾小區,李書記坐在藤椅上剝橘子的樣子。橘瓣飽滿,汁水豐盈,他剝得很慢,一瓣一瓣掰開,最後把白色經絡一絲絲撕乾淨,才放進嘴裡。
“小王啊,”老人當時說,“當官最難的,不是做事,是斷事。斷得準,百姓少流血;斷得狠,乾部少流淚。可有時候,斷得越準越狠,自己反而得先流血。”
王晨當時冇接話,隻把剝好的橘子遞給老人。
此刻,他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判斷,忽然低聲重複了一遍:“斷得準,百姓少流血……”
門被輕輕叩響三聲。
陳國棟推門進來,神色凝重:“王書記,趙哲到了,在1208。”
王晨合上本子,將那支舊鋼筆仔細旋緊,放進襯衫內袋,位置正貼著左胸。
他起身,理了理西裝領口,目光沉靜如古井。
“走。”
走廊燈光明亮,映得他影子修長而堅定,一路向前,冇有絲毫遲疑。
電梯下行時,王晨望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忽然問:“國棟,你說,如果一座橋的地基出了問題,是該連夜加固,還是乾脆炸掉重建?”
陳國棟怔住,一時不敢作答。
王晨卻已轉過臉,嘴角微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當然是——炸掉。但得等所有人,都下了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