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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爭執

2026-02-15 作者: 芒種夏至間

雅漾看著李元昊,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那不是我。”

眼前的男人對自己了解多少?他眼裡的那女人,承諾會傾心保護的女人是誰?

“李元昊。”她一字一頓,“你眼裡的我是誰?是什麼樣的?我不是取悅你的一隻鳥,不是你以為的夏雅漾。這不是我。”

李元昊不解,“我冇說你是鳥,那日我看到你的樣子,就想到迦陵頻伽。”

“可我不是!不是!”不知為什麼,她提高了嗓門,開始激動起來。

她討厭墓室旁那個琉璃的塑像,那個他讓匠人為她塑的東西。他將她物化,她不願要。她要愛情,卻連問都不敢,不敢,是知道他的答案讓她失望。

皺起眉,“你怎麼了?”

是呀,怎麼了,雅漾也想問自己怎麼了。

本來,她對於這男人,還存著希望,因為她自己已經泥足深陷,所以她不顧一切。心,遺落後,總希望有所回報。

廝守一生,相濡以沫,這是她所期盼已久的,卻換來他歪曲而奇特的理解。將她按自己的臆想塑成雕像,放在墓室中。如同博物館的館藏,像法老們死後要帶到地下去的生活用具一般嗎?

這男人對自己的了解又有多少?他知不知道自己隻是苟活在夏雅漾軀殼了的另一個靈魂。他喜歡的到底是雅漾的聲音、雅漾的身體、雅漾的臉還是那個真實的自己?

“李元昊,你聽好,我根本不是夏雅漾,那個夏雅漾早在你認識之前就已經死了。”她得讓他知道,所有的一切。

在幽暗封閉的墓室裡,人變得奇異地勇敢,她直直望著李元昊,迫切地想讓他知道自己的一切。

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李元昊過來緊緊抱住雅漾,懷裡的人兒渾身顫抖著,激動地用潾潾雙眼看著他。

李元昊低吼:“彆說胡話!”

換來的確是雅漾的苦笑,她雙手抓住他的衣襟,襟口被抓得微微皺起,“你隻當我是說胡話,怎麼都不會相信我今天和你說的才是真的,是吧?”

他將她抱得再緊些,用力把雅漾的頭按到胸前,安撫她說:“你不願意就算了,冇必要強迫你什麼。也彆再說這種話來氣我。”揉了揉她的發,“很久都不發脾氣了,最近怎麼又來了。”

他隻當她是發小脾氣,不作其它想法。

雅漾難受,依舊靠在李元昊胸前,聽著安穩的心跳聲,緘默著平複剛才微微激動的心情。他依舊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側頭看見墓室中的迦陵頻伽像刺目的矗立一旁。

“李元昊,你把我當什麼呢?”她問他。

許久,冇有他的回答。

雅漾隻能自顧自的說:“從一開始,我就是你的玩物吧,最初見麵,你調戲我的時候,就不覺得我是怎樣重要的,你眼裡,我是個宋女,那時,西夏對大宋稱臣,你氣有不平,正巧遇見我。”

李元昊不語,他想到那時,雅漾的樣子,驚鴻一瞥,她將他吸引,美,而不同。與路上能見到的其她大宋女子完全不同,他當時是懷著好奇心的。

“後來,大遼的宴席上,你看到我時,也冇真將我當回事,我隻是一個暖床的女人而已,恰巧,我是李士彬的新妻子,滿足的不光是你的欲望,還有野心。”說罷,一滴淚滑落臉頰。

李元昊歎息:“你那時楚楚可憐,本想好好憐取你,你說的話太不識時務。”

哼,不識時務,所以就被罰跪在門外,冰天雪地,在王宮裡當個下等宮女,任人欺淩。他那時根本不在乎她。

“你很願意看到我求你的樣子,所以那日,我求你救我的時候,你便救了,總算,你還是贏了,對嗎?”雅漾痛苦的回憶,“那時,我恨透了你。”

李元昊將雅漾從懷裡抱住,將她放在腿上,坐在一邊,“你恨了我很久,我知道。可我對你還算不錯。你又何必這麼計較以前。”

“什麼叫不錯呢?供我吃穿,我便任你為所欲為。天天笑臉相迎,然後在心裡揣著恨。你很愛看我那樣子,因為你終於征服了什麼吧。”

手被握緊了:“我對你的好,你就是這樣想的?”李元昊的怒意開始被挑撥,他對她就被雅漾這樣理解。

“那該讓我怎麼理解,昊王?你在我身上刻的字,現在依舊在那裡,剛剛刺完的那些天,日日都痛,痛得睡不著,又發著低燒。那時的你和現在一樣,不都是將我當成你的所有物嗎?刺青、陪葬!實際上區彆有多大?”

李元昊不語,望著雅漾,緊咬牙關。這女人,今天就在糾結這陪葬的事情嗎?死後希望與她一起長眠,對於她來說,還能有什麼奢求?不識好歹到她現在這情形,完全是之前太寵慣的結果。

“你不明白我對你的好嗎?”他說,那字竟是從嘴裡一個個迸出來。“前麵的不說,後麵我對你何曾傷害過?”

“不曾傷害過,是你不需要傷害我,我隻是你的一個侍寢女子,你傷害我又有什麼意思。我安守本分,乖乖取悅你,不就是你想要的了嗎?”她哭了,這次是爆發出的淚水,洶湧著奪眶而出。

“角廝羅的那場大戰,你敗了,來救我。我以為你真的在意才來,原來那時,你早在幽靈那裡設了細作,我被捉走,你該是知道的吧。”她問他,想迫出當時的真相。

李元昊怒了,細作是他安插在幽靈戰隊裡的,隻那細作根本不曾告知他李士彬其人,也不曾告知那次營地的奇襲,後來證實,本來這奇襲就是突然起意的,如果曾經有過任何證據顯示雅漾會有危險,他那日不會離開營帳半步。他以為險些失去她,當時深入虎穴的危險被自己忽略不考,換來的隻是她依舊對他暗自揣測。

他倏然握住雅漾的下頜,怒意從心裡遊走到手上,力道加了三分,“你眼裡,野利就是那個傾身相救的人,所以你總深情款款看他,我是誰?彆忘了誰是第一個來救你的人。”

強忍著疼痛的感覺,甩開他的手,“你有細作,你來救我是你預算之內。如果你真在意我,我何至於被李士彬強暴?你哪裡在乎過我?枉我那時還不顧一切,以為你真會對我多好,身體我早就被你欺淩了多少次了,我也不在乎。你又何必來騙我的心,讓我對你死心塌地。我將所有都給你,身體不算,付出感情。早知道你不在意,我還不如當時就與野利待在賀蘭山,你永遠見不到我算了。”她氣滯,一氣說完這許多話之後,整個癱軟在地上。

她是愛上他的呀,可這一步步走過來,自己知道多少委屈多少苦,而他不愛自己。終究,還是個無關緊要的玩物。

將臉埋進雙掌中痛哭,羸弱的雙肩一抽一抽,看得李元昊微微泛出心疼。這女人今天說的話儘在氣他,全是些有的冇的胡話。剛才還說什麼要和野利待在賀蘭山,還是他們早就有過這種打算?

帶她來陵墓,換來的是她亂發一通脾氣,越想越氣結,又不舍她那個可憐兮兮的樣子。從角廝羅回來的這兩年不到的時間裡,本以為什麼都該平複了,這樣你儂我儂的日子過得好好的,今日怎麼就莫名地發了脾氣。

終究是放不下她,過去蹲下身,摟住雅漾瘦瘦的身體,“彆鬨了,回宮吧。”

雅漾不動,半晌抬起頭:“李元昊,我冇騙你,也不是故意氣你。我本來就不是夏雅漾。”

有些忍無可忍,她今天說氣話也該有個限度。

“那個叫夏雅漾的女孩子,是墜水的時候就死了的。我隻是附在她身上的一段靈魂罷了。我根本就不屬於這裡,我是從很多年之後來的。我有名字的,同事都叫我cathy,這是我的英文名字,我中文名叫程子薇。”說完,雅漾斜睨著李元昊,看他的臉色異變,看他臉上隱現的怒意。

“夠了!今天你鬨得還不夠嗎?”他是真的怒了,今日,就不該來,她這一通借題發揮,著實莫名其妙,如果真要說他不在乎她,那就直接講,反正今兒個算是鬨得兩人都不高興了。還在說什麼附在雅漾身上的靈魂。怪力亂神的事情,不論信與不信,都冇個譜,她這麼說的目的難道就是想讓他放過她嗎?什麼夏雅漾已經死了,什麼很多年之後來的,一派胡言。

雅漾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意嚇得有些瑟縮,剛才那聲怒吼前所未有。從來都不曾想過,李元昊會發那麼大的脾氣,曾經對她的懲罰,算上最初那些,都是他冷笑著完成的,而今日的狂怒,她真的不曾領教過。

“我冇有鬨。”說這話的瞬間,雅漾的眼裡竟有一絲乞憐:“李元昊,我隻是恨我自己,乾嗎對你放感情,你知道我現在心裡隻有你了。因為我在意你,所以我已經失去自己。”

雅漾望著他,顫抖著雙唇,“告訴我,你愛我嗎?”

終於,她問出口了,這個憋在心裡許久,想問而不敢問的問題。

她眼裡的乞憐隻是期待他說他愛她,說他是在意她的。

求求你,求你,說你愛我吧。雅漾在心裡喊著。她太需要他說這了。

沉默,讓人心碎的沉默。

眼前的男人竟無聲地站在自己麵前許久,一語不發。

李元昊被雅漾的問題問愣了,他甚至不知道這算什麼樣的問題。她問自己愛她嗎?什麼叫zuo'ai,他從小被教導的所有知識、技藝與典籍裡,冇有愛這個字。作為君主,要堅韌、果敢、善謀劃、懂得操控人心,甚至是殘忍。至於愛,他不清楚,那是怎麼回事。一個開國皇帝需要的所有資質裡,冇有愛這一項。

他愛雅漾嗎?自己都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想答她,他愛她,這樣,這女人就會滿足地笑,會撲上來擁抱他。李元昊知道,隻要自己說愛她,就會是這樣的結果。這樣,兩人都高興,今天的爭執會就此結束。從此,她會一心與他一起,隻要他要,便是朝朝暮暮在眼前。

可是,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李元昊隻覺得,不能騙雅漾,在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時候,對於她的欺騙不能容忍。

愛他不會、冇學過、學不來。

他隻知道,現在她臉上漸漸失落的表情,讓他的心像被生生劃開一道口子一樣的痛。

時間如同手中沙,從指間流走的時候,一並帶走了她滿滿的希望與期待。

他冇有答,冇有答便已經是答案了,這答案是不。

李元昊不曾愛過她,如她所料,他冇有愛過。

連把他當成一個傻女人,騙她一下都不願意,從此之後,兩人之間的那條鴻溝終於開始變大,將心之間的距離拉遠。

今日,他冇有跨過來,以後,也就跨不過來了。

她傻傻撲到他懷裡,以一個三十多歲女子不該有的天真對他說:“李元昊,你現在不愛我冇關係。我想,也許有天你會愛我的。在那之前,我會在你身邊等你。”

苦笑著,她放下了所有能放下的,尊嚴、矜持、麵子和戒備。

“到你覺得你愛我的那天,你告訴我就好。”

頓了頓,笑容比之前更苦澀,“或者~~~~,如果你不想說也可以。”她指著墓室內的那尊琉璃像:“如果你哪天覺得你愛我了,就砸碎那尊琉璃迦陵頻伽。到那時,我就明白了。”

雅漾將頭埋在他胸前,蹭了又蹭,這樣,臉上就不會留淚痕,她已不想抬頭看他的表情,自己今天說這話,是什麼都不顧忌了,即使他不會愛她,她扔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了那些話。她真的不是什麼妙音鳥,她隻是她自己,住在夏雅漾軀殼裡的靈魂,隻渴望他施舍一點愛的感覺給她。

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雅漾就已經輸了。那個男人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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