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王陵
成為紅顏禍水的必要條件:
首先,容貌姣好,身段撩人,否則不足以稱紅顏,更談不上禍水。
其次,君王寵愛迷戀到一定程度,比如專寵,比如為博其一笑,不惜勞民傷財。
再來,也是很重要的,她的存在必然引來了什麼麻煩,比如兵敗、戰亂。
如果按以上標準來看的話,夏雅漾是一標準的紅顏禍水。
初初時,彆人稱她為西夏王宮裡的禍水時,她還在意一些,不論怎樣,這畢竟不是個褒義詞,似乎,但凡禍水總得不著什麼好結果。於是,在西夏對角廝羅兵敗的那段長長的時間裡,她很是低調。即便是這樣,這西夏後宮裡,對於她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也不曾少過。她卻安心地守在李元昊的背後,獨享著他專屬的寵愛。那時,她有些有恃無恐,有李元昊的保護,彆人不曾傷害她什麼;而野利對於自己的一片情深,也讓她不再懼怕那個叫做玉蓉皇後的女子。
日子過得太輕易了,她常常真的就差點這麼忘記了過去,甚至生出和李元昊在一起,能夠廝守多久就多久的想法。
春季空閒的時候,李元昊會帶著他去打獵,從興慶城外的原野回望整個城池,冉冉間,整個綠草如茵的平原上,升起的那座城,據說是連鳳凰都流連不去的地方。李元昊告訴她,興慶又叫鳳凰城,然後低頭用鼻尖蹭她,問她是不是也會留戀這個地方不願離去。雅漾當時彆過頭,輕聲答他:“我不是什麼鳳凰,說不定什麼時候想走就走了。”
對於這回答,李元昊隻是輕笑,覺得那是雅漾隨口的小狡辯,不必在意的。
隻是雅漾知道,漸漸地,她的心開始焦灼,她想要的並不隻是站在李元昊的身後。男女關係中,她需要的是平等的對待,至少,是平等的名份。而自己卻是名不正、言不順。就連李元昊的心,她都不曾真正看透。
如果那是野利,他會直接告訴她,他是愛她的,即使這愛換不會什麼回報。
可是李元昊從來不曾說過什麼,所謂的保護是這個時代的男人對於女人都會說的話,隻要是他的妻,甚至是姬妾,他都會保護到,何況是這樣一個處於權力頂端的男人,對於他,要做到保護一點都不難,即使在以前,他也一直都儘著保護的義務。
可是愛呢?他說過他愛雅漾嗎?從來冇有。
就這樣不明不白,之後兩人能走多遠,能走多久,誰又知道?
如果說,雅漾有任何時刻可以感覺到李元昊對她的用心的話,那就是自己被捉走,他孤身犯險來救自己那次,後來,她也從各種渠道知道,他不是孤身,李元昊做事,總會有些準備,如果真是孤身一人,那時,也許他也不會來。
知道那時的事情,雅漾傷心了很久,她冇有當麵將心中的疑問向李元昊提,因為她怕,害怕答案會讓人失望。因為怕,所以便決定還是不要問。
回宮後的生活竟然與離開前驚人的相似,李元昊忙的時候,雅漾也安心忙自己的。不忙的時候一樣是日日過來看她,而她則想儘辦法的取悅。隻是取悅的時候,會帶上一點雅漾自己的小心思。
西夏的王宮一直在擴建,那是因為李元昊在積極準備稱帝,脫離大宋。他要一個皇宮,一個適合西夏第一代皇帝的宮殿。當然,這少不了勞民傷財,消耗國庫。估計,這筆賬有人也會算在雅漾頭上,說她驕奢yin逸。不過,雅漾才不在乎,相反,她的設計天賦在這個時候得到了淋漓儘致地發揮。彆的地方她管不到,至少她能管到自己住的地方。之前的精致小院叢然喜歡,李元昊堅持要給她換個居處,她也就自己著手設計,與建宮殿的工匠商議一切細節。辛苦歸辛苦,那是她擅長的地方,終於,她的新居算是正式蓋成,那是一個有中庭的四方形樓。中庭可以給居所帶來空間與明亮的感覺,與死氣沉沉的宮殿相比,雅漾太需要這了。之前的居處太是曖昧迷離,那時,自己需要,現在,心情轉換,卻不再留戀當時的支離破碎。
搬入新屋後的幾天,雅漾常站在中庭看著這四周的一方空間,總會不自覺地想到以前有時和客戶約著見麵,會在浦東錦江湯臣洲際的中庭,那個時候她坐在那裡就想,以後要來這裡結婚。她夢想中的婚禮是這樣的:背著天使的翅膀,穿著婚紗,吊威亞從半空中從天而降,他的新郎會手執鮮花,在中庭的紅毯上等她,每層樓上都有人向下撒玫瑰花瓣,於是整個中庭就會下起漫天花雨,她緩緩落下到新郎麵前,兩人雙唇相觸,終於吻到對方~~~~~這個想法不知是從何而起,可能是因為聽說過女孩嫁給一個男人就是折斷了天使的翅膀,放棄了整個天堂,隻為與那人相伴一生。也可能是她職業的緣故,她總喜歡去揣測這個空間裡建成之後裡麵會發生的事情,每個角落的應用和尺寸的舒適程度。在現代,她的執行力是強的,對於這樣一個奇怪的想象,她甚至做過一個預算,當時問到威亞一天的價格是5萬起,這個價格當然並非承受不起,隻是覺得這樣一個短短三分鐘的東西,就要花那麼多銀子,實在有些不值。後來麼,連個結婚的對象都冇有,所以這想法也就就此擱置了。
這些天,這個idea又被莫名地想起,雅漾也覺得很奇怪。可是現在,她的自由度大了,手裡可以支配的財力多了,對於物質,雅漾在與李元昊一起的這些日子裡,真的是豐裕得有些奢侈的。所以,她真的著手去做了。
整個過程中,最難的恐怕就是在那個時代,是冇有鋼絲的。不過王宮裡,總能想到辦法,雅漾竟然找到了那種極韌的絲帶,多股扭在一起,視覺上雖然可以看到,材質的感覺卻是不錯。她找了宮中的巧手繡娘,做出了天使般純白的翅膀,也招人搜集了賀蘭山下的野花花瓣,放在一處,直到那天,她等李元昊的出現。
於是,某個饜足的午後,李元昊走進雅漾新居中庭的時候,他看到了紛飛花瓣雨落中,一個從天而降的女子,背後的翅膀雪白得纖塵不染,與身上白色的輕紗一樣,在陽光下耀眼地飛舞,衣帶飄飛夾帶著花朵清洌而染染的香。
雅漾落到他麵前,竟是一臉的笑意,小小的得意,小小的驕傲,甚至有絲絲的嬌羞。
當時他看得有些癡,這女人總能給他帶來些小驚喜,不過今天算是真正見識了她豐富的想象力。他揮手,拂去落在雅漾鼻尖和發梢上的細小花瓣,聽到她問:“喜歡嗎?”
李元昊笑笑,微微點頭。
雅漾的私心他不曾也不懂去察覺,那對於麵前的女人來說,是類似婚禮一樣的演練與期待。他當時,隻覺得美。
幾個月後的一天,他帶雅漾又去了興慶城外打獵,這次,甩開了尾隨的侍衛,兩人一騎。
李元昊附在雅漾耳邊說:“帶你去個地方。”
她以為這挑逗的說話,是在暗示其它什麼不知名的邀請,將頭往後靠在他的肩側,默許了他。
這次,馬兒卻飛奔向某個地方,遠遠的,地平線那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突起的建築,越來越近,那形狀,竟然狀似曾經與他提過的金字塔。土夯的建築與人的距離被馬蹄越拉越近。飛奔到麵前,看到金字塔周圍,工匠進進出出,有些散在其外,刻畫整理,各自忙碌。一派繁忙的工地景象。
李元昊飛身下馬,立即有人過來接過他馬鞭,拭去他靴上塵土。
雅漾冇有動,她坐在馬上,抬頭望著高高的塔頂,一時啞然無語。
一個女子的隨口提及,隨筆勾畫,在一個男人的手裡和命令下,竟然成真。她隻偶爾與他說了金字塔這個東西,不曾想過,他卻聽入了耳。
“李元昊。”雅漾輕聲喚他:“這是怎麼回事?”
李元昊走到馬側,伸出雙臂,示意要抱她下馬。雅漾俯下身,投入他的懷抱,他滿懷的軟玉溫香,她滿懷的好奇心思。
“喜歡嗎?”他一樣地問。
無所謂喜歡與否,這高高的塔頂讓雅漾心慌,權利的高度從來就難企及。身邊的男人,是在那個頂端所處。一句輕言,就可以動用多少人力,建起一座實際並冇有多大用處的東西。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依舊是輕。
李元昊一樣抬頭看著塔頂,“這是我的王陵,死後會落葬的地方。”他又指著周圍的那些較低矮的建築,“那些會是陪葬的陵墓,留給黨項的貴族氏族族長。”
避開王陵邊透出的灼人陽光,雅漾低下頭來,小小的暗自悲傷。這種陵墓性質的建築物,除了勞民傷財,就隻剩標榜王權了。
她轉身想要離去,不再看那高高的土堆,腕間則突然被牢牢握住。
李元昊將她順手帶回懷中,旁若無人地摟住,說:“我如果有天死後,你應該在陵中陪我。”
這話不像宣告,而更似占有。當一個王的陪葬嗎?自己的人生會這樣終結?
“我不會在那裡陪你。”雅漾淡淡地說,冇有賭氣,隻是她不喜歡那樣。
環住身體的手臂乍然收緊,他的肢體語言直接告訴了雅漾他在生氣。“你會在那裡陪我的,你已經在那裡麵了。”
他牽著她的手,將雅漾拉入陵中,周圍的工人在走道邊紛紛避讓,通道兩邊的火把在油膏的浸透下爆裂地燃燒。趨緊的腳步讓心跟著一起飛快地跳動。
進到一間墓室般的空間,李元昊微微揮手,眾工匠低頭弓腰,默默退去。隻他二人獨留此地。
從口中歎出一口氣,無奈中有些壓抑,李元昊複又過來,抱住雅漾,問:“你不想陪我到死?”
雅漾搖頭,“我不想死後在這裡陪你。這地方,我不喜歡。”
“可這是你畫裡的。”
“隻是隨手畫著練筆罷了,不想你當真了,這未免太勞民傷財。”她低頭。雅漾為生存做過太多不該做的事情,但不代表她冇有道德感。
李元昊不這麼想:“不久我會稱帝,正式脫離大宋,我會是西夏的第一個皇帝。”
這,她知道,野心勃勃的西夏人,從她見他第一麵起,雅漾就已經知道了。
“建這王陵,你耗費多少人力物力?這些,你的子民們,會將這些一股腦都算到我的頭上。等你死後,他們不會讓我葬在這裡陪你。”說著,她看見李元昊擰起的兩道眉。“李元昊,我不傻,不是你後宮裡那些隻為取悅你而生活的女子。”
可悲地笑著:“雖然,我做的一切與她們並冇有區彆,但你該看出,我要的不隻是那樣而已。”
“雅漾~~~”李元昊歎息著:“那你要什麼?”
雅漾抬起頭,望著他藍色眼睛裡跳動的火苗,竟然問不出口那問題。她想問,你愛我嗎?可她不敢,她要的是他的愛,可是一個會建起這樣陵墓的男人,讓她不敢再啟齒,他會有愛嗎?他隻要她陪葬。
她還想問他,你能讓我做我喜歡的事情嗎?讓我覺得我除了是個你的女人之外,還被其他人需要,比如那個曾經誇讚過自己的建宮殿的匠人。同樣,她也不敢問。
失望了,即使不問,她一樣可以猜出答案,彆過頭:“我要的,你都冇有。”
李元昊低頭吻了雅漾,她的心,他也猜不透。
將她拉到墓室的一邊,指著一個雕像問,“這是給你塑的。”
雅漾低頭細看他所指的塑像,一個人身,一雙翅膀。
“這是?~~~”
李元昊挽著她的肩:“那**從半空中落下的樣子,就像佛經中迦陵頻伽,你們一樣是一雙翅膀。”
“迦陵頻伽?”她冇有聽說過。
“《正法念經》中說:迦陵頻伽,出妙音聲。如是美音,若天若人,緊那羅等無所及音,唯除如來言聲。”他微微地笑:“你是我的迦陵頻伽,我喜歡聽你的聲音。”
“你說我唱歌奇怪,何必又說喜歡。”
“有些很好聽。”他回憶著說:“你在大遼曾經唱過的那首,我就喜歡。那日,你在那裡,孤零零一人站在廳中,看著可憐得緊。”
“所以你就讓人買了我?”那段日子,她不願再想,不想再提,忘記過去,有時不算背叛,隻是放下包袱而已。
李元昊不語,他能感覺到雅漾的不悅。
雅漾低頭看著塑像,微微豐腴的臉,善良童真的樣子,冷冷開口:“那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