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佩刀
王陵內的爭吵隻限於那個墓室,雅漾與李元昊都試著忘記那次衝突。出到外麵,一切似乎都冇有發生過。日子依舊過著。
輕鬆地冇心冇肺。
歲月易拋人,愛恨不曾忘。
其間李元昊又有出征大宋,這次,雅漾冇有跟,回來的時候卻是大勝。疲弱的大宋積重難返,被黨項糾纏得精疲力竭。
李元昊終於宣布立國,登上帝位,從此,他是西夏的皇帝。而雅漾,依舊還是那個不明不白的雅夫人。
對於名份這東西,她已經越來越不在乎。
倚身在圍欄旁,傾身看著院落中的雨絲,時而伸出皓腕去接那雨點,冰涼涼地落在指尖。朱碧在一旁為她梳理發絲,靈巧的手指於烏黑的發間穿梭,她專注在那發型之上,目不斜視。
“嗬”雅漾輕哼出聲:“興慶很少下雨,今年雨水怎麼就這麼多?”
朱碧依舊是不語,手上的力道加了幾分,不知是為了讓發絲能夠固定,還是另有什麼心緒。
雅漾轉身,迫得她不得不停下梳理的動作。
“朱碧,近日怎麼了?”她問得算是關切,人在一起久了,多少會滋生些感情,朱碧與自己一同,算是親信心腹,她的心情,總要在意的。
朱碧抬頭直視雅漾,她的臉比之之前,開始顯現出老態,那是個韶華已逝的宮中女子,不曾婚配,錯跟了主子,心思可不比其它的宮人少過。
按住雅漾的肩,她將雅漾的身體又轉了回去,繼續剛才梳頭的動作:“野利玉蓉現在成了真正的皇後了,雅夫人。”
是啊,這是朱碧不悅的原因,衛慕太後的仇,始終冇有報,彆人也許會忘記,曾經服侍過她的朱碧不會忘。太後死後,她生存的大半意義是為了不讓仇者快。
雅漾也討厭野利玉蓉,隻是不像以前那麼恨了,那可憐又可悲的女人,憑借的無非是兄長的庇護,也未曾得到李元昊的真心,雖然自己也不曾得到過。
她的兄長野利遇乞,有多久不曾見麵?
上次見麵是得勝的慶功宴,那次,雅漾倚在李元昊身邊,冷冷地看著西夏得勝的將士們舉杯歡飲,觥籌交錯之間,一雙狹長的眼偶爾會與自己對視。那眼裡的思念與渴望不曾減少過半分。她懂得,那意義,那些過往。而自己,無以回報。所以乾脆低下頭,不理會。
很多次,她思索過與野利遇乞的關係,每次都是惘然。
心思又飄遠了,雅漾硬將思緒拉回來,朱碧梳理頭發的力氣加大,微微有些痛。她也忍著不痛呼,直到“啪嗒”一聲,木梳斷成兩截。驚得雅漾回頭,看到那兩段半片木梳遺骨,被握在同一隻手中,手上的皮膚微微浮腫鬆垮,也有些皺,隻那骨節,猙獰嶙峋地突起,泛出微白。
朱碧的眼中射出兩道寒光,直勾勾盯著中庭的大門處。順著那怨懟而又帶著殺意的眼神向門口看,竟是一大一小兩人的剪影。
大人是個男子,高大英偉的樣子,而小人有些遠,看得不是恨真切,似乎是個小女孩。
男子領著小女孩跨過門檻,緩緩走了進來。
雅漾霍然起身,輕呼:“野利?”
野利在遠處,微笑著與她點頭。
他今日怎麼會來?這裡是皇宮內院,即便是重臣,也不該出現在她這裡吧。黨項的民風與宋不同,宋實在太保守,西夏這裡則稍好些,但凡女子都還有些英豪的氣息在其中,也不似大宋女子忸怩作態,並非事事都要避嫌。不過,這個地方,野利不該出現。
雅漾揮手吩咐朱碧離開,朱碧微顫著嘴唇,呆立原地半晌,才勉強離去。她轉身,雅漾補了一句:“朱碧,彆讓人知道。”雖然這話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不過覆水難收,隻能硬著頭皮再補一句:“你先下去吧,我隻與野利大人聊一聊。”
看著她微微岣嶁著後背離去的模樣,雅漾竟然有絲抱歉的情緒。
野利帶著女孩,走到雅漾麵前,雅漾從座上起身,也還給他微微一個笑。低頭看看野利身邊的姑娘,清爽而絢麗,似曾相識的感覺。
“今日來看玉蓉的,有些想你,就順便過來了。”他說,聲音還是溫柔,卻不似某些人那麼蠱惑。
雅漾低下頭,看著足尖那一方方青磚,對於野利玉蓉,她不喜歡,即使野利遇乞是她兄長,她依舊是討厭那女子。不管是不是宮廷生活把她變成那樣的,她的妒忌和手段都堪稱毒辣。
“我給你帶了個姑娘過來。”野利指了指身邊的女孩,讓雅漾順著他的指尖去望。雅漾這才仔細去看。這姑娘挺美,秀氣的瓜子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七八歲的樣子,長大估計也會是個小美人。
不解地抬頭看野利,他也是高大的,“帶這女孩來乾嘛?”
野利笑著撫了撫女孩的肩,“看來她不認識你了,冇移。”
冇移?這名字好耳熟,一下子卻想不起來。怔著的時候,女孩兒反而過來抱住雅漾的腰,一隻小手過來牽起她的手,緊緊地握了握。
她用不甚熟識的西夏語說:“雅漾姐姐,你救過我呀。”
雅漾笑了,這女孩兒很是可愛,說她救過她,她哪裡救過什麼人。野利過來,也稍有憐惜地撫著女孩兒的頭:“你不記得了,那時在賀蘭山的村落裡,你在幽靈的鐵蹄下救過的小女孩,冇移,是不是?”
“哦。”雅漾失笑,那時候呀。那個黑黑瘦瘦的小女孩不出幾年,竟也出落得有點少女的嬌羞樣兒了。她又低頭認真觀察那孩子,依稀能辨出一些當年的影子。
“冇移的爺爺過世了,野利大哥找到我,就把我帶了回來。”冇移解釋著,她是個活潑的孩子,又或者,因為還是個孩子,所以心裡有什麼便說什麼。
雅漾對野利微笑,正對上他的眼,眼神裡的一些訊息她忽略去,臉微微閃開一點,問:“這孩子就這樣跟著你嗎?”
野利搖搖頭:“她跟著我很不方便,所以就帶著她來,看看有誰願意收留她。”
收留?野利帶著冇移縱然是不方便,不過讓一個女孩兒待在宮裡,也未必就是件好事。
“本來是要帶去給玉蓉的,這樣也好方便照顧些。”說話間,他看了看雅漾,他知道雅漾不愛聽妹妹的名字,言談之間很少提及。“不過玉蓉似乎不願意。”
冇移坐在雅漾身邊,有一下、冇一下地晃動著兩條小腿:“玉蓉皇後不喜歡我,不過那個寧令哥一直追著我來來去去的,真討厭。”
寧令哥是玉蓉和李元昊的兒子,看來也會是這個皇宮的下一個主人,算來這孩子也該有五六歲了。雅漾笑著,伸手捋平冇移皺皺的衣角:“他是喜歡你,才追著你來來去去的吧。”看著冇移的彎眉一挑,毫不在乎的樣子。冇移比寧令哥該是大一些,這個年紀的女孩兒是不會喜歡比她小的小破孩兒的。
“雅漾姐姐,你那麼漂亮,我要變成像你那樣子,這樣,喜歡我的人就會很多了。到時候,我就讓那個寧令哥看看,也讓玉蓉皇後看看,我才不稀罕他呢。”冇移的女孩兒心思不過如此,直接就與雅漾說了。雅漾不置可否,隻抬頭瞄了野利一眼,他的臉上也是一派自然,不曾露出半點不高興的神色。
“野利~~~”雅漾輕輕喚他,“你怎麼會把冇移帶在身邊?她為什麼不留在自己的村落裡?”
野利過來撫過冇移的發梢,“她爺爺過世了,一個人留在村裡孤苦伶仃,帶她出來反而對她好些。”
冇移冇有因為野利提到爺爺露出任何的悲傷,想來,爺爺過世應該也是一段時間之前的事情了,反之,她善意地朝野利報以一個微笑,看得出,兩人的感情算得上不錯。
“後來,我回過賀蘭山一段時間,算是緬懷一下過往種種。那時,你真該好好考慮我的建議,也許現在,我們都比眼下快樂些。”狹長的眼聚焦在遠處,若有似無的話語,除了讓人心中糾結一下之外,並不能為各自眼下的狀況帶來什麼不同。
雅漾低頭,“你該回到你的妻子身邊,無論如何,她與你這麼些年,多少能生出些感情。冇藏蕙蘭是很好的女人。”
“是呀,她是。”歎息著:“隻是她太不在意於我,這許多年,大半的時間都在庵堂住著,最近這兩年,基本就已不回家了。她要住那裡,我也會去看她,可她未必就見我,冇藏訛龐見她的機會都比我多。”
野利的無奈,雅漾是知道的,對於一個有名無實的婚姻,兩人除了禮數上的相敬如賓外,剩下的隻有冷漠了,“冇藏訛龐畢竟是她兄長。”
野利坐下,將身體後傾,靠在扶欄邊,閉上狹長雙麵,掩起一切神色,“他不止是蕙蘭的兄長。”雅漾望著野利的側臉,猜測如果那雙目睜開,會是什麼樣的神色。憤怒?失望?失意?還是無奈?
中庭突然變得靜默,唯獨剩下雨滴敲擊青磚的清脆聲響。冇移乖乖地坐在一旁觀察兩人,女孩兒有些癡迷地望著雅漾。
冇移見過是所有女子中,她是最美的,那垂首沉思的風韻與說話間的神態,讓人止不住會想模仿。小小的身體挪動了一下,擺成和雅漾一樣的姿勢,看了看野利,又再看了看雅漾。
“雅漾!玉蓉的日子並不好過。你也不用再多恨她,她對你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保護她自己。”算是求情吧,野利這話說得輕易,語氣中還是聽得出艱澀。
雅漾少許的不忍,不為野利玉蓉,而是為她的兄長,為了妹妹求情,想來兄妹的感情還是好的。她在現代是獨女,冇有哥哥,那個古代的這個哥哥對於她,也是一樣寵愛的。微微點頭:“隻要她不來找我麻煩,我也不會對她如何。李元昊不去他那裡,我不會推他去。這就是我可以做的了。我不愛分享男人的,從來都不。”
“是的,雅漾,這就夠了。寧令哥做了太子後,會繼承這個宮殿和這個王朝。你可以放心,即使到那時,我依舊是會傾儘全力的保護你。你收下冇移吧,讓她與你作個伴。你的身邊,還是有個年輕的姑娘比較好。”頓了頓:“好過朱碧,她太老了,老到心裡的恨太多了,多到一直放不下。”
這話的分量雅漾在心裡掂量著,衛慕氏族的冇落是野利兄妹授意的,其中的恩怨糾葛也不是一時能夠說清楚,李元昊為了野利的支持,放棄母族時是權衡過的。野利氏族明顯是需要剗草除根,而這朱碧卻莫名地留在這宮中,不知她的存活是幸運抑或故意。隻是,對於野利遇乞來說,除掉她必然是方便的。
“你想讓冇移來監視我?”雅漾問。
野利坐直了,睜開雙眼,伸手來撫摸雅漾的側臉:“一個小女孩能怎麼監視你?她哪裡能有朱碧來的老練?”說完,轉身喚冇移:“冇移,你過來。”野利的話裡有話,遠處的某個房間,一雙眼睛一閃而過。
冇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繞過雅漾到達野利身前。野利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說:“冇移,雨快停了,你去院子裡到處玩玩,熟悉一下這兒吧,雅夫人以後會照顧你的,這兒就是你的新家了。”他隨口說著,冇移乖順地離開兩人,去院子的其它地方玩耍去了。
野利這才回頭,輕聲對雅漾說:“這丫頭,以後會是個美人,我會想辦法讓她成為令哥的妻子。玉蓉既然不願帶她,你便帶著。你會對她好的,那時你也救過她。這孩子有心,會記在心裡。到時,即使我不在,她一樣可以保護你。”輕輕牽起她的手,說:“雅漾,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老,都會死,這天下會是年輕人的。是該我們扶植些孩子的時候了。”
雅漾默許了他的請求,隻是~~~~“我能教這孩子什麼呢?”
野利笑了:“你不用教她什麼,她什麼都看在眼裡,有一天,她會很不一樣。隻是,性子還是有些急進了,不能成什麼大事。”
兩人同時看著院落那頭的冇移,“瞧,她現在已經在不自覺的模仿你了。這孩子學得很快。”野利說完,雅漾心裡竟是一驚,說不出哪裡的問題,隱隱覺得不對頭。
回頭間,野利的臉已經湊近,鼻息拂到臉側,微癢微熱:“雅漾,最近好嗎?他對你還那樣嗎?”他說的是李元昊吧。雅漾輕扯嘴角,試著微笑,未果。他對自己的好無從說起,很難定義,兩人的關係表麵是明的,暗地裡,雅漾知道李元昊對自己也隻能到這兒了。她卻一心期待著,有一天,也許會不同。
“他若對你不好,我依舊是在那裡等你的。”狹長的眼裡,一派了然於胸。“你與我一起,必然是要快樂些。”
聽這話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雅漾低頭,竟是一柄佩刀,紋飾華麗大氣,隻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兵器。
“雅漾,我的人都認識這。天都王野利遇乞的隨身佩刀,我留與你,隻要是野利氏族的人,絕不會對你有半分傷害。相反,他們會儘力幫你。這刀就是我了。記得,在這皇宮裡,並不是隻有李元昊的保護就可以安全無虞的。”說完,他低頭再次吻了雅漾。唇在臉頰耳側徘徊不去。
雅漾側過頭,避開他的吻,遠處的冇移正從不遠處注視他們,小女孩的眼裡半是疑惑,半是驚訝。她儘力推開野利,淡淡說:“我會收下這刀,謝謝你。”
野利苦笑,“說什麼謝呢。倒是你,我今日在宮裡吻你,你該如何對李元昊交代?”
是呀,除了冇移,明裡暗裡,多少雙眼睛看著自己。
“李元昊他該清楚的。”雅漾淡然,“這麼多日子他都能忍了。”
野利點頭,這君臣之間的關係,除了利益與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