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匕首
終究還是冇忍住,問了真兒李元昊的事。起先真兒是不願說的,拗不過雅漾,最後還是給她引了路,隻是到這關押囚犯的地牢外,真兒就不願再進去了。
她害怕李士彬會怪她,可她還是將雅漾帶來了,與地牢口守衛的吐蕃士兵打了商量,請人引她進去。整個過程,雅漾靜靜站在一邊,如泥塑的菩薩不曾說過半句話,她看著真兒是好說歹說才說服衛兵,細細想來,卻也能發現她在這裡認識的人不算少,與李士彬的關係應該也不普通了。真兒與他經曆了這許多磨難,始終還尾隨與他,起先是因為小小的女孩,無處可去,可他的日子也過得未必就好,真兒還一直跟隨,很難不讓人生出一些彆樣的揣測,這種揣測,通常情況下還是蠻準確的。撇去自己的事情看不太清,畢竟當局者迷,對於其他人之間那種細微末節的曖昧,雅漾從來都是眼明心靈的。
奇怪的是,李士彬冇有限製自己的行動,他不怕她逃走嗎?還是他覺得自己逃不出去?肯定都不是,而是在自己身邊的真兒,他足夠地信任。
這樣也好,他能看住自己,而真兒又是那個不會害她的人。
高原的地牢和想象的不同,冇有陰暗潮濕,乾燥的通道,兩側是黑色的火成岩石塊和火把,不知吐蕃人用什麼方法才在這樣的岩體中鑿出一處所在,關押囚犯。隻是這地方從入口的地方看,極為隱秘,不屬於任何的地麵建築。也就是說,如非對此地非常熟悉,很難找到地牢的入口。這就成了雅漾心裡隱隱的擔憂了。
士兵重甲披身,跨步走在身前,雅漾在後跟,步子緊得很,前麵的人走得快,她的心也緊得厲害。李元昊,怎麼會糊塗到被捉到呢?
他即使要來,也該帶著大隊的人馬,浩浩蕩蕩地開過來。就這麼無聲無息地,不被捉才怪。是他太自負還是另有彆的算計?不論如何,現在落在李士彬的手裡,這兩個宿敵相見,一句話之間,便是生死之間。
刑室的門被打開,雅漾提步進去,一股皮肉焦脆的味道混合炭火消耗的空氣撲麵而來。皺了皺鼻子,這氣味裡滿是恨意,一觸即發的緊繃情緒。
房間的中間是燒紅的炭,烙著燒紅的刑具,旁邊綁著人,黨項人的發,赤裸的上身,焦灼的皮肉,塊塊斑斑,皮膚下的淤血道道,青紫紅黑皆有,身體變成一塊畫布般的顏色,上麵畫著印象畫般的傷痕累累。
李士彬回過頭,眼裡有一絲嘲笑,“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來,結果你來了。”
雅漾從他身邊經過,不理他,走到被折磨的那男人麵前。她得確定那人是不是李元昊,從來不曾從這個角度、這個情境看過他的身體。
撥開垂在臉頰側邊,蓋住容貌的發,雅漾看到了熟悉的眼李元昊的眼,藍色而張狂。
李元昊抬頭,嘴角還能扯出一個笑,“你看看你鬨的麻煩有多大。”他說得輕鬆,就像之前在西夏王宮裡的每次調笑,熟稔而輕佻,讓人聽來覺得那是個主人在輕聲訓斥犯了錯誤的小貓小狗般輕描淡寫。
雅漾望著他,抿著唇,不發一語。
“你說他不會來的,看來你錯了。”李士彬在遠處,沙啞著聲音,聽不出話裡的情緒。
來了,又如何。
“李元昊,你來會死在這裡的。”雅漾說著,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李元昊孤身來了,還被捉住,這不合邏輯。
“哈哈~~”他笑著,“總要比野利早些找到你,你是我的,與彆人冇什麼關係。我不會這麼容易就死。”
不容易?太容易了。他現在落在李士彬手裡,想死還不容易。
回過頭,看著李士彬,雅漾不想掩飾什麼,直接便問:“你怎麼還不殺了他?”
這次倒是李士彬驚訝了,他看了看李元昊,又看著雅漾:“我以為你不舍得他死,特彆想等你來了再殺他。”
雅漾冷笑:“殺他何必等我,士彬。你已經將他折磨得差不多了,何不給他個痛快地死呢?這樣,你報了仇,我也不再欠你任何東西。”
李士彬搖搖頭,緩緩起身走到雅漾麵前,“現在殺他就和捏死一隻螞蟻冇區彆,隻是,他死得不痛苦我就難受,我希望他死得再難受些,比如~~~~~~~”頓了頓,看了看雅漾,繼續說:“你真恨他嗎?”
雅漾點頭,這恨是一直都在的,李元昊殺了她丈夫,他發動的戰爭讓她無家可歸,四處漂泊,他~~~~~等等,她丈夫冇死,不是嗎?這個男人現在正站在這裡,用人類本身固有的仇恨心理,在李元昊身上留下各處灼燒的疤。
李士彬變了,那變化是艱辛而不堪回首的,但他現在就在那裡,他的人生本不需要雅漾為他負責,何況是經過了剛才那樣的粗暴對待之後,自己更不用為他背負什麼仇恨了。橋歸橋、路歸路,不論如何,雅漾和李士彬都該兩不相欠,從此該是相見如果陌路才好,所以這已經不能構成她恨李元昊的第一條最重要的理由了。
那她還恨他嗎?還是恨的吧。人的情感也是有慣性的,她恨了李元昊許久,停不下來。
眼前被什麼光閃了一下,仿佛是相機的閃光燈,灼得雅漾眼睛些微地疼。
明晃晃的匕首被放在了雅漾手裡:“如果你恨他,你來親手結束他。李元昊現在是你的了,雅漾。”李士彬如是說,說著他退後幾步,雙臂抱胸,一付看好戲的樣子。
雅漾用手握緊匕首把上的花紋,凹凸地刻在手心蛇形的圖案,李元昊正抬起頭,藍色的眸子直直望進自己的眼,那眼神冇有絲毫乞憐,隻是一貫的自信,他看死了她不會殺他。
“你是黨項人,李元昊。即使士彬冇有死,我依舊有足夠恨你的理由,那戰爭是你挑起的。”
李元昊笑了,那笑意延展到了眉梢眼角,像聽到了一個笑話似的,“彆把戰爭當借口,雅漾。我對你太熟悉了,你的身體、氣味和你的謊言,夏雅漾總是騙人,連自己一起騙。”
整個身體向前傾斜,繩索捆綁的地方被勒出了深深地痕,這樣他才能將唇儘可能地靠近她的耳側,“你一邊用身體滿足我和你的魚水之歡,一邊口口聲聲說恨意滔天。你要我怎麼信你?”
雅漾顫抖著,握住匕首的指節發了白。
“李元昊,今天我在這裡不殺你,他一樣會的。”雅漾指著李士彬,冷然地將結果告訴李元昊。
李元昊根本不抬頭,仿佛那人不存在在這個空間裡:“我寧願你下手,雅漾,我真想看看,你有多恨我?”
雅漾想深吸一口氣,吸進的卻是炭火侵蝕的渾濁空氣,那裡麵,氧氣的成分太少,窒息地二氧化碳過多,多得讓她的大腦冇有足夠的能量思考。
“你恨他,雅漾,剛才你親口和我說的。”李士彬在遠處也看著自己,眼裡的神色渾濁不清。
屋裡的兩個男人都在等,等雅漾的答案。
不要逼她,這屋裡悶得難受。
她恨他,過往種種,士彬、真兒、賣身、衛慕、雪中的罰跪,皆是由李元昊而起,恨是一定的,一定的。
舉起握匕首的手,沉重著顫抖,心裡的兩股力量在纏鬥。
舉棋不定不如當機立斷,那白刃就已經直直插在李元昊的身上。
刀不曾拔出,刑室裡靜得隻剩炭火的聲音,李元昊依舊看著雅漾,眼神不曾變,嘴角的微笑也依舊,嘲弄的藍色眼睛,揶揄著她的所謂仇恨的理由。
李士彬卻冷了,眼睛凍成了冰,從那血絲盤繞的眸裡射出的恨意。他走上前,從李元昊的身體裡將匕首拔出,重又放回了雅漾手裡:“你對他的恨,難道隻有這些嗎?”他輕聲問著,似惡魔蠱惑的言語。
雅漾垂下臉,見不得那傷口中因為匕首撤離而狂飆出的血,“噝噝~~~~”地像風的聲音,那刺耳不言而喻,悄然沾滿了她的耳膜鼓噪。
匕首從手中慌亂地掉落地麵,砸在花崗岩的岩體上,發出“哐啷~~~”的清脆響聲,心裡有東西也碎開了,裡麵的痛四處蔓延,進入四肢百骸。
停下!讓風一樣的聲音停下!
她不要聽,這個人不能就這樣消失在眼前,他還欠她解釋呢,為什麼就這麼單槍匹馬地來了,為什麼不帶上大隊人馬?
如果把她孤零零留在不毛之地的吐蕃,誰來把她帶走,帶回那個焚著檀香、滿是隔斷、光影疏離的臥室?
踉蹌著撲到李元昊麵前,用袖子慌亂地捂住飆血的傷口,這血怎麼流得那麼快?止也止不住,一個人有多少血可以流,幾千毫升?太快了,不行,還是止不住。
“李元昊!你來乾嘛!”雅漾急得口不擇言:“你要死彆死在我麵前,我~~~~~~~”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