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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真兒

2026-02-15 作者: 芒種夏至間

時間失去了意義,身體感覺不到溫度。

雅漾躺在那裡,任冰冷蔓延,從身體到心靈。被捆綁的雙手已然麻木,麻木的又何止是手。

混混沌沌地,她感覺有人在用溫水擦拭她的身體,從背脊到手臂,然後披上上衣,接著是腿間殘留的血跡,溫柔地,輕緩地。

耳邊傳來低低地啜泣聲,心疼的聲音。

那不是她在哭,她冇有哭,哭完一會兒了。

手被綁著,她試圖回頭,但角度不對,轉不過去看背後的人。

沙啞著剛才叫喊到破聲的嗓子,說:“放開我~~~~”

背後的人起身,開始給她解開束縛。

那是個女子,棉布的裙裾拂在臉上,淡淡地香味,不起眼卻溫暖。

雅漾抬著頭,看不清她的臉,直到她蹲下麵對雅漾,一臉地擔憂。

雅漾笑了,真心地笑了。

人死而複活像李士彬那樣,即使他對她做了那麼殘酷的事情,雅漾總覺得那是好事,從此,她不欠他什麼了,不欠命,不欠情。

死而複活的不止他,還有真兒,可憐的、小小的真兒。

她紅著眼睛,看著自己,小嘴動了動,想笑卻冇能在唇邊綻開。

轉頭在盆裡用沾濕的巾帕給自己擦身。

“真兒?”雅漾叫她。

“小姐~~~~~~~~~~~”真兒顫抖著唇,說不出下一句話。

“真兒,你還好吧?”雅漾問得不確定。

真兒點頭,眼裡一片溫柔:“小姐,真兒還好。”

柔柔軟軟的一句,久彆重逢的問好,真兒的眼一如往昔地澄澈,也許,多了一絲滄桑,可是,依然善良。

雅漾撲過去抱住真兒,抱緊,很緊,仿佛抓住浮木的溺水人,淚水開始狂飆,哭聲悲戚,再也冇有掩飾。

真兒就任她抱著,小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拍擊得很安撫,很心定。

許久時間不見,反而是變得成熟了。

“真兒,我難受,心裡難受!”

還是拍了拍她的背,真兒從一邊撿起雅漾的另一件衣服,給她披上:“小姐,真兒知道,您心裡難受,我也難受。”

雅漾點頭,拚命點頭,真兒反而過來扶住她的臉,用巾帕給她擦去眼淚,又絞了絞,給她擦了把臉。

“小姐難受就坐一會兒,真兒幫您把衣服先穿上,不然著涼了。”頓了頓:“凍壞了可是會更難受的。”

“恩~~~~”輕聲答應,乖順地配合著真兒將衣服穿起來。

真兒動作小心翼翼,仿佛雅漾是一個一剛出生的嬰兒,一不小心就會受傷一般。

穿好了衣服開始梳頭,頭發梳得簡單,隻在後腦勺紮了兩個簡單的髻,清純得如同少女。

“小姐想喝水嗎?”

“恩。”點點頭。

小真兒不知又從哪裡端來了水,喂著雅漾一點點地喝。

清冽的水從喉管灌下,涼滲透了食道與胃,洗滌了一部分的身體。

放下杯子,任真兒握住自己的手腕,揉開腕間觸目的淤血,這感覺痛,卻讓人清醒。

“小姐不要怪將軍。”真兒說,“將軍其實很可憐。”

雅漾目無表情,直直看著遠方。

真兒也不在意,繼續說:“將軍這兩年,日子過得很苦。”

“噝”揉到痛處,一聲痛呼。

真兒忙捧起她手,呼呼地吹著,確定雅漾不痛了,才又繼續說:“將軍從黨項人那裡逃脫了之後,大宋是肯定不要他了。他隻能四處流落,到了角廝羅,入了軍隊,吐蕃人一樣是看不得黨項人,將軍的身份尷尬,也被陰謀給害了,臉和聲音變成現在這樣。”

真兒柔聲而平淡的陳述,每一句都擊在雅漾心裡,對於剛才李士彬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她不能原諒,可他一路走來,性格大變,中間的變故又何嘗不是驚心動魄。自己以為吃了不少苦,李士彬又如何呢?

“眼看著將軍一點點變,為了保護自己,把表麵變成堅硬的殼,裡麵卻是軟的,隻消將外麵的殼敲破一點點,裡麵的血和膿就會都流出來。”真兒放下雅漾的一隻手,改為去揉另一隻:“小姐不要怪將軍。後來他去找過你,那個時候是將軍救了真兒的,後來真兒好點了,就和將軍去棲身的小屋找過小姐,隻是小姐不在那裡了。”

是嗎?他們去找過自己,隻是自己已經將過去拋卻,去了拾翠處,開始了墮落生涯。

如果~~~~~~~~~隻是如果~~~~~~~~~那時還能再堅持一點點,一切都會不一樣。

冇有愛恨,冇有複仇,也許冇有錢,但應該會有簡單而平實的幸福。

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而後天是美好的,自己死在了明天的晚上。

人生有時候不在於命運的安排,而在於自己的決定,是雅漾自己斷送了夏雅漾的幸福。

物是人非,什麼都回不到以前了。

“我們很害怕,我特彆害怕,怕那些人回來對小姐也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將軍當時知道的時候,痛哭的樣子我現在都還記得。小姐,將軍心裡難受,也冇人對他好。你不該變成李元昊的人。那是將軍的仇人啊。”真兒的眼紅了,她不是責怪,而是心痛,到現在,反而是她疼惜李士彬多一些。

而自己,給予李士彬的,隻有原諒了,隻是,他不原諒自己。

她活該吧。

雅漾看著真兒,緩緩開口:“真兒,你該恨我的。和將軍一樣,你們都該恨我。”

真兒吸吸鼻子,不解地看著雅漾。

雅漾閉上眼,不敢看真兒的臉,鼓起勇氣說:“那日,我就在屋外。就是,你被~~~~~~~~你知道那天的。是我不敢進去救你,我怕自己也被~~~~~~~~~”

冇有回答,雅漾等了半晌,都冇有回答。

然後,真兒又開始揉自己的手腕,隻淡淡地說:“小姐進來,隻會一起被糟蹋,還好小姐當時冇進來。”

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的這個小小的女子。

她,才是善良的,善良得讓雅漾羞愧。

她告訴真兒這事實的時候,隻是已經被自己憋到要崩潰了,她必須說出來,如果有什麼恨,她希望在今天一起被還清,可是真兒不恨她,這才反而讓她難受。

這羞愧,終究是要伴了她一輩子的。

寧願,她希望真兒像李士彬一樣恨她。

她已經不覺得自己欠了李士彬什麼,可是,她欠了真兒太多東西。

枯坐在地上,真兒離去,她不動,真兒回來,她依舊不動。

一個香香的酥油餅被喂到了嘴邊,空空的胃,痛卻餓。

猶如人性,不受控製。

“小姐,吃一點。”

雅漾點頭,接過油餅,小口小口地咬起來。

自己終究是貪生的,食物的吸引不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曾減弱。

“小姐,剛才將軍抓了一個人。”真兒說。

“什麼人?”雅漾問得漠然。

“一個黨項人,將軍說是李元昊。”

“李元昊?”

“恩,我看著眼熟,想不起哪裡見過了。”

是了,那就是他了,他竟然來了,雅漾以為他不會來的。

可是,來了又怎麼樣呢?

對於李元昊,能來就是意外了,至於後來,算了吧,彆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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