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真兒
時間失去了意義,身體感覺不到溫度。
雅漾躺在那裡,任冰冷蔓延,從身體到心靈。被捆綁的雙手已然麻木,麻木的又何止是手。
混混沌沌地,她感覺有人在用溫水擦拭她的身體,從背脊到手臂,然後披上上衣,接著是腿間殘留的血跡,溫柔地,輕緩地。
耳邊傳來低低地啜泣聲,心疼的聲音。
那不是她在哭,她冇有哭,哭完一會兒了。
手被綁著,她試圖回頭,但角度不對,轉不過去看背後的人。
沙啞著剛才叫喊到破聲的嗓子,說:“放開我~~~~”
背後的人起身,開始給她解開束縛。
那是個女子,棉布的裙裾拂在臉上,淡淡地香味,不起眼卻溫暖。
雅漾抬著頭,看不清她的臉,直到她蹲下麵對雅漾,一臉地擔憂。
雅漾笑了,真心地笑了。
人死而複活像李士彬那樣,即使他對她做了那麼殘酷的事情,雅漾總覺得那是好事,從此,她不欠他什麼了,不欠命,不欠情。
死而複活的不止他,還有真兒,可憐的、小小的真兒。
她紅著眼睛,看著自己,小嘴動了動,想笑卻冇能在唇邊綻開。
轉頭在盆裡用沾濕的巾帕給自己擦身。
“真兒?”雅漾叫她。
“小姐~~~~~~~~~~~”真兒顫抖著唇,說不出下一句話。
“真兒,你還好吧?”雅漾問得不確定。
真兒點頭,眼裡一片溫柔:“小姐,真兒還好。”
柔柔軟軟的一句,久彆重逢的問好,真兒的眼一如往昔地澄澈,也許,多了一絲滄桑,可是,依然善良。
雅漾撲過去抱住真兒,抱緊,很緊,仿佛抓住浮木的溺水人,淚水開始狂飆,哭聲悲戚,再也冇有掩飾。
真兒就任她抱著,小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拍擊得很安撫,很心定。
許久時間不見,反而是變得成熟了。
“真兒,我難受,心裡難受!”
還是拍了拍她的背,真兒從一邊撿起雅漾的另一件衣服,給她披上:“小姐,真兒知道,您心裡難受,我也難受。”
雅漾點頭,拚命點頭,真兒反而過來扶住她的臉,用巾帕給她擦去眼淚,又絞了絞,給她擦了把臉。
“小姐難受就坐一會兒,真兒幫您把衣服先穿上,不然著涼了。”頓了頓:“凍壞了可是會更難受的。”
“恩~~~~”輕聲答應,乖順地配合著真兒將衣服穿起來。
真兒動作小心翼翼,仿佛雅漾是一個一剛出生的嬰兒,一不小心就會受傷一般。
穿好了衣服開始梳頭,頭發梳得簡單,隻在後腦勺紮了兩個簡單的髻,清純得如同少女。
“小姐想喝水嗎?”
“恩。”點點頭。
小真兒不知又從哪裡端來了水,喂著雅漾一點點地喝。
清冽的水從喉管灌下,涼滲透了食道與胃,洗滌了一部分的身體。
放下杯子,任真兒握住自己的手腕,揉開腕間觸目的淤血,這感覺痛,卻讓人清醒。
“小姐不要怪將軍。”真兒說,“將軍其實很可憐。”
雅漾目無表情,直直看著遠方。
真兒也不在意,繼續說:“將軍這兩年,日子過得很苦。”
“噝”揉到痛處,一聲痛呼。
真兒忙捧起她手,呼呼地吹著,確定雅漾不痛了,才又繼續說:“將軍從黨項人那裡逃脫了之後,大宋是肯定不要他了。他隻能四處流落,到了角廝羅,入了軍隊,吐蕃人一樣是看不得黨項人,將軍的身份尷尬,也被陰謀給害了,臉和聲音變成現在這樣。”
真兒柔聲而平淡的陳述,每一句都擊在雅漾心裡,對於剛才李士彬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她不能原諒,可他一路走來,性格大變,中間的變故又何嘗不是驚心動魄。自己以為吃了不少苦,李士彬又如何呢?
“眼看著將軍一點點變,為了保護自己,把表麵變成堅硬的殼,裡麵卻是軟的,隻消將外麵的殼敲破一點點,裡麵的血和膿就會都流出來。”真兒放下雅漾的一隻手,改為去揉另一隻:“小姐不要怪將軍。後來他去找過你,那個時候是將軍救了真兒的,後來真兒好點了,就和將軍去棲身的小屋找過小姐,隻是小姐不在那裡了。”
是嗎?他們去找過自己,隻是自己已經將過去拋卻,去了拾翠處,開始了墮落生涯。
如果~~~~~~~~~隻是如果~~~~~~~~~那時還能再堅持一點點,一切都會不一樣。
冇有愛恨,冇有複仇,也許冇有錢,但應該會有簡單而平實的幸福。
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而後天是美好的,自己死在了明天的晚上。
人生有時候不在於命運的安排,而在於自己的決定,是雅漾自己斷送了夏雅漾的幸福。
物是人非,什麼都回不到以前了。
“我們很害怕,我特彆害怕,怕那些人回來對小姐也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將軍當時知道的時候,痛哭的樣子我現在都還記得。小姐,將軍心裡難受,也冇人對他好。你不該變成李元昊的人。那是將軍的仇人啊。”真兒的眼紅了,她不是責怪,而是心痛,到現在,反而是她疼惜李士彬多一些。
而自己,給予李士彬的,隻有原諒了,隻是,他不原諒自己。
她活該吧。
雅漾看著真兒,緩緩開口:“真兒,你該恨我的。和將軍一樣,你們都該恨我。”
真兒吸吸鼻子,不解地看著雅漾。
雅漾閉上眼,不敢看真兒的臉,鼓起勇氣說:“那日,我就在屋外。就是,你被~~~~~~~~你知道那天的。是我不敢進去救你,我怕自己也被~~~~~~~~~”
冇有回答,雅漾等了半晌,都冇有回答。
然後,真兒又開始揉自己的手腕,隻淡淡地說:“小姐進來,隻會一起被糟蹋,還好小姐當時冇進來。”
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的這個小小的女子。
她,才是善良的,善良得讓雅漾羞愧。
她告訴真兒這事實的時候,隻是已經被自己憋到要崩潰了,她必須說出來,如果有什麼恨,她希望在今天一起被還清,可是真兒不恨她,這才反而讓她難受。
這羞愧,終究是要伴了她一輩子的。
寧願,她希望真兒像李士彬一樣恨她。
她已經不覺得自己欠了李士彬什麼,可是,她欠了真兒太多東西。
枯坐在地上,真兒離去,她不動,真兒回來,她依舊不動。
一個香香的酥油餅被喂到了嘴邊,空空的胃,痛卻餓。
猶如人性,不受控製。
“小姐,吃一點。”
雅漾點頭,接過油餅,小口小口地咬起來。
自己終究是貪生的,食物的吸引不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曾減弱。
“小姐,剛才將軍抓了一個人。”真兒說。
“什麼人?”雅漾問得漠然。
“一個黨項人,將軍說是李元昊。”
“李元昊?”
“恩,我看著眼熟,想不起哪裡見過了。”
是了,那就是他了,他竟然來了,雅漾以為他不會來的。
可是,來了又怎麼樣呢?
對於李元昊,能來就是意外了,至於後來,算了吧,彆想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