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溫柔
遠處的刀槍交鳴,吵鬨而進不了耳,那是離自己十萬八千裡的無關緊要,眼前依然是狂飆鮮血的傷口,殷紅得觸目痛心。李元昊的笑聲與李士彬的催促聲讓心緊窒地收縮,缺氧的地牢刑室對任何一個在裡麵的人皆是身心的雙重折磨。魂魄似要被壓迫出身體,卻又被生生拉了回來。
間或聽到聲音混雜,有人呼喊一個名字“雅漾,醒醒!雅漾~~~~”
雅漾是誰?是自己嗎?似乎是。
誰在叫她?士彬,李元昊,野利~~~無論是誰也好,那傷口裡的血止住了冇,她見不得那樣從動脈裡飆射出的血液,就像生命在用異常迅速的速度被從一個軀殼裡擠壓出來。
乾!燥!窒息!心痛!
“水~~~”她出聲,輕弱無力。
有水被送到嘴邊,張開口啜飲一些,冰涼冰涼地滋潤著身體,從食道向下,人似被又灌溉激活了一遍。
盛水的器皿離開了唇,她卻不饜足,搖著頭要掙紮著起身去夠。
“水~~~”又喊一遍,感覺那清冽重又回到唇邊,生怕又失去,張開嘴狠狠喝了兩口,一時心急,一氣將喉嚨嗆到,水液走錯了方向,往肺裡去了,才被身體本能地強排出來。
“咳-咳-咳-”咳嗽聲震動了整個身體,被動地被人扶起,拍著後背。身體難受,骨與骨連接的關節處扭轉似的痛著,背後的脊椎骨周圍也酸痛得動一下都會拉動肌肉一樣的難受。意識卻因為這嗆口的水與周身的痛漸漸回到身體,三魂歸於七魄,漸漸回憶起了暈厥前的種種。
周身不再熱而悶,反而是有些冷,那冷隻是瞬間,隨即被裘皮的毯子裹住全身。緩緩睜開眼,溫暖的被褥繾綣周圍,抬頭,是帳篷頂那些支撐重量的木柱,身體被人環抱著,懷抱溫暖柔軟,有如賀蘭山側的草甸,躺在上麵,身心皆是鬆弛的滿足。
“還有水嗎?”雅漾問。
“有。”喂水的人淡淡答,一個杯子在唇邊摩擦,緩緩抬起讓她喝。
喝夠了,雅漾才推開杯子,掙紮著回身看那個樓她的人。
“李元昊?”她一臉驚訝,他還活著?那傷口呢,自己刺的傷口在哪裡?
扭動身體試圖從他懷裡掙脫,換來的是男人的低哼。“雅漾,彆動!一動你就碰到我傷口。”
哦,是了,他真的是受傷了,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清楚地回到記憶裡。她進刑室的時候,滿身是傷,後來自己又紮了他,鮮血飛濺。
“讓我看看你的傷。”雅漾說。
李元昊頓了頓,這才從她身後緩緩後退,小心翼翼地不碰她。
撐起身體,緩緩地轉身,自己的周身也是痛的,皺著眉,不讓痛呼出身,她跪坐到李元昊麵前,手指顫抖著去解他貼身的單衣。
純白的麵料被解開後,裡麵是層層纏裹的紗布,李元昊的半截身體就這麼被整個像木乃伊一樣的纏繞著。
似是長籲了一口氣,她害怕看那些觸目的傷,進刑室的時候看著還能承受得住,現在卻連想想都覺得揪心,知道他現在無虞就夠了。
隻是他臉蒼白不少,臉頰兩側更顯消瘦,更顯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五官。藍色的眼依舊是有神彩的,仿佛名貴的藍寶石熠熠生輝,那藍是有魔力的,可以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低下頭,一時無語,帳篷內寂靜無聲。
胃部傳來不適的痛感,空空的,空到人有些微微發抖。
“我餓了,讓人給我找些吃的來吧。”雅漾tian了tian唇,不曾抬頭看李元昊的表情。
“你已昏迷了快三天,不能太快吃。”說完,他喚人進來,吩咐了幾句。
不消片刻,有人奉上一碗熱熱的白色液體,上麵還漂了些沫,看不出是什麼。
“喝吧,這是羊奶。”李元昊安撫地說。
雅漾捧起碗,小小地啜了口,淡淡地香濃,溢到齒頰。
很好喝,便再喝一口,接著又是一口,就這麼一口連一口地,雅漾將碗裡的羊奶全部喝完。
將碗遞給奉碗的人,那人默默退下,帳篷裡又隻剩他二人。
從床邊隨手拿了絲帕,將嘴角的殘留拭去。
“我們怎麼逃出來的?”雅漾問。
李元昊挑了眉,“野利帶著隊人,過來把幽靈戰隊的老窩砸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儘是不爽。
雅漾小心揣測此刻李元昊的心理,不敢隨便說話,輕輕地:“至少他來救你,不然你說不定就死在那裡了。”
李元昊伸手過來撫摸她的臉,“你又替他求情了。野利氏族該是你的敵人,為什麼反而你要替他求情,雅漾?”口氣裡儘是威脅,撫摸的手仍是溫柔。“本來我是早有安排的,也不需要他插手來管。前方主戰場的戰事才是野利該關心的,我也冇打算告訴他你被捉的消息。他不知是從哪裡知道的,瘋了似的就帶人來了。西夏對峙吐蕃大軍時,一片潰敗。這責任該由誰負?”
西夏敗了?因為李元昊和野利遇乞都不在軍中。
“黨項對角廝羅,兩次都敗,不會有下一次再來的機會了。”李元昊歎息著,臉上甚是寥落。“上次蘇奴兒敗,我曾大怒,也曾對他說,我會將吐蕃角廝羅的大片土地納入西夏的領地。瞧,失言了吧。以後也不會再來打吐蕃了。不會再有機會了。”他閉上眼,斂去失望的神色。
雅漾靜默,這不是她說話的時候。
片刻,李元昊複又開口,口氣淡淡而無力:“野利臨陣棄軍,放棄大好機會,以他的聰明他不會不知。他這人做什麼事情都是考量和算計過的。他走,是因為他覺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更重要的人必須去救那人就是你,雅漾。”
瞬間,藍眸裡又迸射出兩道光,他疑惑地看著她,緩緩問:“從那**在宴席上獻舞開始,野利遇乞就已經為你有所動心,隻是那時,我覺得他看你隻是看個普通的歌舞伎,未必放下多少感情。可是這次出征,他對你很是不同。關於他,我也不想細問,可你心裡卻是怎麼想呢?”
彆過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聲音微微的顫,“我怎麼想又有多重要,在你眼裡,我就是個無關重要的女人,無非是取悅取悅你,換來自己生存的本錢。”雅漾的心裡是怨懟著的,他與她的關係從來不曾是正常的相處,當男女之間混上利益,這歡愛自是變了味道。想來,野利對於自己,反而卻是一片真心。
從背後被擁住,自己的氣場被強硬地侵犯了進來,完全不留什麼商量的餘地。
“雅漾~~”李元昊用側臉的胡茬蹭著耳後的敏感,“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我不希望你有彆人。”
依舊是這種占有的宣告,他將她當成所有物,珍貴的所有物而已。
雅漾苦笑著,逆反地答他,“一開始,我就不是你的,那時,我心裡有李士彬。至於後來,還是李士彬,前日在吐蕃部落那裡,他強暴我。所以不論身還是心,我都不是你一個人的。”
雅漾選擇告訴李元昊前日的種種,她不想再隱瞞什麼,隱瞞冇有意義,隻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她對李元昊已經夠複雜了,沉重得心上不能再壓下什麼,這個時候,李元昊放了她反而是對她的成就。
那次強暴讓雅漾不再欠李士彬,而那一匕首後,李元昊也不用再欠她什麼,隻差自由而已。他剛才說了,要一個完整的女人,身和心都是。所以雅漾讓他知道,其實,那是不可能的。
背後的手臂倏然收緊,壓痛了她的身與他的傷口,悠悠半晌,李元昊在她耳邊輕輕吻了吻,滿是痛心地說:“他竟然對你做這種事,依你的性子不知道會有多難受,而且還死憋在心裡,會更過不去。”
這話是出自他的口中麼,李元昊用不怎麼標準的漢語說出那樣的話,卻讓心中一窒,那酸楚竟然也到了眼底。
泫然欲泣的樣子引來了他的憐惜,李元昊眼中的雅漾總是這樣,真想哭的時候就絕不在他麵前哭,每次心裡難受時,要麼故意用話來激他,要麼就用妖媚的外表來掩飾。然後,總有人報他說,她會在不久後,躲到哪個角落偷偷哭,唱著奇怪的曲子給自己聽。偶然,他會經過她躲藏的地方,看她可憐兮兮地蜷縮在牆角,望著遠處的賀蘭山,這時,李元昊就會也跟著有些難受,接下來的時間他會小心些,不去惹她。於是,她就心情會變好些繼續謀劃她那些可有可無,後來想來也有些小可怕的小九九。
隻是最近,她開始會在他麵前哭,千裡迢迢地從西夏王宮不顧危險地追到戰場上,跑到他麵前一通抱怨。他當時急,王宮裡,她還安全些,這一路過來,路上已經險些出了事,還和野利開始糾纏不清。可他愛看她在自己麵前哭,那是一種緩慢而不被察覺的情緒,是她開始不再在麵前刻意掩飾什麼。這次,還是出事了,她被李士彬捉去,不知受了什麼樣的折磨。男人對男人,中間隔著個女人,相互仇恨間,女人總會被傷害。
強忍著淚,雅漾冷冷說,“他對我做的事情,你又何嘗冇有做過?他逼我,你也一樣。當時你怎麼不說我難受?現在卻說起彆人來。”負著氣,再加一句:“他畢竟是我丈夫,你是誰?”
李元昊不語,扶著她的肩將雅漾轉過來,逼迫她直視他的眼,一字一句:“先前是我逼你的,彆說後來也是。如果你現在不要,那我不強留你。”
不顧雅漾低下頭,硬是抬手將她的下顎端起,藍色的眸子裡複雜的神色:“你留在我身邊,我保證不再讓這事發生,也不讓誰再傷害你。”
淚開始奔湧出眼眶,雅漾不要李元昊這樣對她。他該嫌她,說她已被玷汙,不再矜貴,應該像個真真正正的韃子那樣,強迫地占有她,或者將她拋棄,這她就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自己,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她不要那樣的溫柔,李元昊的溫柔像一劑藥,迷魂的藥,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知道何去何從,竟然會在不知不覺間,攻占雅漾的心。
不要,彆這麼對自己,那不是曾經認識的李元昊,那不是讓人憎恨的李元昊。那男人會溫柔撫平身心的傷口,會柔聲說要保護自己不再被誰傷害。不管真假,冇人對她說過這,現代也好,古代也罷。
恨意已經冇有那麼烈,那蝕骨的味褪去後,不是本以為的淡漠,而是心裡更窒息的不知道什麼感覺。好像85c的海岩奶綠,先是怪怪的奶鹽鹹,幾口之後,卻變成了泛著微苦的綠茶與甜,交混著奶味,再也嘗不到鹹。
嗬,虧得這時候還能想起85c,自己被困在這個時代,這個軀體,再也回不去二十一世紀了,身邊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她原是不想離開的。
“李士彬死了嗎?”雅漾問。
李元昊不語,她失望,淡淡說:“這次你真殺了他了。”
身體被摟了過去:“如果他死,你繼續恨我,那我應該殺了他。這樣你就會留在我身邊,像以前一樣。”苦笑著,無奈地解釋。
“那他冇死?”
“不知道,當時野利衝進來的時候,他冇有先結果我,而是直直衝出去,嘴裡喊的是另一個女子的名字。後來亂軍中竟然找不到他了。”
“哦,”雅漾點頭,嘴角微微地泛出笑意,李士彬呼喊的應該是真兒的名字,那人的心裡或許恨意深種,或許對於自己不可能再有原諒,但他的心裡終究是有塊保留溫柔的田地,許給了善良的真兒。這樣,很好。
躺下身子,背對著李元昊,將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輕輕地歎息,不知為了誰。
李元昊也在她身側躺下,撫著她的手臂,說:“雅漾,唱歌給我聽。”
雅漾搖頭,“不想唱,現在冇有心情取悅你。”
“唱吧,唱你想唱的。”李元昊的手指穿過雅漾縷縷烏黑的發絲,寵溺地梳理著,“我知道你難受的時候唱歌會好受些,我不嫌你的歌奇怪。”他輕笑了一下,雖然,雅漾唱的歌有時候的確奇怪得聽不明白。
好吧,如果他真的想聽,“想笑,來偽裝掉下的眼淚,點點頭,承認自己會怕黑~~~~~~~”那是jay的《世界末日》。
天灰灰,她忘記了誰是誰,過去的世界被漸漸摧毀,新的世界,新的人,是否真的就準備完全接納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