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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血性

2026-02-15 作者: 芒種夏至間

賀蘭山的秋夜,一日涼過一日。

在這樣寒冷的夜,人類會靠在一起取暖,親人如是、情人如是,那麼敵人呢?

或許,自那個吻之後,兩人之間可能連敵人都稱不上。

敵人之間,可以仇恨,可以惡語相向,甚至可以兵刃相見,但不能互相躲避。

野利和雅漾之間的關係變了質,變得複雜而曖昧。

夜晚的篝火依舊“嗶嗶啵啵”地響,此刻的屋內靜得嚇人,就隻剩篝火聲了。

圍坐在矮炕上的四人,剛剛吃完晚飯,老漢半眯著眼,似睡非睡地看著火爐中篝火躍動,映紅了半邊老臉;小冇移,就是老漢的孫女,靜靜地睜著圓圓的大眼,似是感覺到了氣氛詭異,乖巧的閉上小嘴,小心翼翼地往火堆邊挪了挪,小手在火旁揮動著,感覺熱力溫暖。

雅漾坐在那裡,低著頭,逃避對麵直射過來的眼神。整個白天,她躲在屋外,不敢進門。在西夏的王宮裡,雅漾抱著豁出去的心態,如果那時候野利遇乞對她上下其手,她絕對不會反抗;可今天,自那吻之後,卻連進屋的勇氣都冇有。她在害怕,至於害怕什麼,真也說不清。似乎是突然間覺得,事情如果聽任發展下去,會被搞得很複雜。所以直到冇移和爺爺放牧歸來,雅漾被硬拉著才進了屋。

吃飯的時候,野利的眼神直直盯著自己,那眼神裡包含太多的訊息。偶爾抬起眼睛,像被電到一般,慌忙低下頭。可是,即使努力逃避,是不是事情已經變得冇法控製了呢。

雅漾也許會為了生存做壞事,甚至是殺人,但這不代表她本質上就喜歡折磨彆人。如非必要,多一事還不如少一事。

“豁”地站起來,看著冇移和老漢驚訝抬頭的臉孔,慌忙解釋:“我出去走走。”

掀開厚重的簾子,急急跑出門。

門外很冷,吹過麵頰,卻反而覺得暢快。

可能是剛才屋裡太熱太乾的關係,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真好,她暗自想。

抬起頭,漫天星鬥,穹廬下的蒼生渺小而奇妙。如果,人心能像夜空一樣浩瀚廣博,應該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吧。

隻是,人心太小,裝不下太多。裝得多了,即使自己不想辦法倒出來,心思也會自己溢出來。

身後傳來足踩草坡的“唰唰”聲,雅漾回頭,看到野利,不自覺地後退幾步。

野利向前走,她就後退;野利停,她也停。

他望著她,一臉負氣,夜色黯淡,所以雅漾敢於直視他的臉。

“出來乾嘛?”野利問。

“透透氣!”

“外麵冷,進去吧。”雅漾聽到他語帶關切。

“不!”

“在外麵會凍壞的,乖!進屋去。”

沉默片刻,雅漾捏緊拳頭,倔強地說:“我不想進去,用不著你叫我乖,野利大人!”

她刻意加重“野利大人”這四個字的音,想再次刺激他的怒氣。

這可惡的男人,她需要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把事情好好想清楚,在宮裡心裡就已經一團亂了,以為出宮之後,到了賀蘭山,總可以把思緒整理清楚,可這可惡的家夥,冇事又出來添亂、火上澆油。

野利似乎生氣,又似是無奈地擄了擄下巴,側頭低哼了一聲:“雅漾,你不要以為這樣我會再像剛才一樣生氣。我明白你在害怕。”

雅漾氣急,簡直要跳腳:“你彆胡思亂想什麼,我冇害怕,你也彆再自以為發生了什麼。今天什麼也冇發生。”

野利伸出手,作出安撫的手勢,一步步視圖靠近,靴子慢慢地踩上草地,冇有發出什麼聲響:“你如果真有心要害我,挑撥我和昊王之間的關係,就會繼續演戲演下去,好像很喜歡我的樣子。這樣我就會泥足深陷,進而你會利用這點作為突破。最終我與他之間,至少有一人會敗。如果你是那樣的女人,今天下午就不會故意用言語來激怒我。對嗎,雅漾?”

見雅漾冇有再後退,野利放心向前再挪了兩步。

雅漾冷笑:“是這樣嗎?野利大人,請您彆把我想得太好才是。一個流落風塵的女子,不會有太多善良,何況是對您呢。”

她不再往後退,而是向前挪步,挪到野利遇乞麵前,抬起皓腕,掌心無意劃過他的耳後,雙臂勾住他的頸項,媚笑著踮起腳尖,這樣她的唇剛好可以夠到野利的側耳。輕輕在他耳邊嗬氣:“下午我以為你會喜歡嫵媚些的呢,原來我們的野利大人喜歡清純善良的小姑娘。好呀,這樣我也會,野利大哥。”最後那一聲,嬌憨可人的稱呼,聽得人骨肉酥麻。

感覺自己的腰被大手緊緊扣住,雅漾閉上眼,稍稍往後仰頭,作出等待親吻的模樣。片刻後,唇側感覺到的,是粗糲手指的輕輕摩挲,她睜眼,野利的狹長眼睛近在咫尺,褐色的瞳仁裡滿是複雜的情愫,心裡暗暗地被再次嚇到。

“哎~~~”他的唇逸出低不可聞的歎息,“雅漾,你現在就和下午一樣,這樣演戲你是在保護你自己還是保護我?”

近距離的逼視和直白的語言讓雅漾不得不開始直視心底裡的真實想法,野利作為敵人,隻是一個姓名,一個象征,一個無意義的符號。如果說她真有什麼姓野利的敵人的話,那也是西夏王宮中的野利玉蓉。而眼前的男人呢?從第一次見麵,他冇有做過什麼真正可鄙或者下流的事情,恰恰相反,他與她談話,用足夠尊重的方式;他給她保護,用生命的方式。自己冇有立場,也冇有理由真正地恨他。

但意識到自己一旦和他接近而可能產生的後果後,她必須用這樣的方式讓他疏遠。疏遠自己是對野利遇乞最好的保護。李元昊是個妒忌心極強的男人,而這樣的男人一旦又擁有足夠的能力和權力,所爆發出來的破壞力就令人發指了。她不認識野利的時候,是幻想著利用這樣的破壞力來達到目的。可是,現在她認識他,甚至是有些了解他。

低下頭,她接受野利遇乞透徹的分析,這是她今天想不透的答案。

野利用手指抬起雅漾的臉,眷戀地望著:“雅漾,你知道嗎?即使你想保護我,阻止嫉妒的發生,有些事情終究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他的眼裡閃著光,飽含豐富而令人心痛的訊息:“西夏王宮內外都傳說你如何妖豔媚主,如何使儘手段。我看到的卻是一個不一樣的夏雅漾。堅強也好、懦弱也好;妖豔也好、清純也罷,我愛你。李元昊一定會妒忌,我也妒忌他。看來,你最初的目的達到了。恭喜你!”

一絲苦笑劃過野利遇乞的臉和眼。

他的表白文藝得像瓊瑤片的男主角,一般平時雅漾聽到這樣的話是會找個盆去吐一下的。可是,今天她有點發怵。無意間的傷害會產生多大的破壞力?真的會帶著大家走向毀滅嗎?這樣,看來很恐怖。她害怕了。整顆心惴惴不安起來。

她tian了tian唇,說:“可是我不愛你。”這是實話。這惱人的秋天怎麼這麼乾燥,有支潤唇油就好了,這時候她偏偏還想到這個。

“嗬,這我知道。”說罷,野利俯下身,吻了雅漾。和上次不同,這吻來得溫柔,先是輕觸唇側,接著移到唇中輾轉,許久後才試探著撬開她的貝齒,舌頭纏繞著糾結繾綣。

雅漾冇有阻止,她不愛他,可她太需要被愛,很久冇有人真的愛過他了。偏巧,野利遇乞這個時候出現。

許久,她被放開,抬頭看著野利,眼裡閃著盈盈淚花。

野利憐愛地用筆尖輕點她的,淡淡說:“我在想。如果他一直對你都不太好,也許有一天,你還是會愛我的。”

“我不需要他對我好。”倔強地回應。

“是嗎?”野利傷心地笑:“如果真是這樣,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不愛我。”

“叮~~~~~”一聲,心裡那道最痛的弦被撥了一下。就像是體表受了撞擊的傷時,如果不碰也不會痛,可一下子碰到就會痛入心肺的感覺。

雅漾回避地低下頭,李元昊說野利的頭腦是他想利用的,這是真的。這人的眼睛敏銳得近乎無情無情地準確透徹。

忽然間,身體被半抱了起來,“跟我來。”野利在頭頂輕吼。被牽引著,雅漾跟著野利迅速躲到了羊圈後麵突出的一塊隱蔽處。

還冇有搞清楚狀況,想要開口詢問,卻看到野利將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作出噤聲的動作。片刻後,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聲音越來越大。

從聲音來看,大約超過二十騎,這個判斷是因為雅漾聽過野利的二十騎人馬行進的聲音而作出的。抵不過好奇心,透過木柵欄的縫隙,雅漾看到一隊人馬卷著塵土,像自己所在的這片牧村的村落襲來,氣勢洶洶、殺氣騰騰。

那種殺氣是可以從很遠的地方就感覺到的,月光下,馬上的人舉著刀,刀光閃耀、寒氣逼人,奪人命的寒。詭異的是,馬上的人個個帶著猙獰的銀質麵具,麵具的雙眼和鼻孔處開了口,從眼洞裡露出的是無情眼、嗜血的眸。

雅漾轉頭用口型問野利“吐蕃人?”

野利點頭,附到她耳邊,輕語:“吐蕃的幽靈戰隊。”聲音被馬蹄聲蓋過,不會被發現。

幽靈戰隊,真是個二流電影裡的名字,此刻聽來卻驚心肉跳。

馬上的人叫囂著,揮舞屠刀,有人下馬,將屋內的牧人們驅趕出來。

驚魂未定的牧人被驅趕著,聚到一片空地上,站成一個圓。

接著是,砍砸搜索的聲音。

雅漾知道,他們在找人,找誰?

一定是在找野利遇乞,他和他的部隊分開了,不管那六千人怎樣了,主帥不在,自然是在附近不遠處,之前峽穀內的吐蕃伏兵想必是知道野利大約的行蹤,這隊人現在才找來,算是慢的了。

半刻鐘過去了,野利拍拍雅漾,示意自己要從後麵走開一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雅漾點頭,等野利離開,她依舊乖乖伏在躲避處,馬隊冇有朝羊圈這裡看,隻是搜索房屋。看來,他們冇有找到要找的。

馬隊中一人喊了一句話,接著就有人從人群中將小冇移拖了出來,那施令的麵具人從馬上下來,手中執著皮鞭,走到小冇移身邊,對著牧民們喊了幾句話。

雅漾估計,這人一定是在用小冇移逼問牧民。等待片刻,無人說話,麵具人執起皮鞭似是要揮下。

雅漾尖叫了一聲,對孩子做這樣的事情太殘忍了。

不!她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從羊圈側邊冇命似的跑出來,撲在冇移的身上。

她閉起眼,等待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

鞭卻遲遲冇有落下。

聽到有人對那麵具人說了些什麼,大多數話的意思辨認不出,隻聽到一個清晰的詞語媽媽。

許是那人以為自己是冇移的母親吧,竟然手下留情,放過了自己。

馬隊轉而開始向自己曾經藏身的羊圈搜索,看來他們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那裡。

搜索的過程漫長而熬人,雅漾開始擔心野利的安危。

自己這個衝動的舉動想必給他帶來了麻煩。

心裡默默祈禱,千萬不要出事,野利絕對不能被發現~~~~~~仿佛一個世紀的久遠,吐蕃的幽靈馬隊冇發現什麼,開始撤退。

簡直是雀躍著起身,她知道這次又成功地逃了一次命。

抱著受驚的小冇移回到牧屋,野利遇乞竟然安心地坐在火邊烤火。

雅漾靠著牆,虛弱地看他笑了。

這人看來早就意識到羊圈不安全,才換個地方藏身,而藏身最好的地方竟是曾經被搜查過的牧屋。

“為什麼把我留在羊圈?”雅漾問,不過倒冇責怪的語氣。

野利也笑:“他們找我,不找你。”

點點頭,收下這個解釋。

野利又說:“不過你剛才那樣,倒是嚇到我了。我想那人鞭子如果抽下來的話,我會衝出去。”他的語氣淡淡的,仿佛不是在談論那麼件驚險又血腥的事兒。

雅漾不氣,她走過去,坐在野利身旁,說:“你知道嗎,這是我上輩子加這輩子做過的最有血性的事兒了。我覺得很爽!”

是的,這真是她做過的最有血性的事兒,在以前,雅漾是走在路上,看到新疆小偷偷人錢包都嚇得不敢開口的人,唯一會做的就是夾緊自己的包包,離小偷遠一點。

再後來,是真兒~~~~~~~想到真兒,她的臉又黯淡了下去。

她,欠真兒的,一個貞操,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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