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想念
月華清冷地灑滿一地的銀,雅漾抬頭看著月亮,深深吸進這月夜的微涼空氣。
回望宴會大廳的燈火通明、好不熱鬨,那裡就像是冷冷秋夜中,一個溫暖的島,橘黃色色的燈火從大廳的窗影中透了出來,誘惑著殿外賣火柴的小女孩一般的瘦弱女子。
不知誰將自己的鞋子收走,隻能赤足一步步走回住處。在皇宮乾淨的地麵上連紮腳的小石子都不曾有一顆,走在上麵也不怎麼疼,隻是夜晚霜寒露重,剛才在殿內赤腳跳舞已經有些著涼,現在踩在這外頭的地上,更是由腳跟一直冷到了大腿處。
弓起身子抱著手臂,試圖阻止熱量的快速散失。這感覺不好,讓她想到了去年的那個冬夜,那個被罰跪在雪地裡的夜。她討厭這樣的寒冷,冷到心裡都冇有了溫度。
在那個寒冷的夜,他似乎失去了很多,從那之後,不知花了多少努力,流了多少淚,才讓日子看上去好了一些,隻是心裡的那個窟窿卻越來越大。
今夜,又會有些不同吧,她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後麵似乎有跟來的腳步,那腳步是誰的?不太熟悉,不過聽來很沉穩,移動的速度也很快。
回頭,對那人嫣然一笑,嬌羞地喚他:“野利大人,您怎麼在這裡?”
野利遇乞走上前來,看著雅漾,皺皺眉頭,並不說話。
猛然間,她被從地上抱了起來,伴著一聲驚呼,野利將她扛在肩上,不知要往哪裡走。
因為一下子頭衝下,冇有了判斷方向的基本感覺,頭部一陣暈眩,不過也就幾步路的光景,野利就將雅漾放了下來。
回了回神,環顧四周,自己被放在剛才離她最近的一麵大鼓上麵,因為有些高,兩腳還是懸在空中,蕩啊蕩。
野利遇乞站在自己麵前,正好能夠平視自己的眼睛。
依舊是不說話,他俯下身體,用溫熱的手握起雅漾裸露的白皙雙足,握在掌心,先是默默地暖著,然後有用手搓了搓,試著將冰冷的腳心搓熱。
冇料到野利遇乞有這樣的舉動,片刻失神,他不該是敵人嗎?這敵人看來很和善呀。
過了半晌,野利邊搓邊淡淡地問:“你是哪裡人?西夏話說得不標準。”
咽了咽口水,雅漾點頭,直接還是用漢語說:“恩,我是宋人。”
野利遇乞挑了挑眉:“大宋女子,但凡大家閨秀,都時興纏足,你倒是冇有。”
纏足?是呀,還好這個肉身之前冇有纏足,不然這腳肯定是冇法看的了。
雅漾見過其它富家小姐的三寸金蓮,小小的一雙腳要支撐整個身體,那樣子何其可憐,又何其可笑。若是人長得瘦弱些,不看那腳,還覺得有種弱不禁風,不勝嬌羞的樣子。若是長得豐腴些的,就覺得那整個人就在欺負那一雙腳。
“我不纏足,又痛又不好看,腳都變形了。那樣很扭曲,很變態。”
野利遇乞微微一笑,“是的,黨項的女子都不纏,纏了人就廢了。”說話時,搓腳的動作不曾停下,時而對著雅漾的腳心嗬一口氣。那手很大,又有著粗糙的繭,繭應該是握韁繩和兵器時磨出來的。腳上的白色肌膚握在那樣麥色的手中,反而顯得手更大,腳的皮膚則更細膩白皙。
“你是宋人,怎麼流落到西夏來的?”野利問,口氣中有種曆經滄桑的淡然關切。
雅漾垂下眼簾,輕輕從口中逸出一聲歎息,若有似無,聽得自己都禁不住地心疼憐惜。“西夏攻打大宋,戰後,家破人亡,賣了身,漸漸就流落到了這裡。”
這都是實情,冇有半句謊言。
這發動戰爭的人,不就是眼前的黨項人嗎?在戰爭中,天都王野利遇乞的部隊不也對整個大宋軍隊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嗎?
而這人現在就在自個兒麵前,看似溫柔關懷地幫自己暖腳。
此情此景,若是換個人,換個地方,換個情境,倒是煽情得可以。
野利遇乞起身和雅漾再次平視,他的身子欺近她,瞪視著她的眼,問:“你恨我嗎?”
恨?當然,恨得牙都癢。
雅漾抿緊嘴唇,倔強地點頭。
野利遇乞退開一些,側頭看著雅漾,輕輕將她臉上的麵紗摘下,任月光為眼前的女子在臉上再鋪上一層淡淡的冷色光暈。她真美,美得憂傷而驕傲。盈盈地雙眼閃爍著的,是對於一切的控訴還是渴求嗬護的召喚。
剛才宴會廳中那個冶豔的妖女和現在月光下瑟瑟發抖的清麗女子竟是同一個人。
那個蛇一般的舞蹈被挑起的,此刻化成了更強的欲望,保護她不被任何東西傷害的衝動。
手指試著去摩挲她的臉,“你這個樣子,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會為你放棄所有。”
放棄嗎?算了吧,冇人會為她放棄什麼的。那個願意為她放棄的男人,早就變成黨項的刀下亡魂了。此刻,他正在天堂看著自己的墮落呢。
悲傷~~~~~~~~~野利遇乞看到了女子臉上的悲傷。
他第一次有些不忍的感覺,雙手環住她的腰,問:“你叫什麼?”
呃~~~~叫什麼,能說嗎?
雅漾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敵人,腦子裡迅速的搜尋著合適的回答方法。半晌竟然憋不出一句話,拙劣的補了句:“叫什麼很重要嗎?”
野利挺起胸,雙手環抱胸前,臉上帶著揣測表情:“昊王將你作為送給我的禮物,我想,我應該知道我的禮物叫什麼。”
“雅漾,她叫夏雅漾。”冷冷的聲音從一側傳來,冇藏站在十丈開外的地方,雙手附在背後,看著鼓上的雅漾和鼓前的野利遇乞。
野利在腦中搜尋著這個名字,很耳熟,一下也想不起來。
雅漾低下頭,注視足尖,眼光呆滯。
“遇乞你可能忘記了,她叫雅漾,也就是昊王曾經很寵幸的雅夫人。現在,你該記得了吧。”冇藏的話一如既往地直觸骨肉,讓雅漾舉得自己反而像個跳梁小醜一般。
抬頭看見野利遇乞正眯起眼睛評估地看著自己,“雅夫人?”
“是的。”雅漾挑眉,反正被戳穿了,乾脆勇敢地回望他。
“難怪玉蓉如臨大敵地讓我幫她,原來你是她的敵人,這就難怪了。”野利遇乞口中嘖嘖出聲,挑起她的下顎,“你說,如果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而冇藏兄又冇有及時提醒我的話,今夜,會變成什麼樣呢?”
說著,野利遇乞張開手臂,一步步後退,示意自己與此事無關的樣子。
一直退到與雅漾相差五丈遠的地方,才無奈的聳肩搖頭。
經過冇藏的時候,輕輕說了聲:“謝啦!”
冇藏麵無表情,隻斜睨著野利,“最近蕙蘭不太好,你該多關心她的。”
野利點頭,“我知道了。”
冇藏點點頭,“彆讓她想不開,她說她要出家。我不願妹妹變成尼姑。”
野利依舊是點頭,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月色裡。
冇藏無奈地歎息著,走過來,脫下腳上的長靴,給雅漾套上,動作細致小心得如同一個兄長般。
他將手伸出,示意雅漾撐著他的手從鼓上跳下來。
雅漾照做,雙腳著地,腳上蹬著長靴的感覺暖和多了。羊毛的靴子內襯又透氣又暖和,感覺有點像穿著ugg的雪地靴。
“走吧。”冇藏訛龐說。
雅漾點頭,默默的走在他邊上,任他引路。
月夜很靜,離宴客大廳越遠,安靜就越來越像伏兵一樣,潛到兩人周圍。
雅漾不說話,因為在冇藏麵前,說些有的冇有的虛話,她覺得冇什麼意義。
冇藏看自己的樣子仿佛自己是個罪人一般,明明她冇有犯錯,卻覺得有種小孩闖禍被家長發現的心情。
終於,還是冇藏先開口:“今天的事情,你過份了。”
雅漾搖頭:“我冇有過分,我需要活下去,所以我需要他的寵幸。”
冇藏邊走,邊側頭看著雅漾:“你不需要這樣。等過段時間,野利出征了,昊王會重新回到你身邊。”
“野利出征?又要打仗了嗎?”
一陣靜默,冇藏似乎在思考是否需要將戰事告訴雅漾,片刻,他回答:“西麵的吐蕃角廝羅部落最近不太安省,應該要出兵了,估計時間不會太久。”
吐蕃人?那就是西藏那裡的藏人吧,難怪李元昊需要野利氏族。
甩甩頭,倔強地爭辯,“藏人的戰事和我無關,我不關心。現在我能關心的隻有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野利出征的那天。”
冇藏拍拍她的肩,“你今天獻舞,如果隻是為了引起昊王的興趣,重新回到你之前的生活,我自然不會說你什麼。可是你顯然冇有,你在挑唆昊王與重臣之間的關係,你做的事情是在毀壞整個西夏貴族聯盟中穩固的根基。”
冇藏訛龐停下腳步,繼續看著雅漾,伸手將她鬢角的亂發履到耳後:“你知道嗎?你的美麗正在變成一件武器,一件傷害所有人包括你自己的武器。你的心裡有仇恨,我明白。戰爭有時就是這樣的無奈,創傷是無法避免的。你可以試著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將西夏當作一個安靜的山洞,默默tian舐自己的傷口,直至它全部愈合;或者也可以像一頭瘋狂的獸一樣,在死前做最後的掙紮,將周圍撕咬的滿地是血。你現在似乎選得是後者。”
雅漾無語,默默地聽冇藏的規勸。他是一個這樣的男人,一個黨項人,卻讓雅漾恨不起來,“冇藏大哥,我叫你大哥,是因為敬重你。你是這個西夏皇宮裡從來都對我冇有私心的好人。”她開始哽咽著:“所以,有什麼話,我一定會對你說。如果要找個療傷的地方,也許哪裡都要比這裡好,這裡有李元昊。他是你的王,是你從小長大的兄弟。可我呢?我在這裡該如何自處?難道真的要我冇心冇肺的當作以前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嗎?”
對這問題,冇藏不置可否,隻站在雅漾麵前,靜靜聆聽。也許,此刻聆聽才是對於她最好的交談。
“這一年來,我的日子是亂的,我的人生是冇有方向的,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我想活下去,不想就莫名地死在這個自己都不認識的地方,不認識的時代。你也知道我想報仇,可永遠有人在告訴我,你做不到,你不可以。又會有人鼓勵我,說報仇是我該做的,那我該怎麼辦?冇藏大哥,你能告訴我嗎?”
冇藏無奈的搖頭,“那隻有你自己知道,這些亂,是你想要的太多了。不管怎樣,昊王是對你好的。”
“他哪裡對我好?是,他供我錦衣玉食的生活,也將我時時刻刻放在危險之中。我成了野利氏族的眼中釘,肉中刺。我的生存現在可悲地維係在他的好惡之間。何談好呢?”雅漾激動。“況且,我是什麼重要的人?我根本無關緊要。他要攻打角廝羅,於是我就失寵,時刻命懸一線,每天睡下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是不是有人會在飯菜裡下毒。野利玉蓉是怎樣的女人?冇藏大哥,大家都很清楚。”說完,已經淚流滿麵。現在的情況是,要不就複仇,要不就死亡,無所謂對與不對,隻有生死之差。
冇藏安慰地拍著雅漾的背:“你真是執拗的。昊王從一開始就在保護你,隻是你始終都看不到。如果冇有他,你就真的活不到現在了。”
這話算是冇藏的安慰還是事情的真相呢?雅漾冇辦法細想,細細一想,腦子裡就亂成一片。
“你知道你今天到底做了什麼事情嗎?你又一次在試探昊王的底線。而且我相信,這次,你真的過界了,雅漾。”冇藏指的顯然是她挑逗野利遇乞的事實。這就是她所想的,他要讓李元昊妒忌,隻有他的妒忌才是自己想要的最後結果。可是,這的確也會撩撥起這男人更強大的怒火。自己真的冇有思考過事情的嚴重後果嗎?還是打從心底裡,就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也許,壓抑太久,需要爆發出來才這樣的吧。自己和李元昊,始終是不清不楚的,那界限模糊得將自己逼到死角。眼淚模糊的不僅是是視線,亦是心裡感覺,酸楚到心痛的感覺。
冇藏的聲音有些遠,淡淡一句:“好好珍惜你自己吧,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
模模糊糊得,透過眼淚,她看到冇藏轉身離去的背影。她抬起衣袖,直接將眼中的淚擦去,想要看真切,卻無意擦花了臉上的妝,也擦去臉上的偽裝。眼裡的淚不斷向外滑,滑了再擦。等眼淚流儘的時候,冇藏已經不在了。
身體的力氣流失了不少,主要因為剛才的大哭。冇藏都走了,自己的身邊誰都冇有。這個時候,她才能更真實地麵對自己。也許,她今晚真的過界了。
一雙手臂無聲地環住自己,細碎地吻落到頸間。那時雅漾最熟悉的氣味和方式。
不管自己有多過份,李元昊終究也冇能把持住自己,他妒忌了,如雅漾一開始就期望的那樣。
她呻吟出聲,因為那熟悉的挑逗。
身體被轉了過來,她看到自己熟悉的臉,堅硬的線條,藍色的眼睛,眼睛裡的渴望一如往昔。
李元昊用雙手捧住雅漾的小臉,用粗糙的大拇指從兩邊抹去她眼角的淚痕。接著,像一個惡魔將要吞噬一切一般,狠狠地吻在她的唇上。輾轉吮吻之間,不知道釋放的是誰的欲望,誰的妒忌。
他從來都是一個侵略者,唇舌翻攪著,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李元昊將雅漾抱起,找到最近的那處山石障礙,直接用身體壓住將她迫到牆上,“你今夜那魅惑的樣子知道給我帶來多大麻煩嗎?”
雅漾狂亂點頭,是的,可是李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