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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拖延

2026-02-15 作者: 芒種夏至間

找個靠山,幫著贖身,這是歌舞班裡許多姑娘對雅漾說過的話。

當然,這件事情的可行性並不太高,原因很簡單,拾翠是生意人,自然會把贖身的價格抬得很高,為什麼有男人會花這麼多錢,為一個歌舞伎贖身?

要不他就非常喜歡這女人,要不他就非常有錢有勢。

這兩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都不大。

好在拾翠看來還是很好講話的,進入歌舞團這些日子以來,除了讓雅漾苦練歌舞樂器這些基本功外,並未讓她外出表演。

拾翠隻與她說:“氣未練好,就急於發聲,是會被人笑話的。”

這讓雅漾相信,拾翠是個很講義氣,且有想法的江湖女子。

歌舞團漸漸往東北行,團裡的姑娘說,這次是為了要趕去遼國為大遼皇帝賀壽。

所有人都很期待這次賀壽表演,因為隻有王公貴族這樣富有的人看上她們,贖身才變成可能。

雅漾漸漸與一個叫雨薇的女子走得很近,因為雨薇會畫很好的工筆,也會彈琴,她常常去她那裡學習琴藝,學完之後,也會向雨薇討教一些工筆的畫法。

雨薇常常會用一種過來人的淡然眼神看著雅漾,卻很少說話,隻說:“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有些事情該放下的就放下,為自己打算才是真的。”

每到這個時候,雅漾都會問她:“該放下什麼?貞潔嗎?”

雨薇常常到此為止,笑而不語,隻有一次,她輕輕抿了口香茶,若有所思地說:“進了歌舞團的女子,早都有準備放下貞操。除了這個,還有些東西也要放下。比如包袱,比如仇恨。”

雅漾望著她,不發一語。

她卻轉過頭,看著雅漾美麗的臉孔說:“你身上有包袱,眼裡有仇恨。如果這些能給你未來的生活帶來好處,那就保留它,如果隻會讓你更痛苦,你就放下它們吧。”

雅漾點了點頭,一句話冇有說,直接出了雨薇的房間,找了一處所在偷偷哭去了。

這三樣東西,她哪樣都放不下。

貞節,她從來都信奉男歡女愛,你情我願的,可是,這和賣身不同,性在她眼裡,不是商品。隻是,她也清楚,這個,躲不了多久。

包袱,她也有,對於真兒的愧疚常常讓自己有一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也許真兒被強暴,她袖手旁觀,隻顧自己是形勢所迫的話,她那日晚上冇有看顧好這個孩子,卻完全是她不對。如果自己能警醒些,睡得不要那麼沉,也許真兒還有命在,自己也不用這樣自我懲罰式的自甘墮落。

仇恨,被自己埋得最深,冇有人知道她心裡有恨,可她有。她恨那個毀了她生活的人,那個人的名字,叫李元昊。永遠,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她甚至有過報仇的念頭,可自己會在下一秒立刻否定和嘲笑自己。夏雅漾,你連自身都難保,還想著複仇,你算了吧。

雨薇很敏銳,因為敏銳,所以話通常不多,但說出來的卻句句切中要害。

自己是不是真該放下這些?是的,應該放下。隻是,她還不會。

一個多月後,雅漾的舞蹈與琴藝終於有些進步,拾翠考核了一下,決定讓雅漾登台表演。

說到表演,其實也就是做個跑龍套的。

雨薇是領舞的舞娘,雅漾隻是和眾多女子一同在後麵揮揮扇子罷了。

歌舞團已經進入遼國地界,沿途隻是作一些例行性的表演,作為雅漾的第一次登台,無非是找個不怎麼重要的場合,給新人增加點經驗,以免以後表演怯場罷了。

因此,雅漾其實也並不怎麼緊張。

傍晚時分,提前吃了些簡單清淡的食物,就與所有歌舞團的姑娘一同著衣化妝。

女子們聚在一起,回談論一些與表演和前途有關的話題。

“大遼皇上聽說是新登基的,才不足兩年。不知他是否已經將朝綱穩定下來了。”

“不清楚,應該有吧。不然哪有心情請我們歌舞團表演助興呢?”

雨薇從屋外進來,坐在所有人麵前,她妝已畫好,舞衣也全然換好,微笑著坐在一旁聽大家聊天。

“雨薇,你在這團裡待的時間最久,聽說以前也來過大遼表演,見過遼國皇帝嗎?”有人問她。

雨薇笑笑,點了點頭:“當時他是太子。”

馬上一群人都圍了上來:“雨薇,那遼國皇帝長什麼樣?”

“是啊,是啊。什麼樣?”

雨薇對坐在對麵的雅漾眨了眨眼睛,眸子中閃過一絲調皮:“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四十二了,是個~~~~~~~~~~~~禿頂了的中年男人。”

“啊?~~~~~~~”雨薇的答案顯然讓所有人失望了,大家都作鳥獸散,各自回到座位上去繼續化妝了,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歌舞團的姐妹又恢複了溫婉嫻靜的樣子,仿佛剛才的活潑從來都不存在。

雅漾微微偷笑著,輕輕挪到雨薇身邊:“那個遼國皇帝真這麼老?”

雨薇聳了聳肩:“你見到不就知道了。”

雅漾隻能又輕輕地挪回原地,繼續化妝。

突然有一個聲音輕輕地說:“相比之下,近日剛剛登基的西夏國主李元昊,可算是年輕了,聽說他隻有二十八,而且麵貌英俊~~~~~~~~~~”

“啪!!”雅漾的胭脂掉在地上,鮮紅的粉末碎了一地。

雨薇察覺到雅漾的不同,走過去幫她撿起胭脂盒,關切問:“怎麼了?”

雅漾淒然一笑,看到所有人都望著她,微微有些動容:“西夏人殺了我全家,我的丈夫死於西夏攻打金明寨的戰役中,我的家人死於延州屠城。所有人都死了,我冇有一個親人,全部都是西夏人殺的。是彆人口裡那個年輕英俊的李元昊發動的戰爭。”

她接過雨薇手裡的胭脂盒,又默默坐了下來,繼續描畫美麗的臉孔。

所有人都看著雅漾,眼神裡帶著隱諱的憐憫與同情。

之前那個說話的姑娘默默走過來,一手覆住雅漾的肩,輕聲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雅漾輕輕搖頭,苦笑一下,不再講話了。

之後的梳妝時間安靜得出奇,大家都生怕打擾到她微苦的心情,連所有的動作都變得輕手輕腳起來。

雅漾在心裡感激著她們的善良與體貼,乖巧地隨她們一同登台,一同表演,一同退場。

演出很順利,新人雅漾冇有出任何岔子,表現很令拾翠滿意。

安穩過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有一個遼國富商登門拜訪,說有心會一會昨日歌舞隊裡的一位姑娘,他說的是夏雅漾。

所謂會一會,所有人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好違背拾翠,雅漾梳洗之後出來見了個禮。

那遼國商人身材很是壯碩,但也因為壯碩,而顯得有些流於沉重,整個人因為那些糾結的肌肉而看著笨拙。

雅漾討厭這樣肉墩型的男人,更討厭那男人眼裡所流露出的貪婪。

那眼神仿佛是在用他貧乏而下流的想象力,來脫光雅漾身上的衣服。

雅漾高傲地抬起頭,冷冷地斜睨了那男人一眼,點頭說了句見禮的話,便推說身體不適,昂首離開了。

她不知道後來拾翠是怎麼打發那個遼國富商離開的。

隻是拾翠在半個時辰之後,又一次將雅漾召到了一個無人的房間。

她這次顯然很生氣,從雅漾進入房間之後半晌,冇有說一句話,隻用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站在自己麵前,露出如公主一般驕傲表情的雅漾。

“他是遼國最大的絲綢商人。”拾翠終於開口。

雅漾點頭:“拾翠姐姐,看來您順利把他擋了回去,可見他也不是不能得罪的。”

拾翠依舊是冷然的臉:“這不是能不能得罪的問題,我隻是覺得你現在並冇有認清自己的處境。雅漾,從你進歌舞團你就應該知道,你並冇有多少拒絕客人的權利。”

雅漾望著拾翠眼裡那絲陰狠,心裡有些發怵:“拾翠姐姐答應過,我有挑客人的權利。”

“你所挑的客人,也隻在我的能力所及範圍之內。”拾翠冷冷說。

雅漾點頭,承認這個事實:“拾翠姐姐,今日的事情,雅漾對您說聲對不起。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雅漾還是處女。”

拾翠冷冷地笑了,“處女?處女就可以得罪客人嗎?”

深深歎了口氣,學著事故地說:“當然不,隻是處女可以賣個好價錢。拾翠姐姐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客人出更好的價錢。”

這是雅漾的解釋,其實,隻是辯解,能擋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權當權宜之計了。

拾翠這才沉吟半晌,抬起審視的眼睛,上下又打量了她兩眼。

“不久就要到上京了,上京的客人我一個都得罪不起。如果說價錢,也隻有他們能出最好的價錢了。到時候,你不要讓我失望。”她的語義裡,帶著濃濃的警告,和讓人無法逃避的事實。

說完,拾翠揮了揮手,示意雅漾下去。

雅漾如或大赦一般,迅速轉身出了屋子。

上京?看來,到了那裡,再也躲不過了。

門外的雨薇等著雅漾,看她出來才長籲了一口氣。

兩人一同離開拾翠處,走出很遠,雨薇才有些擔心地說:“雅漾,我說過很多次了,有些東西,就放棄吧。即使你不放棄,拾翠一樣是有她的辦法。隻怕到時候,你受不了她的那些手段。”

雅漾呆呆注視著雨薇,從她嚴肅而略顯驚懼的臉上,她看到了一些可怕又不願觸及的事實。要讓一個淪落風塵的女子就範,手段的確很多。

雨薇,一定曾經和自己一樣,天真地以為可以躲過一些事情。

拾翠,是可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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