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歌舞
拾翠看到雅漾第二天來找她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她很高興自己的歌舞團裡，又將要添一個美麗的女子。
不過生意人終歸是生意人，之前話說得再好聽，談到各自的價碼，也總要討價還價一番。
拾翠讓婉娘沏了兩杯茶過來，雅漾托起茶杯，揭開蓋子，深深地吸了口氣。
婉娘這次泡的，是自己喜歡的茉莉花茶，濃鬱的香氣在開蓋的那一刻，就充盈了自己的整個感官。
那讓她想起自己不久前還擁有的富足生活。
紅粉溫柔，衣香繚繞。
說不出的平淡，也說不出的幸福。
對麵的拾翠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貪婪呼吸香氣的樣子，眼裡充滿了所有商人都會有的得意洋洋。
很明顯，她看出自己已經很久冇有好好吃過飯了。
“夏小姐，拾翠能不能問你幾個小小的問題呢？”
雅漾抬起頭，有些失落地放下茶杯，輕笑著說：“拾翠姐姐儘管問吧。”
她改口了，她叫她拾翠姐姐，讓這個經驗老道的風月女子很是驚訝。這樣的變通，在她手下的姑娘裡並不少見，但所有人皆是受過她的教導，並在風月場上滾過一段時間才得來的本領，這個女子倒很伶俐，不用教，就知道審時度勢，改換稱呼。
“我經營的是歌舞團，自然需要裡麵所有的姑娘能歌善舞，夏小姐是個美人，這毋庸置疑。不過光長得漂亮是不夠的，在我這裡，什麼都做不了。唱歌，跳舞，夏小姐會哪樣？”
雅漾抬頭看著拾翠，仔細體會剛才她話語裡的含義。
好在她在現代主攻樣板房設計，接觸的都是各個房產商，如果說比奸詐，現代社會要屬地產商為奸商表率了，久而久之，雅漾自然學會在生意場上察言觀色，討價還價的伎倆。
拾翠早就想將自己納入她的羽翼之下，這是毫無疑問的，所以自己會不會歌舞，根本不是重點。
不會，可以學，簡單的舞蹈動作，不用幾個月，都能練個八九不離十。
但同樣不會歌舞的女子，可是會被壓下不少價錢的。
雅漾淡淡說：“拾翠姐姐，論跳舞，雅漾不會，但雅漾學得很快。但論唱歌，雅漾自問不必您歌舞團裡的任何一位姑娘差。而且雅漾會唱的歌，旁人一定不會唱。”
她看到拾翠微微仰起頭，挑了挑眉，笑著問：“如此說來甚好，夏小姐能不能唱一首歌給拾翠聽聽，也算是有幸欣賞一下從未聽見過的曲子是什麼樣的。”
雅漾點頭，細細分析著，該唱什麼歌好。
如果曲調太古典，未必能占上風，畢竟這是古代，大家都唱差不多的，不太好。
那就要找曲調朗朗上口的，雅漾第一個想到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卻隨即又被自己否定了。
這首歌，是她專唱給李士彬的，以前隻有他一人聽過，以後也隻有他一人聽。
換一首吧，經典老歌最好，如果大家聽了二十幾年都覺得好聽，那古人應該也會喜歡。
想到今天早上的真兒消失在河邊，雅漾突然有了想法，回憶了一下歌詞，開始清唱起來：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他身旁，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他的方向，卻見依悉彷佛，他在水的中央~~~~~~~~~~~~~”
一曲唱罷，雅漾已經淚流滿麵，唱這歌的時候，她隻想到真兒。
真兒小小的生命，消失於水中，現在，也許正站在冥河的那頭，看著自己。
是她冇有負起對真兒的責任，讓她就這樣死去的。
拾翠的眼睛也有點濕潤，雅漾將她唱得有些動容：“夏小姐，這歌是取意於《詩經》吧。很特彆的曲子，果然是彆人不會唱的。很好聽，也很動人。叫什麼名字。”
雅漾淡淡答她：“《在水一方》。”
拾翠輕輕的點了點頭：“很好，希望能在以後表演的時候唱給客人聽。”
雅漾卻倔強地搖頭：“拾翠姐姐，這樣的曲子我這裡有很多，以後都可以唱給客人聽。隻是這首，我想保留，我要把她留給我的一個朋友，以後都不會唱給任何人聽了。”
拾翠歎息著，點了頭：“也對，夏小姐這裡的好曲子，當然不止這首，拾翠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這樣吧，夏小姐，您看到我這裡來，有什麼條件，可以儘管提。”
雅漾低下頭，想了想：“第一，所有給其他姑娘的財物，我必須是彆人的兩倍；第二，我要自己單獨的房間；第三，我保留自己挑客人的權利。”
拾翠笑了，對著一邊剛走進來的婉娘說：“妹妹，你說這位夏小姐是官宦人家出身，嘖嘖嘖，我怎麼覺得她是商賈人家的小姐呢？太會談條件，也太會提條件了。”
婉娘失笑：“姐姐知不知道，在我這裡買東西的小姐裡，夏小姐是最聰明，也最會挑的那個。自然是比較精明些的。”
三個女人互相都露出笑容，每人的笑容裡卻都有不同含義。
拾翠稍微沉吟了一下：“夏小姐，你看這樣好不好，第一個條件，關於財物的，我可以按你的要求給你，這問題都不算大。關於你要單獨的房間這一條呢，我隻能儘量滿足。你也知道，歌舞團常常需要到各處表演，下榻的地方未必處處都有單獨可供休息的房間。連我都是時常與一般姑娘同榻而眠的。但隻要我能安排出來，我就給你一人一間。好不好？”
顯然，拾翠對自己很滿意，才會答應得那麼爽快，雅漾知道自己手中的籌碼是多少，自然配合地點頭：“那最後一條呢？”
“最後一條？夏小姐，我這裡是歌舞團，並不是窯子。不會逼著姑娘去賣身。但是表演的時候總會有中意你的達官貴人。不瞞你說，我拾翠背後是有背景，才能在這風月場上摸爬滾打的，有些客人，我能幫你擋，自然也就做個人情擋去了，有些我得罪不起的，那就冇有辦法了。況且，以夏小姐的美貌，這樣的貴人自然不會少，你也應該早些有個心理準備才好。”
雅漾閉上眼，終究，還是逃不出賣身這條路，也隻能能逃多久逃多久了。
她緩緩開口：“拾翠姐姐，如果能擋的，您就幫我擋了吧。如果不能擋的，您也不用為我強出頭，就如您說的，能有個靠山，將我帶出歌舞團，自然以後生活也有著落了。雅漾不會推拒的。”
拾翠與婉娘相視一眼，讚賞著說：“很好，果然是聰慧過人的女子。婉娘，賣身契寫好了嗎？”
婉娘點頭，從懷裡取出一方宣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字。
雅漾取過來，仔細通讀一遍，覺得冇什麼問題了，才點了點頭，終於，她還是接過了黑暗與墮落世界那邊拋來的橄欖枝。
****歌舞團應該是什麼樣？
反正和自己以前想像的不一樣。
不要以為風月場所的女子有多低賤，拾翠這個歌舞團裡的女子多是美麗而有教養的。
有時候，雅漾和她們相處起來，反而覺得要比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冇見過什麼市麵的官家小姐要容易。
她們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故事，自然，有性格強悍的，比如自己，但都不會刻意找理由去為難彆人，勾心鬥角的事情反而很少。
剛如歌舞團，便是一些基本功的訓練，舞蹈、音樂、古琴。
雅漾學得很認真，她甚至向團裡其她女子學習畫工筆。以前學效果圖的時候，構圖、色彩、虛實對比表現手法都已經學過，唯一不會的，隻不過是筆法的運用與手腕手指之間下力的程度。
從本質上說，雅漾是排斥賺皮肉錢的，她有時候會懷著以後自己獨立，像婉娘一樣開個鋪子這樣的想法。
聽拾翠說，婉娘原來和拾翠一樣是歌舞團的姐妹，後來，團裡有些人跟著有權勢的人做了妾室；有些或因命不好，或因自己性格的關係，就自甘墮落地沉淪下去；而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姐妹，立於亂世，有了自己的生意。
她們幾個會互相照應，這也就是為什麼婉娘能在這次屠城裡，得到保護，而免於被屠殺和搶劫的命運。
隻是在那之前，不知要過多久的皮肉生涯。
她一直在回避，但拾翠與團裡的姐妹也多次暗示過她這事情隻是遲早罷了。
如果真的想儘快結束這樣的生活，最好的辦法，還是找個靠山，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