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轉變
朦朧中,聽到有人呼喚自己。
雅漾睜開沉重的雙眼,手所觸及之處,是冰涼的地麵。
回了回神,想起之前種種,看看自己一身狼狽,告訴自己,那是戰爭,不是夢。
抬頭看見陽光透過太湖石上的千百個細小孔洞射進假山內部,照出空氣中彌漫著的千萬飛舞輕塵。
“小姐!小姐!”
真兒的聲音漸漸近了。
雅漾小心地透過假山的孔洞觀察外麵的情況,除了自己那個經過昨日還依舊冇什麼心機,大叫著的丫鬟外,還有陪伴在一旁的周平。
等了一會兒,依舊隻有他們兩人,雅漾這才虛弱地扶著一邊的石山,緩緩移步出去,輕輕答她:“真兒~~~我在這裡。”
真兒看見雅漾,鼻子一酸,衝了上來,差點將雅漾撞倒。
“小姐,總算找到你了。真兒都急死了。”
雅漾抱著懷裡的小女孩,鼻尖也是一陣酸楚。
當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一個唯一能真心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就是全部了。
冇想到,最後陪伴自己的,竟會是這個傻乎乎的小丫頭。
她拍拍在懷裡哭泣的真兒的背,安慰說:“彆哭了,我在這裡,真兒不用擔心了。”
小姑娘依舊在自己懷裡啜泣,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雅漾就任由她這麼膩在自己身上,抬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周平。
“城裡的情況怎麼樣了?”
周平歎了口氣:“不太好。黨項人衝進延州,對各處劫掠一空,然後於昨夜大開殺戒,隨即逍遙著離開,隻留下一地被鮮血染紅的護城河水,慘不忍睹。”
雅漾冷冷地聽他敘述著自己昨夜因躲在假山內而幸運錯過的屠殺,冇有露出任何表情。
周平不解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竟然能如此冷靜地聽他描述昨夜的慘況,而無動於衷。
雅漾思慮了一下,問他:“為什麼黨項人忽然撤了?”
“聽說是夏國王去世,太子李元昊匆忙趕回夏都興州府安定朝堂去了。”
點了點頭,難怪啊,他們放棄了繼續進攻的大好契機,比開獎擴土更重要的,是那坐在皇坐上的權利。
冷笑著,她臉上露出譏誚的表情。
隨即,笑容也黯淡了下去:“有冇有將軍的消息?”
“目前還冇有。”
“那就麻煩大人幫我出去再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談到李將軍的現況。”
周平站在原地,望著雅漾冇有動。
雅漾揚起下巴,“怎麼?周大人有問題嗎?”
周平低頭,行禮離開。
懷裡的真兒漸漸安靜下來,微微地顫抖著,小手摸了摸雅漾的臉問:“小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她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雖然境地淒慘,也總有活下去的辦法。
隻好將真兒帶到自己的房內,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已然殘破不堪的床上,安撫著哄她睡著。
自己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閉眼,隻要閉上眼睛,看到的就是殺戮的場麵與丈夫慘死的樣子。
幾個時辰之後,周平帶回一些簡單食物與外麵的消息。
雅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小口小口地啃著淡而粗糙的饅頭,強迫自己本就脆弱的胃去接受現在僅能找到的食物。
“西夏人離開之後,附近州府的官員已經及時做出反應。而朝廷也下了急詔,貶黜了延州州長範雍,任命範仲淹範大人全權管理延州事務。您的叔叔,陝西經略安撫招討使夏竦大人由於施政不當,已於前日攜所有家眷,入京述職了。”
周平說完,頓了一頓,看著雅漾細細掰下一塊饅頭,放在嘴裡緩緩咀嚼,臉色依舊是冷冷地,冇有變化。
“範仲淹大人接手延州事務之後,重新召集了在此次戰役中幸存的趙大人,負責延州城的善後清理工作,所有官宅府邸,如若無人居住,一律收歸朝廷所有。”
放下手中的饅頭,雅漾垂下眼瞼,口中輕輕逸出一聲歎息:“周大人,您明白我現在最想聽的消息是什麼。我的丈夫怎麼了,您知不知道?”
說完,她抬頭,直直看著眼前的周平,眼力露出了今天第一次的期盼。
周平走到雅漾麵前,在對麵的石凳上坐了下來,臉上露出讓人疑惑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問:“夫人還能站起來嗎?”
雅漾心裡突然躍過一絲不祥的預感,試著挪動在石桌下的雙腿,麻麻的,一點力都用不出。
下藥了?這個周平在饅頭裡下了藥!
雅漾憤怒地抬手想將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扔到他臉上,但一脫手,連舉起這個不足二兩的饅頭的力氣都冇有,眼看著半個殘破的饅頭“骨碌碌~~~”滾到地上。
周平眼裡露出了得意,笑容開始變得張狂:“夫人,我現在可以清楚的告訴你。你的夫君,也就是我們大宋的李將軍,早就在前天晚上,你婚禮當夜,被黨項人活捉了。”
他得意地站了起來,奸詐的大笑著:“知道我得到這個消息,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嗎?”
雅漾閉上眼,止不住的責怪自己,也責怪李士彬。
為什麼要相信這個艱險小人,為什麼要將自己托付給這麼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
早該知道,人性本惡,特彆是在這樣的亂世邊關,一個冇有了上司的小將領,為什麼平白給你呼來喝去的。
夏雅漾,你真是白癡,早該對他有防備的。
睜開眼,看到的是周平往自己房內衝去的背影,她看見房內逡巡的身影。
嗬,為了錢,不過是為了自己那一包金銀細軟。
真兒驚嚇的聲音驚動了雅漾,她奮力挪動身體,冇有站起來,人卻直接從石凳上摔在冰冷的地麵。
身體撞擊地麵的疼痛已經被蒙汗藥的藥力驅走,隻覺得麻木,並不覺得疼痛。
她無助地看著真兒驚嚇地從房裡跑出來,一臉恐懼。
尾隨而出的,是提著利劍的周平,手裡拿著的是自己於新婚當晚,慌忙從洞房帶出的那包用來救命的首飾。
周平提劍走到雅漾麵前,嘴角的笑意倒是比剛才深了許多:“夫人,那晚你冇有將這包裹給我,說明你很聰明,你知道,隻要是人,都有貪財之心。而且,至少因為這,我幫你安全逃出了金明寨。不過,幫忙總是要付報酬的,現在你一個人,無依無靠,根本收不住這許多錢財,還不如由我來代為保管,你說是不是?哈哈哈~~~~~~~”
雅漾無力地在原地掙紮著,用儘全身氣力的結果卻隻是在地上微微的挪動著。
一旁的真兒已經傻在那裡,發著抖,蜷縮成一團。
周平大笑著步出府門,雅漾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
“周平!!~~~~”她叫住那個人,眼裡透出祈求:“你要把錢拿走就拿走吧,你告訴我,將軍到底怎麼了?”
周平回頭,麻木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西夏李元昊一直把將軍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活捉之後,必然極儘折磨,之後誅殺。如果不是確定將軍死了,我也不敢大膽到現在就搶你這些細軟。”
雅漾的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周平的話讓他絕望,不是為了失去的錢財,而是因為心裡那個可怕的想法被證實。
她知道,李士彬寧願戰死疆場,也不願被對手折磨,他是如何在西夏人的酷刑下度過人生最後的時間的,太可怕了,雅漾連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周平的身影漸漸遠去,臨了,回頭看了雅漾一眼,眼裡透出一點憐惜:“夫人,您的大樹倒了。”
大樹倒了,這是周平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歲月裡,那句話始終在雅漾的腦子裡回蕩。
她意識到,穿越到古代之後,自己所有的行為就是一個實打實的米蟲,不是生產,隻知享受。
一切平順的時候,有父母兄長可以倚靠。出嫁以後,又以為可以靠著李士彬,安安樂樂過一生。
自己就像是依附在大樹上的藤蔓一樣,將樹當作依附休養的所在。
多可笑啊,上天總可以在一夜之間奪去這些,讓你傻在當場。
真兒哭著跑過來,用手揉著雅漾的四肢,幫助她快點恢複知覺。
雅漾對著哭泣的真兒說:“真兒,冇關係。大樹倒了,我們不能倒。要學著紮根,學著長出枝葉,像一棵真正的樹一樣堅韌地生長,不管為這要付出什麼代價。真兒,我們要好好活下去。”
真兒依舊在哭,對雅漾說的話並冇有多大反應,雅漾笑笑,並不介意。
這話,她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