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失親
不得不說,馬背上的戎馬民族是行進迅速的。
又或者,李元昊是精於算計的,特彆是他在與自己丈夫李士彬為時並不太長的一次次交鋒中迅速成長著。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雅漾甚至覺得在兩軍短兵相接的戰役中,李士彬成了李元昊另類意義上的老師。
可能早就在部署這次的大婚攻擊之前,李元昊已經將延州城計算在內。
天還微亮的時候,雅漾就被鐵蹄的聲音吵醒,望著遠處被大軍馬腿揚起的漫天沙塵,她就知道,黨項人已經攻占了金明寨,正想著延州進發。
她趕忙喚醒依舊熟睡的周平:“周大人,醒醒!”
周平也是淺眠的人,聽到雅漾的呼喚連忙從地上躍了起來,極目望了望遠處的士兵,回頭問雅漾:“夫人打算怎麼辦?”
“回延州,我要救我的父母兄長。”
周平冷靜地看了看身邊的馬匹,淡淡說:“這馬還冇休息好,怕是跑到一半,又要累倒。”
“不會的,周大人,以前將軍來看我的時候都是一馬走完全程的,為什麼今天這馬就不行呢?”雅漾不接受周平的解釋,她一定要回去。
周平冷冷看著雅漾,口氣中多少有些不屑:“將軍每次去看您,用的都是最好的馬,從回鶻那裡的大石商人處,花雙倍於其它馬匹的價格買來的。昨日我們出來匆忙,能找到馬已是幸運了。夫人莫不是以為這是在出遊,而不是逃命嗎?”
雅漾沉默不語,她是戀愛中的人,自然能原諒丈夫的假公濟私,但顯然,他手下的將領並不這麼想。
說話時少了些底氣,隻能用儘量商量的口吻問:“大人有冇有什麼辦法讓我儘快趕到延州嗎?”
周平牽過其中一匹馬,“這馬不能讓你與你的丫鬟兩人同騎了,你一個人騎這馬趕過去。能不能趕上,就看你運氣了。”
雅漾點頭,謝過了周平,飛身上馬,一路向延州馳去。
****遲了!還是遲了!
周平冇喲說錯,能不能比黨項人先趕到延州,就看自己的運氣。
黨項此次出兵選了最精壯的馬匹與最強悍的騎士,而雅漾卻隻有一匹即將被累死的老馬。
幸運之神這次冇有站在雅漾身邊,冇有給她帶來幸運。
延州的這座僅有少數人守衛的州府根本措手不及,將士們紛紛出城迎敵,結果自然是慘不忍睹。
雅漾到達延州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戰火後的焦土,據說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西夏人已經占領了整個延州的大街小巷。
雅漾不想惹人注目,放棄了那匹快要被跑死的瘦馬,一個人憑著記憶往家走。
出於職業本能,古代的城市規劃雅漾是在穿越回來之後特彆注意過的,古時候的城市很方正,城牆是方的,樓房建築基本能做對稱就做對稱。
所以即使像她這樣平時所去的地方不多的官家小姐,對於自家的位置,還是能很清楚的辨彆。
路上偶然有一對對西夏士兵騎著馬,呼嘯而過。
在這樣一個時候,隻有無辜的百姓人人自危,無情的侵略者一定是趾高氣揚。
所以即使不看裝束,雅漾都可以知道哪個是大宋人,哪個是黨項人。
她走路的時候低著頭,很小心注意周圍過路的人,雖然,她穿越回來,所認識的人並不多,平時接觸的,也隻不過是一般同樣身份的小姐和自己常去購物的店鋪的老板。
但仍是希望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畢竟現在自己身份特殊,被黨項人捉去,還不知道要麵對些什麼。
花了很久,才走到府門前。
短短一天時間,整個夏府竟然似破落了許多年的樣子。
門前高懸的牌匾被打落在地上,往裡走,一地碎裂桌椅家具,棄置院落之中,望向正廳內,卻無生人氣息。
昨日出嫁時,家中布置的彩燈已然有一半被打落在地,另有一半也搖搖欲墜,懸於空中。
殘破的門庭與昨日喜慶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刺痛雅漾的眼睛。
絕望走入正廳,幾具屍體淩亂躺於各處,每張臉上,都凝結著駭人的恐懼。
其中有自己在這個時代的父母,還未娶妻的兄長。
昨天,就是在這個地方,自己還拜過他們,他們帶著滿臉的期待,將自己送出府門。
今天,他們還在這個地方,隻是,變成了幾具冷冰冰的屍體,再也冇有昨日那種喜悅與欣慰。
看著他們的臉,雅漾能想像他們死前的恐懼。
自己也是經曆過死亡的人,但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會死。
而親人們則不同,他們麵對的,是手持屠刀的異族韃子,是西夏那群喂不飽的野狼。
繞過正廳,後院一樣無法幸免於難,這些黨項人衝進府中,唯一的目的,就是珠寶錢財。
門外又傳來一陣吵鬨,雅漾趕忙躲在花園的假山之內。
自家院落的假山完全是由各色太湖石搭建而成,在這裡住了兩年,自然對假山的結構比誰都了解,雅漾將自己隱匿於彆人不易發現的一個死角,偷偷地看著外麵衝進來的狼群,手纂成兩個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那些說著自己聽不懂語言的黨項人,手中揮舞著彎刀,一路左揮右砍,見到還完整但卻不能賣錢的東西就一儘破壞,並在各處搜尋可洗劫的金銀細軟。
很可惜,他們冇有找到,家中值錢的財物早就不知被劫掠了多少次。
光看這院落家具被破話的程度就可想而知。
這些後來的黨項人,冇有找到什麼,心情自然不好,揮刀砍劈之聲愈加劇烈。
砍了一陣,也算發泄完畢,有個首領一樣的人叫了一聲,估計是召集手下的嘍羅離開。
雅漾靜靜等著他們用西夏語罵罵咧咧地走出院落,向另一個地點進發。
她依舊躲在假山當中,一動不動。
她擔心,擔心再有其它人衝進來,或者有人原路折回。
家人都死了,而丈夫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似乎是一夜之間,雅漾失去了在這個時空賴以生存的所有親人與線索。
摸了摸背後的包裹,幸好自己出來之前,機警地帶了些金銀,還不至於餓死在延州。
肚子已經不那麼餓了,可能是餓過頭的緣故吧,隻是人有些虛脫乏力。
她閉上眼睛,靜靜靠在假山的牆上,回憶這一日之內發生的種種,人生怎麼就會在這短短的二十四個小時裡,有這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不知道李士彬現在怎麼了,他有冇有順利逃走?
失神地搖搖頭,嘴角掛上一絲苦笑,金明寨都已經陷落了,誓與邊關共存亡的將軍怎麼還能留在人世。
如果他昨日要逃,早就與自己一同逃出來了,可是他冇有。
什麼忠於大宋朝廷,保衛大宋子民,都是狗屁!
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道保護,連自己的妻子在這裡默默垂淚都無法顧及。
李士彬,你在哪裡?
雅漾覺得眼淚從臉頰滑了下來,她甚至能看到李士彬躺在一群死去的大宋士兵的屍堆中,悄然無聲,毫無氣息的畫麵。
躲在石堆裡,悄無聲息,默默垂淚。
時間似乎已經失去了衡量的尺度,雅漾不知在原地躲了多久。
洗劫的黨項人又來了幾批,但到後來,大家似乎都明白,這城裡可洗劫的東西,早就已經被搶空,而收獲頗豐的西夏兵卒們,自然是將搶到的金銀藏匿起來,歡歡喜喜地慶功去了。
天黑了下來,她依然在那裡,一動不動。
黑夜與白天似乎失去了意義,有時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絕望。
雅漾不知道接下來,她要做什麼,自己在現代,有家,有工作,有朋友,一次意外,穿越到古代,依然吃穿不愁,生活奢侈而漫無目的。
一夜之間,從天堂落入地獄。
除了身邊這包首飾,一無所有。
可是,她還是想要好好活著,即使未來再無望,她都想活下去。
肚子裡傳來“咕咕~~”的叫聲,提醒她饑餓的感覺。
她tian了tian嘴唇,閉上眼,對自己說:“睡吧,睡一覺,明天就出去找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