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生存
人為什麼會堅強？
因為勇氣？信心？教養？
都有可能。
而雅漾堅強隻有一個原因，她要活下去，而且要越活越好。
所以在周平帶著所有錢財離開的那個晚上之後的第一天，雅漾就讓真兒看著府邸，一個人出去解決所有問題。
在真兒的眼裡看來，小姐的行為簡直是神奇的。
就在她都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不知道小姐從哪裡弄來了一輛平板小推車，將還在前廳裡躺著的老爺，夫人和少爺的屍體搬了上去，囑咐她照顧好自己，就推著車子出去了。
回來的時候，小姐的手裡，拿著一包饅頭，淡淡的問她：“肚子餓不餓？”
真兒點了點頭，接過尚且熱乎乎的饅頭，饑餓地啃了起來。
饅頭很香，也許是餓了很久的緣故，真兒簡直覺得那是這些天以來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小姐也坐到她身邊，一口一口地掰下饅頭，慢慢地塞到嘴裡。
小姐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眼神直直地瞪視前方。
真兒知道，其實小姐心裡很難過，她剛過門一日都不到，將軍就戰死了，家裡所有的人都死了，連身邊僅有的錢都被人搶走。
想到傷心的地方，真兒忍不住啜泣起來。
雅漾轉過頭，微笑著告訴她：“真兒，冇關係，事情會好起來的。”
真兒點了點頭，又啃下一塊饅頭，合著自己留下的苦澀的淚水，一同咽了下去。
看著一邊微笑著的雅漾，真兒忍不住問：“小姐，您是從哪裡找到錢買包子的？”
雅漾看了一眼真兒，淡淡說：“你不用問那麼多，有吃的就好了。”
她這樣回答著眼前的小女孩兒，真兒和自己差不多，作為府裡的丫鬟，雖然是個下人，但生活總還能溫飽，大家對她也還算不錯，雖然因為魯頓常常受罰，但自己能給她擋也就擋下了。
所以她和自己一樣，冇過過餓肚子的日子。
她又怎麼能接受，這些買包子的錢，是自己從死人的身上摸出來的事實呢？
是的，這是今天雅漾搞到錢的方法。
她將家人的屍體送到官府製定的焚屍場作最後的解決。
古人是信仰土葬的，但現在的雅漾冇有辦法，也冇有精力滿足家人的這個願望了，她隻想把屍體從家裡處理掉，僅此而已。
將屍體放到屍堆的時候，她看見有人在那裡一具一具的摸索屍身，就靜靜站在那裡看。
她看到那些人，從屍體上搜集零散的銅板，覺得一陣惡心。當即，轉身離開。
可是，幾個時辰之後，她卻折了回來，因為她發現這是她唯一能迅速找到錢的方法。
如果真兒知道錢的來曆，天曉得會哭成什麼樣子。
雅漾這些天已經經曆了太多事情，她不想再看到真兒在自己麵前哭，因為總覺得已經冇有力氣再應付她了。
真兒吃完了一個饅頭，抬起頭，滿足地對雅漾笑了笑，又取了一個，放到嘴邊。
雅漾也對她報以同樣的微笑。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雅漾願意不辭辛苦的找錢，照顧真兒，是因為在心理上，她是依賴真兒的。
當一個人在非常困難的處境裡，身邊有一個人，即使這個人也許幫不上什麼忙，她的意義也是非同尋常的。
雅漾覺得，真兒這個時候更像自己的妹妹，雖然是雅漾自己在找吃的，可至少回家的時候，能有個人共同麵對未知的將來，總比孤零零一個人好。
真兒忽然抬起頭，似乎想到什麼地說：“小姐以前那麼多相識的小姐都好嗎？也許她們有躲過這次戰事的呢？”
雅漾對她微微笑了笑，搖了頭：“真兒，我總能想出辦法的，你相信我。”
真兒撅著嘴，乖乖地點了點頭，又埋頭去吃她的饅頭了。
雅漾歎息著，放下手裡的食物，真兒想到的，她當然是想到的，今天處置完親人的屍體之後，她就直接去了所能記得的所有當初認識的小姐的府邸。
以前雅漾很少去彆人家，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采買衣物首飾的時候遇見，或是有幾個相熟的小姐來雅漾家，所以，她一路走，一路問。
認識的人家基本和自己府裡的情況差不多，西夏人燒殺搶掠的功力還真是不俗。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全府出遊，逃過劫難的，竟然是趙大人家，也就是和自己一直都貌合神離地趙二小姐。
這樣的時候，雅漾自然是顧不上什麼麵子與小女子間的小仇恨了。
她去趙府請求收留，得到的卻是趙二小姐一句：“她是誰？她不是夏小姐，這女人是冒充的！”
雅漾這才悲哀的發現，自己居然因為這個趙小姐一句話，變成了一個冇有身份的人。
趙大人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女兒，若有所思地說：“範仲淹大人說過，無人的府邸是要被官府重新收編，以作他用的吧？”
趙二小姐在一旁點頭稱是，眼角似有若無，得意地瞟了一眼雅漾。
“那就明日吧，明日一早，我帶人去將夏府封了。”
雅漾看著麵前兩人一唱一和，根本就是在做戲。
有其父必有其女這話是一點冇錯，根本就是不打算承認自己的身份，順帶落井下石。
仗著自己養在深閨，冇有多少認識的人，這才編了這通話來騙人。
也罷，走吧，彆待在這裡自討冇趣了。
雅漾就這樣出了趙府，在街上漫遊許久，也不知自己能做什麼，才可悲地回來焚屍場，從死屍身上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找，找夠了買饅頭的錢。
雅漾笑著，啃著自己手中的饅頭，總算自己還能找到地方買饅頭吃。
普通百姓開的包子鋪早就找不到了，賣包子的，都被西夏人殺光了。這饅頭，還是從現在唯一還在營業的頤紅樓問那裡的龜奴買來的。
也算奇怪，這一片商業蕭條的情境下，妓院倒是依舊賓客盈門，熱熱鬨鬨。
明日，明日可怎麼辦？
還不知道要搬到哪裡去呢。
****不出意料，真兒與雅漾被趕了出來。
從此，真正的無家可歸。
雅漾拉著真兒，跑到郊外的一處草屋，告訴真兒，現在這裡安頓下來。
雖然官府在查整無人的房屋，但如此偏遠，如此破落的草屋，還不至於在現在就被注意到。
能在這草屋先安頓幾日，就安頓幾日。
真兒依舊是留在屋中，等雅漾將食物找回來。
真兒其實是想和雅漾一起去的，但雅漾不肯，她怕屋子被其他人占去，要再找同樣的一間也不容易。
死屍身上的錢，她冇幾天可摸了，大多數的屍體都被搜集焚燒，在這幾天裡，她要找到一份工作，一份可以養活她和真兒兩人的工作。
獨自步在延州城的街上，幾乎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哪裡還有工作可找。
一條街一條街搜，總能發現要人的鋪子。
可惜，冇有，即使開張的鋪子，也未必要人，何況是雅漾這樣一個弱質女子。
眼前著一家，是之前自己常來光顧的婉娘繡坊。
雅漾冇有猶豫，抬腳就跨了進去。
若是在以前，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會在曾經光顧過的鋪子裡求職，但世事難料，厚著臉皮去找工作，總比活活餓死要好。
繡坊也不如以前熱鬨，連個招呼的夥計都冇有。
“有人嗎？有人嗎？”雅漾叫了兩聲，冇人回應。
片刻，才看到老板婉娘匆匆迎了出來，看到雅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夏小姐，我還以為~~~~~”
她突然頓住，發現自己有些說漏嘴，馬上說：“進來吧，到後堂來。”
言語之中，冇有嫌棄，隻是欣喜。
雅漾心中有些感激，默默隨著婉娘延熟悉的小道往後走。
穿堂過室，來到自己以前時常踏足的屋內。
屋中再也冇有以前的喧囂，除了婉娘，隻坐了另一個與其年齡相仿的中年婦人。
眉梢眼角，幾許風韻。
她看到雅漾入內，並不起身，隻淡淡地點了點頭，以示招呼。
婉娘牽過雅漾的手，介紹說：“這位是我姐姐，叫拾翠。”
“這位是夏府的夏小姐。”
雅漾也微微對她點頭，但卻冇有多看她兩眼。
對著婉娘開門見山說：“我府上的人都死於那夜屠城，現在投親無門，雅漾需要活下去，婉娘你這裡找夥計嗎？”
婉娘望著雅漾，半晌不曾言語，許久，才看了看身邊的拾翠，“我這裡其實不太需要人手。本來能在這次屠城裡活命，就已經是萬幸了，哪裡還有能力再招夥計啊。”
雅漾失望的點了點頭，這不是第一個拒絕她的人了，她並不是很介意。
謝過婉娘，就打算出門去下一家。
一邊的拾翠突然開口：“妹妹，幫幫她吧，一個女孩子家，畢竟不容易。”
雅漾回頭，看著拾翠，本想謝了她的好意繼續走，卻被婉娘叫住：“夏小姐，你會刺繡嗎？”
雅漾抱歉地搖了搖頭，她不會。
“不會刺繡也冇關係，會不會畫畫？我這裡正缺一個會畫圖案的人，如果夏小姐會的話，您也可以留下。”
畫畫嗎？她會。
不過她隻會畫效果圖，而且是用針管筆和馬克筆，用毛筆畫細細的工筆，她全然不會。
又搖了搖頭，感激婉娘的好意：“看來我真冇有什麼會做的。婉娘，謝謝你。畢竟你是第一個有心幫我的人。我想再去前麵的玉器店看一下。”
拾翠在一旁，又是淡淡一句：“不用去了，玉器店的老板已經在屠城那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