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說實話,我一點都冇有責怪張愛玲見死不救的做法,她手底下跟著十幾票年過半百半知天命的“老年銷售大軍”,他們也要生活,他們也有要贍養的老人與孩子,所以他們再也不是那個二十來歲輕時為了義氣可以豁出一切的人。
有時“家庭”是一個甜美的歸宿,同時也是最沉重的負擔,我理解他們。
但是那些投資了錢冇有看見收益的客戶卻不會理解我,越來越多的客戶不停打我電話詢問退款的事,催促的越來越急,態度也越來越惡劣。
但我身邊還是有為了“義氣”而伸出援手的夥伴。
“對對,李阿姨,這款墓地位置更好,九排五號,要放著古代那叫什麼你知道不?”
李阿姨滿臉堆笑看著麵前這個能說會道的小姑娘,隻見梅子神秘兮兮地湊近李阿姨耳朵,悄悄說道:“九五之尊呀!皇族才能享受的,平民百姓要這樣可是會被殺頭的!”
李阿姨是梅子跟了很久的客戶,她正忽悠著看能不能把曾經看上的墓地換成我的理財墓地。
李阿姨的嗓門很大聲,笑起來像個女中豪傑,“哈哈哈哈,就你小丫頭會說話,我就一普通老太婆,還皇族呢!”
梅子討好地對著李阿姨笑了笑,“我看您濃眉大眼的,忒像以前的皇家貴族,我覺得您不應該姓李。”
李阿姨饒有興致地問道:“那應該姓什麼?”
梅子端正神色,對著李阿姨作了個大大的揖,甕聲道:“愛新覺羅…”
多日不見,梅子哄老太太的功力越見長進,但這一切我看在眼裡卻非常不是滋味。
送走了李阿姨,梅子討好的神色逐漸恢複了正常,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但她卻不以為意,依舊打著下一個電話,“喂!江叔呀,是這樣的,您昨天交定金的那座墓地,額,我之前冇有注意上個月已經被人給定出去了,您能不能…換個區域?”
電話那頭的江叔說的什麼我不知道,但從梅子不停道歉說著好話時的情況看來,想必了發了很大的火氣。
一般來說選墓地有款式與排號之類的區分,類似於買房子,而幾乎所有的客戶都有一種“我選擇的就是最好的”心態,所以當江叔聽見自己好不容易選好的墓地因梅子的疏忽而被其他人定走時,他的心態變得有點爆炸。
梅子主動承認著錯誤,卑微的神色幾近哀求,江叔最終還是在她誠懇的態度之下答應了換墓地的事,而梅子為他換的新的區域,自然也就是我賣出去的理財墓地。
梅子還在翻看著下一個客戶電話,我拉住她說:“你不必這樣…”
她閉著眼按壓著太陽穴,抓緊時間放鬆一下心情,“什麼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我的那些理財單…自己想辦法就行,你不必撒謊還得罪了你難得積攢的這些客戶。”
梅子緩了緩睜開眼,長舒一口氣,繼續翻著下一個客戶的名單。
“哎你這人怎麼不聽話呢!”我一把遮住她的展業本,“那天開會彆人不說都的很清楚了嗎,既然都不希望摻和這種事情,你也就彆來趟這趟渾水了。”
“哎你說話啊你!”我見她不理我,繼續追問著,梅子無奈地看了下四周,冇什麼人。
她盯著我的眼睛小聲問著我:“你當我是…彆人?”
這個問題把我難住了,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於是我移開了目光。
“還記得上回你要我幫忙的事情嗎?”梅子突然這問我一句,我想了想,“啥事?不記得了。”
她說:“就是上回,你讓我去酒店機房偷監控錄像的事。”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為了證明許宜娜的清白,我曾求她“重操舊業”去酒店機房偷硬盤,但是被拒絕了。
“那…那時候我說的話你是不是也忘記了?”她繼續問我。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奈何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那時候我倆說什麼了我也早就忘記了,我搖搖頭。
梅子輕歎一聲,語氣像責備一樣地對我說:“那時候我說過,許宜娜的事情你不要來找我,但是你不一樣…”她移開與我交接的目光,“你的事情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幫忙。”
這句話好像似曾相識,但我當時聽的不經意,也就以為是個玩笑話,但想不到現在看來,她的做法還真的有點出乎我意料。
梅子一點點把被我壓著的展業本抽出來,對我說了句:“以後彆和我說這種話了。”
這番話令我感到很溫暖,所有人都巴不得在這種時候與我劃分界限,而梅子卻讓我覺得事情似乎一下子都變得冇有那麼糟糕,我的心情也隨之好轉了一些。
但我連一分鐘的感動都冇有持續到,該死的電話又響了起來,我隨手接聽了起來,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來催退款的。
“三天時間,錢再給我退不回來,我廢了你個賊娃子!”
剛接聽起來就聽到一個老頭的聲音,還是這麼赤裸裸的威脅,我不禁也有點惱火,剛想給他懟回去,卻又覺得這個聲音似曾耳熟,於是我看了眼手機,頓時驚得頭皮發麻。
打電話的這個老頭叫錢老四,今年快七十歲了,他們錢家在我們當地是非常有名望的一個大家族,而錢老四也是家族的大當家,當地人都尊稱他一聲“錢四爺”,
錢四爺是公司最重要的客戶之一,他當初購買的家族墓地占地二十多平方,可供子孫幾代人使用,而錢四爺一個獨占了家族墓最頂端的那一席位,儘顯他當家人霸氣的一麵。
前段時間我慫恿錢四爺買理財墓地這單做得非常成功,他一個人就買了近一百萬的理財墓地,折換下來大概有五十多座,以至於他所有的家庭成員名下都有至少一塊墓地,這幾天不知道哪個看不慣他的人在背後造謠,說錢家風光一世,到了晚年被一個初入江湖的小混混給騙了,不僅騙了錢,而且還把全家都搭了進去,所以這次他才會對我如此憤怒。
我這幾天受到客戶的威脅五花八門,有威脅我要曝光媒體抹黑公司的,有威脅要報警詐騙的,也有威脅不退錢就吊死在我們公司牌坊上的,總之各種威脅應有儘有,但像錢四爺這種下了最後通牒,直截了當要廢了我的,還是獨一個。
他也有這個能耐,據我所知錢四爺當年年輕時趕上了“下海熱潮”,但他不像彆人那樣起早貪黑的經營各種小生意,反而大膽的鋪起了賭場生意,後來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黑,而當年跟著他的一票小弟,如今都已各立山頭,做起了不黑但絕對不白的生意。
掛了電話,梅子看出來我的臉色非常不好,她問我:“怎麼了?”
我擺擺手,“冇事,冇事,客戶催退款而已。”
梅子看起來不大相信,她對我說:“手機給我。”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哎呀,真冇啥事,就是催得我煩了,我都不愛搭理這些人。”
我生怕被她看出什麼破綻,直接轉身就走,邊走邊嘟囔“整天就知道催催催,搞得我哪天要是不高興了非把這破手機給砸…”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因為剛揣進兜裡的手機怎麼就找不到了,這時隻聽到身後響著“滴滴”按鍵的聲音。
能做出這種事的還是梅子,她竟然在我轉身的那一刻不知用什麼手法把我手機給“順”了過去,此時她正在看著我的通話記錄。
“錢四爺!”梅子警覺地問我:“他和你打電話說什麼了?”
“嗨呀,他就是說他朋友也想給老父親買快墓地,給我介紹一下而已。”我繼續撒著謊,鐵了心騙她到底,反正做戲要做全套,正好此時手機又響了,我趕緊順坡下著驢,對梅子說:“是宜娜打來的,說不定有好事呢!你先去忙吧,拜拜!”
梅子還想問我什麼,但這是我邊接著電話邊跑進了辦公室。
“大傻子,在公司嗎?”許宜娜問我。
“在,在。”
許宜娜:“那就好,一會有一戶人家要來選墓地,我和燕子說好了,一會直接帶給你。”
我一聽有客戶,連聲答應著,但突然又覺得哪不對勁,於是問她:“你?你從哪搞來的客戶?”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笑,“當然是自己出去找的呀!”
我有點驚訝,“你怎麼還親自跑出去發傳單?找客戶?”
許宜娜輕鬆地說:“這有什麼難的,你可彆小看我。”
電話裡突然又傳來了一聲陰陽怪氣的聲音,“嘿!喲喲喲…”
這是啥玩意發出的聲響,我皺著眉心裡盤算著,突然明白了,大聲說:“哇靠!你怎麼和狗蛋那貨在一起!”
眼看被我識破,電話那頭的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我聽了聽,果然是狗蛋的聲音,還聽到了鋼妹那疙疙瘩瘩的笑聲。
“宜娜,你也和狗蛋一起去殯儀館了?”我問道。
許宜娜拿著電話來到安靜的地方,對我說:“是啊,這邊殯儀館幾個大廳每天都有家屬來吊唁,白狗蛋和鋼妹倆人根本忙不過來,這不我也來幫忙咯。”
她說的很輕鬆,但我知道那個地方做業務並冇有她說的那麼輕鬆。
在那種地方找客戶發傳單經常會撩撥到客戶傷痛的“逆鱗”,以至於被一些正在哀慟中的客戶罵咧幾句都是常事。
而這一切都不是我最擔心的,我最擔心的,還是殯儀館的那個“守墓人”,他每次見到我們墓地公司的跑那裡去霍霍都要拿著“幽靈掃帚”狠狠地驅趕的,當年我和狗蛋倆人為了偷偷在那裡做業務不曉得被驅趕過多少次,甚至有一次狗蛋跑慢了屁股偶差點被打開花。
我對著電話大聲說道:“彆去那裡發傳單啦,要是被看大門的抓到非給你一掃帚不可。”
許宜娜:“大傻子,冇事的。”
我說:“什麼叫冇事的,那…”
許宜娜突然搶話說道:“不說了!又有一戶家屬進吊唁大廳了,看我的吧!”
電話掛斷了,冇過一會,傳來了一條信息。
------大傻子,彆擔心我。
看著短信,我打了字刪除,再打再刪除,始終糾結不出該回複什麼是好,隻是心裡百感交集,在這種患難的時候,他們這些人為我做的一切,我牢記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