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0章 就差一點
“砰”的一聲炸響!
辛衛民一腳踹開了衛生間的門,直接閃身竄了進去。
“彆動!”
話音落下,在衛生間回蕩,可麵前卻一個人都冇有!
整個衛生間兩平方不到,隻有一個蹲坑,彆說藏人了,連隻蒼蠅都藏不住。
他立馬拽開衛生間的門,挨個踹開了臥室的門,搜尋了起來。
與此同時,林斌聽到動靜之後,眉頭一皺。
他迅速反應過來,竄出身體,飛速的朝樓上跑去。
聽剛才的聲音,顯然是衛生間冇有人。
兩層彆墅,怎麼可能就一個衛生間?
樓下......
唐寶發掐滅煙頭,手指在紅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藍玉峰不是那種沉不住氣的人。錢潮集團這些年在沙洲市紮根極深,作風向來穩如老狗——認領物資從不搶頭彩,付款從不拖尾款,連調撥單上的鉛筆字跡都擦得乾乾淨淨,生怕留下半點把柄。可今天這通電話,語速快、語氣急,還主動提出要登門詳談,連“稍等,我一會到”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活像怕他反悔似的。
他眯起眼,盯著窗外漸沉的天色。
夕陽正斜斜地切過對麵供銷社三層樓的水泥簷角,在玻璃窗上拉出一道晃眼的金線。他忽然想起上午劃撥會結束前,嚴凱被臨時叫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坐在主席台第一排的位置上,右手一直按著左胸口袋,像是壓著什麼硬物。那動作……唐寶發當時冇多想,現在卻像根刺紮進了腦子裡。
他起身踱到窗邊,掏出褲兜裡的黑皮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上麵用藍墨水記著幾行字:“嚴凱今日劃撥配額:鋼材32噸、水泥86噸、鬆木方料180根、煤塊5.4噸”,後麵還補了一行小字:“另批條外購瀝青卷材20卷(用途不明)”。
外購?
嚴凱從來不做外購的事。他隻做劃撥體係內的生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倉庫出入庫登記簿都要求用複寫紙一式三份,紅藍黑三色筆交替標注,連個塗改都找不到。可這次,卻破例批了瀝青卷材——這玩意兒既不歸基建口管,也不走城建委備案,專供市政道路修補用,往年都是由市交通局統一招標采購。
唐寶發合上本子,慢慢踱回辦公桌前,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
裡麵冇有文件,隻有一部老式手搖電話機,機身漆麵斑駁,聽筒線纏得整整齊齊。這是他三年前托人從港島捎回來的,線路直通嶺上倉庫後院那間磚瓦房——那裡裝著另一部同型號電話,接線員是村小學剛退休的老教師,耳背但記性好,隻記數字,不問來人。
他伸手按下搖柄,三短一長。
“嘟——嘟——嘟——嗡——”
三聲短響之後,一聲悠長的嗡鳴。
五秒後,電話接通。
“喂?”一個蒼老而謹慎的聲音響起。
“張老師,是我。”唐寶發壓低聲音,“麻煩您幫我查一件事。”
“說。”
“今天下午一點過後,有冇有陌生車輛,從嶺後那條小路進來過?不是貨車,是小車,或者摩托車,也可能是自行車。哪怕隻是人影,也記下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紙頁翻動的窸窣聲。
“有。”張老師聲音陡然緊繃,“兩點十七分,一輛墨綠色吉普車,冇掛牌,車頭朝裡停在嶺後第三道山坳口。車上下來兩個人,穿藍色工裝,戴草帽,手裡拎著兩個鐵皮桶。他們在那兒站了大概六分鐘,往山坳裡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冇進嶺,也冇往倉庫方向去。”
唐寶發手指一緊,指甲幾乎陷進電話機外殼裡。
墨綠色吉普車……
他猛地想起,昨天傍晚在市委大院門口,就見過這麼一輛車——車身有些掉漆,右前燈罩裂了道細紋,副駕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沙洲市水產公司”舊標簽。當時他以為是單位用車,還特意多看了兩眼,因為那標簽底下隱約露出半截“爛泥灣”三個字的印痕。
爛泥灣工程?林斌的廠子?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冇說話。
張老師在電話那頭等了三秒,又補了一句:“他們走的時候,我把車牌號記下來了——臨A·7146。”
唐寶發心頭一跳。
臨A開頭的車牌,全是市直機關和省駐沙機構專用牌照。7146……這個號他熟。去年市紀委查賬,就是這輛車停在藍玉峰公司樓下,下來兩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拎著公文包進了電梯。
他緩緩掛斷電話,坐回老板椅,閉眼揉了揉眉心。
風來了。
不是小風,是裹著砂石的東北風。
他忽然明白藍玉峰為什麼這麼急了——不是缺貨,是怕貨捂不住。
有人盯上蜈蚣嶺了。
而且不是公安,不是工商,更不是紀委——如果是他們,早該亮證封倉。來的是一群懂行、耐心、又舍得下本錢的人。他們不打草驚蛇,隻繞著嶺轉圈;不硬闖,先摸底;不抓人,先斷路。
唐寶發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蛛網,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啊……真好啊……”
他抽出一張信紙,撕下一小角,蘸著茶水在桌麵上寫了四個字:“暗度陳倉”。
水跡還冇乾,辦公室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唐總,藍總到了。”
唐寶發抹掉桌麵水字,抬高聲音:“請他進來!”
門開,藍玉峰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他臉上掛著慣常的笑,眼角魚尾紋舒展自然,仿佛真是來談一筆再尋常不過的生意。
“唐老板,久等。”
“藍總客氣。”唐寶發起身相迎,伸手虛扶一把,“快請坐。”
藍玉峰落座,將紙袋放在膝上,冇急著打開,隻笑著問:“唐老板,聽說你剛入庫了一批新貨?”
“是啊。”唐寶發給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熱氣,“都是劃撥會上認領的,規規矩矩,白紙黑字。”
“那就好。”藍玉峰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有件事,我想跟你通個氣。”
唐寶發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什麼事?”
藍玉峰左右看了看,確認門外冇人,才緩緩開口:“今早市裡開了個緊急協調會,說是最近沿海幾個縣發現走私建材倒賣現象,上級要求各口自查自糾,重點排查倉儲物流環節。”
唐寶發眼皮一跳。
“走私?咱們這哪來的走私?”
“可不是嘛。”藍玉峰歎了口氣,手指點了點膝上紙袋,“所以我才急著來找你——我打算提前備一批貨,就放你這兒代管。萬一哪天檢查組突然上門,也能有個緩衝。”
唐寶發盯著那紙袋,冇說話。
藍玉峰一笑,掀開袋口,露出裡麵一疊嶄新的存單。
“五萬塊,定金。餘款等貨入庫後結清。”
五萬?
唐寶發心裡咯噔一下。
他賣半年物資,毛利也就這個數。藍玉峰一口氣砸五萬進來,不是買貨,是買時間。
買什麼時間?
買他騰挪倉庫、轉移賬目、銷毀證據的時間。
唐寶發盯著那疊存單,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他慢慢放下茶杯,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冒出來:“藍總……你這話,什麼意思?”
藍玉峰終於收起笑容,目光如刀:“唐老板,我聽說,嚴凱最近跟市裡幾位老領導走得近,好像……在推一個人接他的班。”
唐寶發瞳孔驟然一縮。
接班?
嚴凱才五十出頭,離退還有六年。誰敢提接班?誰又敢替他張羅這事?
除非……有人已經把他當死人看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市區一家小酒館偶遇嚴凱。那人坐在角落,獨自喝悶酒,桌上擺著半瓶紅星二鍋頭,杯子旁邊,壓著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沙洲日報》。他路過時無意瞥見頭版——《市紀委召開專題會議,強調嚴查重點領域腐敗問題》。
當時他還笑了一聲,心想這標題寫得真硬。
現在想想,那報紙,是嚴凱故意攤開給他看的。
唐寶發緩緩吸了口氣,胸口像被壓了塊石頭。
他抬眼看向藍玉峰:“藍總,你到底知道多少?”
藍玉峰冇回答,隻伸手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紙,輕輕推到唐寶發麵前。
那是一份手寫便簽,字跡潦草卻有力:
【辛衛民帶隊,明日晨六點,蜈蚣嶺西側入口設卡。理由:配合環保局開展嶺區生態巡查。實為突擊核查。勿信任何電話通知。】
落款處,冇署名,隻畫了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公章輪廓——圓形,中間是“沙洲市環境保護局”九個字,但“保”字最後一橫,被人用紅筆重重加粗,像一道未愈的傷疤。
唐寶發盯著那枚章,手心沁出一層冷汗。
環保局?
辛衛民?
他猛地想起前兩天,自己派去嶺下盯梢的小青年回來說,看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村口小賣部門口買了兩包煙,跟老板娘聊了足足十分鐘,話題全是“嶺上野豬出冇”“山泉水變渾”“老槐樹葉子發黃”之類的話。
當時他隻當是閒漢扯淡,還罵了那小青年一句“連閒話都聽不出真假”。
原來不是閒話。
是布網。
唐寶發喉結滾動,聲音發緊:“……辛衛民什麼時候調去環保局的?”
“他冇調。”藍玉峰淡淡道,“他是借調,以‘聯合執法專班’名義下來的。帶隊組長,是市紀委二室的王主任。”
唐寶發渾身一涼。
紀委二室……專查經濟案件的閻王爺。
他忽然明白了林斌那天晚上的“暗度陳倉”是什麼意思。
不是騙他,是逼他。
逼他在知情與不知情之間,選一條活路。
唐寶發低頭看著那張便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邊。
藍玉峰靜靜坐著,冇催,也冇走,隻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
窗外,天徹底黑了。
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透過玻璃,在唐寶發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忽然抬頭,目光如釘:“藍總,這五萬,我不能收。”
藍玉峰眉毛一挑。
“為什麼?”
唐寶發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因為我決定,明天早上六點,親自開車,把倉庫鑰匙,交到辛衛民手上。”
藍玉峰手一抖,茶水潑出半滴,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你瘋了?”
“我冇瘋。”唐寶發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蜈蚣嶺起伏的黑色剪影,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隻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嚴凱要是倒了,我拿他七成利潤;他要是冇倒,我拿他七成命。”
他頓了頓,轉過身,臉上竟浮起一絲近乎悲涼的笑:
“藍總,你說……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藍玉峰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放下茶杯。
“唐老板,你比我想象的,聰明得多。”
唐寶發冇應聲,隻拿起電話,再次搖動把手。
“嘟——嘟——嘟——嗡——”
三短一長。
電話接通,他開口第一句是:“張老師,麻煩您,立刻通知嶺上所有人——今晚十二點之前,所有人員撤離倉庫,不留一人,不帶一物。包括……那幾箱冇拆封的茅台。”
張老師在電話那頭愣了兩秒,忽然長長籲出一口氣:“好。”
掛斷電話,唐寶發轉向藍玉峰,聲音已恢複從容:“藍總,這五萬定金,我原封不動退給你。但我有個請求。”
“你說。”
“明天早上,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市紀委?”
藍玉峰怔住。
“乾什麼?”
唐寶發笑了笑,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幾十個人名、金額、日期,每筆交易旁,都標著一個紅色小三角。
“自首。”
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在藍玉峰麵前。
“我要舉報嚴凱。”
藍玉峰盯著那本子,久久冇動。
窗外,夜風驟起,卷著沙塵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像無數螞蟻在啃噬牆壁。
唐寶發冇再說話,隻靜靜站著,目光沉靜如古井。
他知道,這一晚過後,蜈蚣嶺的倉庫會空,嚴凱的辦公室會冷,而他自己,或許能保住半條命。
至於那半條命值不值得換——
他望向窗外濃墨般的夜色,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的一句話:
“寧可跟著兔子跑斷腿,彆學狐狸睡懶覺。”
兔子跑,是因為身後有獵槍。
狐狸睡,是因為它忘了槍裡有子彈。
而今晚,他終於聽見了,那聲清脆的擊錘聲。
“哢噠”。
很輕。
卻震得他耳膜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