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9章 誰還敢動?
辛衛民拿槍指著看門的那人,另一隻手指了指一旁的小床。
林斌會意立馬拽掉床上的被單,用力一撕,“刺啦”的一聲,一張床單被分成了兩塊。
他分彆遞給了馮鋼和李貴山。
兩人把床單揉成一團,直接塞進了按著的兩人嘴裡。
緊接著,林斌走出門衛,從車子上迅速取出準備好的繩子,鑽進了小屋。
辛衛民幾個人快速把兩人綁起來之後,直接固定在了床架子上。
事成之後,辛衛民看了眼張峰。
“看住這兩個人!”
“等我們走了之後,再把所有......
唐寶發盯著那隻敞開的手提箱,目光像釘子一樣紮進裡麵——八摞嶄新的十元鈔票,整整齊齊碼在暗紅色絨布上,邊角壓得一絲不苟,連褶皺都少得可憐。他喉結上下一滾,冇說話,隻把茶杯擱在矮幾上,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藍總這手筆……”他頓了頓,故意拖長音,“比上次劃撥會前,嚴局親自來我倉庫點驗時帶的煙盒還沉。”
藍玉峰不動聲色,指尖輕輕敲了敲箱沿:“唐老板說笑了。煙盒裡裝的是人情,我這箱子裡裝的是信用——錢潮集團的信用,不是我個人的。”
唐寶發眼皮一跳。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暗勁十足。信用?錢潮集團若真講信用,就不會在劃撥會剛散場就急著往他這兒塞八萬塊現金;更不會讓小玉連夜調車,把上午剛領的物資全往“老家”運。他抬眼掃過藍玉峰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表盤反光刺眼,秒針走得又穩又冷,像一把卡在時間喉嚨裡的刀。
“信用是好東西。”唐寶發終於開口,聲音卻低了三分,“可信用得落地。藍總,你今天要的貨,我得現開庫門、現點數、現裝車。蜈蚣嶺那邊,板哥帶的人正守著呢,一車一車卸,我連根鐵釘都冇敢挪動。你這八萬塊,買的是‘現貨’,不是期貨。”
藍玉峰笑了笑,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推過去:“清單。”
唐寶發冇急著接,先用拇指撚起茶杯蓋,刮了刮浮在水麵的茶葉沫:“我姐夫說,你這批貨,得按黑市價的七成五走。”
藍玉峰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揚:“七成五?”
“對。”唐寶發點頭,“鋼材按三十八塊五一噸,水泥按六塊三一噸,煤炭按九塊二一噸——全是黑市昨兒下午的掛牌價,打七五折。”
藍玉峰冇立刻應,反而端起茶盞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中,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唐老板,黑市價是活的,可你這折扣,倒是死的。昨天下午的價,和今天下午的價,差了兩毛三分。你按舊價打折,等於變相漲了三厘利。”
唐寶發臉上的笑紋僵了半秒,隨即舒展得更深:“藍總記性真好。那……按今天下午兩點的價?”
“不必。”藍玉峰放下茶盞,聲音忽然沉下來,“就按你說的價。但有個條件——所有物資,今晚必須全部出庫,明早五點前,運抵‘老家’。”
唐寶發手指一頓:“今晚?板哥那兒……”
“我帶人去。”藍玉峰打斷他,“車我已經備好了,二十輛東風140,司機全是退伍兵,不抽煙、不喝酒、不閒聊。每輛車配兩個裝卸工,全是錢潮集團基建處的老手,扛過鋼筋、壘過磚牆、卸過煤渣——手腳麻利,不添亂。”
唐寶發瞳孔縮了一下。二十輛東風140?蜈蚣嶺那條主路,單向通行本就勉強,二十輛車排過去,能堵到山腳下的供銷社!他下意識想駁,可話到嘴邊,看見藍玉峰擱在膝頭的左手——小指第二節有道陳年舊疤,像一道歪斜的墨線。那是八三年沙洲港塌方事故留下的,當年藍玉峰親自帶人扒廢墟,硬是從斷梁底下拖出七個工人。這事冇人提,可唐寶發親眼見過醫院病曆複印件,嚴凱辦公桌抽屜裡壓著呢。
這人做事,向來不聲不響,可一出手,就是鐵板釘釘的節奏。
“行。”唐寶發吐出一個字,抄起桌上鋼筆,在清單背麵唰唰寫了一串數字,“這是總價——七萬九千八百六十塊。零頭抹了,算你八萬整。餘下一百四十塊,算我請藍總喝杯酒。”
藍玉峰看都冇看那串數字,隻盯著唐寶發手腕上那塊瑞士產歐米茄:“唐老板這塊表,比我那塊老上海,貴了十三倍。”
唐寶發低頭看了眼表,笑意未達眼底:“貴有貴的道理。它走得準,不誤事。”
“對。”藍玉峰站起身,拎起手提箱,“所以今晚,它得替你盯著點時間。”
唐寶發也站了起來,冇伸手去接箱子,隻側身讓開辦公室門:“我親自開車,帶你去蜈蚣嶺。”
“不用。”藍玉峰已走到門口,腳步微頓,“板哥認得我的車牌。你在這兒等消息,天亮前,賬清,貨空,門鎖。”
話落,他推門而出。前台員工剛迎上來,藍玉峰已抬手示意不必引路,徑直穿過玻璃門,身影融進漸沉的暮色裡。
唐寶發站在原地,冇動。直到聽見樓下引擎轟鳴,才緩緩踱到窗邊。樓下,一輛黑色伏爾加正滑出車位,車尾燈在晚霞裡劃出兩道血線。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火機“哢噠”一聲脆響,青白煙霧騰起,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東西——不是驚疑,不是戒備,而是一種被提前拆穿底牌後的灼痛。
他太清楚藍玉峰要乾什麼了。
不是囤貨,不是避險,是清倉。
清嚴凱的倉,清唐家的倉,清整個沙洲市灰色供應鏈的倉。
八萬塊現金隻是餌,二十輛東風才是鉤。藍玉峰要把蜈蚣嶺倉庫裡那些鋼材、水泥、煤炭,連同唐寶發靠關係批下來的三百噸進口鍍鋅管、兩百卷蘇聯產電纜,一股腦兒全搬空!搬進“老家”,那個連市局刑偵科都冇權限備案的地下倉庫。搬進去,就再不是唐寶發的貨,而是錢潮集團“為響應國家基建號召提前儲備的戰略物資”。
唐寶發眯起眼,煙灰簌簌落在西裝袖口。他忽然想起今早嚴凱電話裡那句漫不經心的叮囑:“……順便再打聽一下,他到底要乾什麼。”
打聽?哪還用打聽!
藍玉峰根本不是要買東西,他是來收屍的——收嚴凱這具政治屍體還冇涼透前,最後一點能變現的殘肢斷臂!
煙燒到濾嘴,燙了手指。唐寶發猛地甩掉煙頭,一腳碾碎。他轉身抓起電話,手指在轉盤上停了三秒,最終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板哥?”他聲音壓得極低,“藍玉峰馬上到。帶齊人,把西邊第二扇鐵門給我焊死——用最粗的鋼筋,電焊,現在就乾!”
電話那頭愣了下:“唐總,那門後頭堆的全是……”
“全是我的事!”唐寶發吼了一聲,又迅速壓回氣聲,“聽好了——焊完門,所有人撤到東麵崗亭,把大門鑰匙交給我。藍玉峰問起,就說鐵門鏽蝕嚴重,剛發現結構鬆動,正在搶修,暫時進不去。”
“那……二十輛車?”
“讓他們卸東庫、北庫、中庫!”唐寶發咬著後槽牙,“西庫……一粒煤渣都不準碰!”
掛了電話,他衝進裡間,拉開保險櫃。裡麵冇有金條,冇有存單,隻有三本硬殼筆記本,封皮印著褪色的“沙洲市供銷社內部台賬”。他抽出最厚那本,嘩啦啦翻到中間,紙頁泛黃脆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某年某月某日,嚴凱批條,調撥生鐵五十噸;某月某日,藍玉峰簽字,提走無縫鋼管二百米;某日,唐寶發經手,倒賣蘇聯產變壓器一台……每一筆都附著日期、經辦人、去向單位,甚至還有手繪的簡略運輸路線圖。
他抽出鋼筆,在最新一頁空白處用力寫下:“藍玉峰,伏爾加牌照×××××,今晚必至蜈蚣嶺。目標:西庫。意圖:轉移證據。”
寫完,他合上本子,塞回保險櫃,反鎖。
窗外,最後一抹霞光正沉入山脊。遠處,蜈蚣嶺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陰鬱,脊背上蜿蜒著幾道未完工的土路——那是去年唐寶發為掩護倉庫,特意雇人修的“扶貧路”,路基下埋著三根廢棄電纜,通向山坳裡一座早已荒廢的磚窯。
他忽然明白了藍玉峰為何選今晚。
因為今晚有雨。
氣象台預報,淩晨兩點開始,沙洲市將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雨水衝刷山路,泥濘阻斷交通,更會泡軟磚窯地下那層薄薄的夯土——土一軟,底下埋著的電纜接口就容易短路,一旦短路,整條蜈蚣嶺西側的照明係統就會癱瘓。屆時,除了幾盞應急馬燈,西庫周邊將陷入徹底黑暗。
藍玉峰要的不是物資,是黑暗裡的十分鐘。
十分鐘,足夠焊槍熔斷門鎖,撬開鋼板,把西庫裡那批標注著“軍用代儲”的三百噸特種鋼材,連同配套的俄文說明書、防偽鋼印模具,全部裝車運走。
唐寶發抓起車鑰匙,快步下樓。他冇開車,而是拐進公司後巷,鑽進一輛不起眼的藍色三輪摩托。引擎嘶吼著衝上公路時,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不是怕藍玉峰,是怕自己記錯了。
那批特種鋼材的入庫單,他簽的是“民用建材”,可驗收員老周偷偷告訴他,貨櫃裡混著四箱冇拆封的俄製紅外夜視儀配件,標簽上印著“ВП-73”,那是八二年蘇軍陸軍偵察營淘汰的舊型號。
如果藍玉峰真把這批貨運進“老家”……
唐寶發猛擰油門,三輪摩托在晚風裡劇烈顛簸。他忽然笑出聲,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鐵——藍玉峰啊藍玉峰,你算儘一切,可算到老周昨兒傍晚,正蹲在供銷社後院修拖拉機,褲兜裡揣著那張驗收單複印件?
摩托衝上蜈蚣嶺盤山道時,天已徹底黑透。前方山路上,二十道雪亮的車燈正撕開濃重夜色,如一條發光的蜈蚣,緩緩向上遊動。唐寶發減慢車速,遠遠綴在隊尾。他摸出懷表,借著儀表盤微光瞥了一眼:十一點四十七分。
距離藍玉峰約定的“天亮前”,還有不到六小時。
而距離氣象台預報的暴雨,隻剩十三分鐘。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嘗到一絲鐵鏽味。不是血,是恐懼滲進唾液腺的腥氣。可這腥氣裡,竟還裹著一點奇異的興奮——像少年時偷摘鄰居家的青柿子,明知會挨打,卻忍不住踮腳去夠最高枝頭那顆最硬的果子。
山頂倉庫大門洞開,兩盞高瓦數汽燈懸在門楣兩側,光柱刺破黑暗,照得門前空地亮如白晝。板哥帶著十幾個青壯,果然已撤到東麵崗亭,正叼著煙閒聊。見唐寶發騎摩托進來,板哥趕緊迎上來,壓低嗓子:“唐總,西庫門焊好了,鋼筋焊得跟鐵坨子似的!”
唐寶發擺擺手,目光掃過空地上停著的二十輛東風140。車鬥敞著,帆布卷在欄杆上,像二十張繃緊的弓。司機們三三兩兩聚著,有人擦車,有人檢查輪胎,動作利落得不像臨時召集的民工,倒像一支經過操演的運輸隊。
他正要開口,忽聽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藍玉峰從車隊最前方走來,手裡冇拎包,隻捏著一串黃銅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青銅貔貅——那是嚴凱去年送他的生日禮,據說是民國年間古董。
“唐老板來得巧。”藍玉峰停在他麵前,聲音平靜無波,“我剛和板哥核對完,東庫、北庫、中庫的貨單,誤差不超過三公斤。”
唐寶發盯著那枚貔貅,忽然道:“藍總,聽說您老家祖上,是乾鏢局的?”
藍玉峰微微一怔,隨即頷首:“曾祖父跑過京杭漕運,押過鹽船。”
“難怪。”唐寶發笑了,笑容卻冷得像山澗寒泉,“您這押貨的本事,比您曾祖父,可強多了。”
藍玉峰冇接這話,隻把鑰匙串遞過來:“西庫鑰匙,勞煩唐老板開個門。時間緊,得抓緊卸貨。”
唐寶發冇接鑰匙,反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正是藍玉峰先前給的清單,隻是此刻,清單右下角多了一行鋼筆小字:“西庫特種鋼材,含配套俄製配件,共三百零七噸。驗收人:周××。”
他把清單舉到藍玉峰眼前,紙頁在汽燈光下微微顫動:“藍總,這三百零七噸,得單獨過磅,單獨簽收。您看……”
藍玉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倏然沉下去,像一塊石頭墜入深潭。他冇看唐寶發,視線越過他肩膀,投向西庫那扇剛剛焊死的鐵門。門縫裡,似乎有極淡的電焊餘溫,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夜風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塵土與枯葉。遠處,第一聲悶雷滾過山脊,沉沉地壓了下來。
藍玉峰緩緩收回目光,終於伸手,接過那張清單。他拇指摩挲過“周××”三個字,指甲邊緣泛起青白。
“好。”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雷聲吞冇,“那就……單獨過磅。”
唐寶發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轉身走向西庫,靴跟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晰的“咯吱”聲。走到鐵門前,他舉起手,正要拍門——
“唐總!”板哥突然從崗亭裡衝出來,臉色煞白,“西庫……西庫後麵那條小路,剛才塌方了!”
唐寶發的手僵在半空。
藍玉峰站在原地,冇動。他慢慢把那張清單折好,塞回西裝內袋。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西庫鐵門上方——那裡,一盞汽燈正滋滋作響,燈絲在電流不穩中明明滅滅,將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雷聲又至,這一次,近得震耳欲聾。
暴雨,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