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 廢什麼話,按命令行事!
林斌聞言快步走了過去,賠著笑道:“兄弟,咱們的木材料子分量實在是太足了。”
“這一根料子,趕上平常兩根重了。”
“大家夥歇口氣。”
“一會要是耽誤你吃飯,我們能拉多少就算多少,絕對不給你添麻煩。”
“拉得少了,就那麼著。”
“反正也不是自家買賣!”
阿魯聞言笑了一聲,看著林斌道:“兄弟,你這話說的冇問題。”
“我不是想要為難你,實在是院裡有規定。”
“再加上阿光那個肺癆鬼在這,我心裡總有點不舒服。”
“不如......
唐寶發掐滅煙頭,指尖在紅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盯著電話機沉默三秒,忽然咧嘴一笑,自言自語道:“藍玉峰要是真缺錢,就該蹲在嚴凱家門口遞煙,哪還輪得到我這兒討便宜?”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哢噠”一聲拉開櫃門——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本硬皮賬冊,封皮用毛筆寫著“甲、乙、丙”三字,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他抽出最上麵那本“甲”,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字跡卻是新墨剛寫不久:【藍玉峰,八四年度第七次配額認領,水泥280噸,鋼材160噸,鬆木方料42立方……合計金額:¥137,640.00】。
底下一行小字加注:【實付僅98,500,差額39,140由嚴凱簽字豁免,批注‘集團戰略傾斜’】
唐寶發手指在“豁免”二字上劃過,眼神冷了幾分。
他合上賬本,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今早剛送來的市建委內部通知複印件,抬頭印著鮮紅公章:《關於加強八四年下半年重點工程物資流向監管的緊急提示》。其中第三條加粗標紅:“凡劃撥至非備案倉庫之物資,須於入庫後四十八小時內,向市物資稽查科提交倉儲備案表及現場照片;逾期未報者,視同違規轉儲,一律凍結後續配額資格。”
唐寶發把這張紙捏在手裡,來回折了兩次,又展開,再折。
他忽然笑出聲來,低啞、短促,像砂紙擦過鐵皮。
“好啊……這是拿通知當請柬,來敲我的門了。”
他拉開 desk drawer,摸出半包冇拆封的特供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卻並不點火。隻是用牙齒輕輕咬住濾嘴,讓煙草的微苦滲進舌尖。
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唐總,車備好了。”是司機小吳。
唐寶發把煙取下來,在掌心碾碎,煙絲簌簌落進廢紙簍。“不用車。我自己走。”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灰布夾克,出門前頓了頓,又折返,從保險櫃底層抽出一本薄薄的藍色活頁冊——封麵冇有任何字,隻在右下角用鉛筆畫了個歪斜的蜈蚣圖案。他翻開第一頁,上麵貼著一張泛白的黑白照片:三個穿舊工裝的男人站在倉庫鐵門前,笑容拘謹,其中一人肩頭還搭著條褪色毛巾。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八二年冬,蜈蚣嶺初建,老陳、大柱、板子,記。”
唐寶發用拇指抹過“板子”兩個字,指腹停頓半秒,才把冊子塞進夾克內袋。
他步行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儘頭是家修自行車的老鋪,鐵皮招牌鏽跡斑斑,寫著“王記車行”。他掀開油膩的藍布簾進去,鈴鐺叮當一響。
櫃台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正用鑷子夾著顆螺絲往飛輪裡嵌。聽見動靜,眼皮都冇抬:“修車?”
“修人。”唐寶發說。
老頭手一頓,鑷子尖兒穩穩懸在半空。三秒後,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這才抬眼:“板子讓我等你三天。”
唐寶發點頭:“他冇來?”
“來了。昨兒半夜,背個麻袋,從後山狼道下來的。”老頭把鑷子擱下,從櫃台下拖出一隻搪瓷缸,倒了半缸涼茶推過來,“喝口茶。他說,若你問起,就說——‘瓜果車要進嶺,板哥答應開門,但得先驗貨’。”
唐寶發冇碰茶缸,隻盯著老頭左耳垂上那粒黑痣看了兩秒。
“他信我?”
“他不信你。”老頭端起自己那缸茶,吹了吹浮沫,“他信你給的錢,比嚴凱給的多。”
唐寶發喉結動了動,忽然問:“狼道那邊,最近有生人去過?”
老頭搖頭:“冇有。前天夜裡倒是聽見山腰有動靜,像拖東西的聲音,窸窸窣窣,斷斷續續。板子帶人去看,隻撿到半截麻繩,泡過水,打的是死結。”
唐寶發瞳孔一縮。
死結——不是活扣,不是臨時捆紮,是怕鬆、怕滑、怕中途散開。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原來不是試探。
是已經動手了。
他轉身就走,布簾掀開又落下,風鈴叮當兩聲,比剛才急。
巷口梧桐樹影裡,一輛黑色伏爾加靜靜停著。車窗降下半截,露出藍玉峰半張臉,唇邊噙著根冇點的煙。
唐寶發腳步不停,直直走向副駕。
藍玉峰伸手替他拉開車門,聲音溫潤如常:“唐老板,這麼急?”
“不急。”唐寶發坐進車裡,反手“啪”一聲關上車門,震得後視鏡晃了晃,“是你們太慢。”
藍玉峰笑意不減,啟動車子:“急什麼?”
“急你們演戲太假。”唐寶發盯著前方車窗映出的自己,“上午剛開完會,下午就急著來我這掃貨?藍總,您那錢潮集團去年虧損報表我可看過——賬麵淨虧八十七萬。嚴凱批給你豁免額度,是看在你妹妹嫁給了省計委副主任兒子的份上。您真有錢囤貨,不如先補上窟窿。”
藍玉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臉上卻愈發柔和:“林斌教你的?”
唐寶發側過頭,目光如刀:“你認識他?”
“不認識。”藍玉峰輕笑,“但我知道,能讓你唐老板淩晨三點蹲在狼道口數麻繩的人,全沙洲市,不超過三個。”
車子駛過一座石橋,橋下流水渾濁,浮著幾片枯葉。唐寶發忽然開口:“板子說,瓜果車要進嶺。”
藍玉峰踩下刹車,伏爾加穩穩停在橋中央。
“所以?”他問。
“所以——”唐寶發解下安全帶,推開車門,“我得去看看,是誰在替你們,把瓜果車,開進蜈蚣嶺。”
他跳下車,冇回頭,徑直沿著橋欄杆旁的小路往山上走。青石台階濕滑,長著暗綠苔蘚。他走得極快,夾克下擺被山風掀起,露出腰間彆著的一把黃銅柄老式獵刀——刀鞘磨得發亮,刀柄纏著黑膠布,末端係著一截褪色紅繩。
藍玉峰冇追,也冇開車離開。他搖下車窗,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混進橋下蒸騰的水汽裡。
五公裡山路,唐寶發走了四十三分鐘。
他冇走主道,專挑灌木叢生的野徑,幾次攀著裸露岩壁翻越陡坡,褲腳被荊棘撕開幾道口子,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接近嶺頂時,他伏在一塊巨石後,屏息凝望——
三百米外,倉庫鐵門虛掩著一條縫。
門邊冇人。
但地上有兩道新鮮車轍,細而淺,是輕型貨車壓出來的。轍痕儘頭,泥土上散落著幾片爛番茄皮,暗紅汁液浸進黃土,像乾涸的血。
唐寶發緩緩抽出獵刀,刀刃在正午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他貓腰繞到倉庫西側,那裡有一扇鏽蝕的氣窗,玻璃早已碎儘,隻餘黑洞洞的窗口。他踮腳伸手探入,指尖觸到一截粗麻繩——繩子另一端垂進倉庫深處,繩結處還沾著半片黃瓜皮。
他扯了扯,繩子繃緊,紋絲不動。
有人在裡頭拽著。
唐寶發收回手,從內袋掏出那本藍色活頁冊,翻到中間一頁。上麵貼著三張照片:第一張是倉庫東南角排水溝的俯拍圖,溝沿新砌了一排紅磚;第二張是倉庫北牆根堆疊的廢棄水泥袋,袋口敞開,露出裡麵灰白粉末;第三張,是倉庫正門內側門框上方,一枚鬆動的鉚釘特寫——釘帽邊緣,有一道新鮮刮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反複蹭過。
他合上冊子,貼著牆根挪到東側。
那裡堆著半人高的廢木料,最上麵一層嶄新油亮,明顯是今天剛運來的。唐寶發掀開最上麵兩塊鬆木板,下麵赫然是三隻敞口編織袋——袋裡不是木料,而是層層疊疊碼著的塑料筐,每隻筐底都墊著厚報紙,紙上印著模糊字跡:【沙洲市蔬菜公司·一級品】。
筐裡空空如也。
但筐沿內側,有幾道淺淺的褐色印記,像是被什麼重物長期壓過,又反複擦拭過,隻留下淡淡輪廓。
唐寶發用刀尖刮下一小塊痕跡,湊到鼻下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海腥與鐵鏽的味道。
他皺起眉。
這不是瓜果腐爛的酸氣。
是船艙底板常年浸水後,被烈日暴曬蒸騰出的鹹腥;是鐵錨沉入淤泥十年,撈起時刮下的鏽渣氣息;是趕海人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的、洗不淨的灘塗泥腥。
他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投向倉庫後山。
狼道入口處,幾根新折的鬆枝橫在泥地上,枝頭還帶著針葉——分明是被人刻意攔路,卻又匆忙撤去,隻留下這欲蓋彌彰的痕跡。
唐寶發轉身,沿著來路疾步下山。
回到市區已是傍晚。他冇回公司,直奔城西水產市場。在臭魚爛蝦味最濃的B區角落,找到一家掛著“老周海產”布幌的小攤。攤主是個獨眼老頭,正用小刀剔蟹膏。
“老周。”唐寶發遞過去一包煙。
老頭眼皮都不抬:“煙不要,螃蟹膏留一半。”
唐寶發掏出隨身小刀,麻利地剖開一隻梭子蟹,將金燦燦的膏體刮進老頭遞來的搪瓷碗裡,動作熟稔得像乾了三十年。
“問個事。”他擦著手,“這兩天,有冇有人找你收過舊船板?”
老頭用刀尖挑起一點蟹膏送進嘴裡,咂咂滋味,才慢悠悠道:“收船板的多。可問‘舊’的——就一個。”
“誰?”
“不知道名字。高個子,左眉斷了半截,說話帶點北邊口音。”老頭眯起獨眼,“付現錢,不講價。要的是龍骨附近的硬木,越舊越好,最好帶海蟲鑽的孔。”
唐寶發心頭一跳。
龍骨——船體承重核心,百年老船才用得起的整根樟木或柚木。海蟲鑽孔?那是船底長期浸泡在鹹水中,被船蛆蛀蝕出的蜂窩狀孔洞,密密麻麻,深達寸許。
這種木頭,根本冇法再做建材。除非……
“他要多少?”
“二十塊。”老頭伸出兩根手指,“每塊,三十公分見方,厚度得夠鏟。”
唐寶發呼吸一滯。
二十塊?這價錢,買十塊新鬆木板都綽綽有餘。
那人不是買木頭。
是買孔。
買那些海蟲蛀出來的、大小不一、深淺各異的孔洞。
唐寶發忽然想起倉庫北牆根那堆水泥袋——袋口敞開,露出灰白粉末。粉末裡,是不是也混著某種深褐色的、帶著鹹腥的雜質?
他掏出一張十元鈔票按在攤上:“老周,幫我盯個人。看見他,立刻給我打電話。”
老頭瞥了眼鈔票,冇接:“電話費,另算。”
“五十。”
“成交。”
唐寶發轉身就走,剛邁出兩步,忽聽身後老頭喊:“對了,那人今早又來了。買了半筐海蠣子,殼上還帶著活藤壺。”
唐寶發腳步一頓。
藤壺——附著在船底、礁石上的海洋貝類,離水三小時必死,殼口緊閉如鐵。能帶著活藤壺的海蠣子,說明采收地離市場絕不超過十五公裡,且必須是退潮後兩小時內撬下的。
十五公裡內……有灘塗,有礁石,有能停靠小船的淺灣。
爛泥灣。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再次陷進掌心。
原來不是瓜果車進了嶺。
是趕海人,把灘塗搬進了倉庫。
唐寶發回到辦公室時,天已全黑。他冇開燈,摸黑走到窗邊,一把扯開厚重的絨布窗簾。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他望著遠處蜈蚣嶺方向——那裡漆黑一片,連盞守夜的燈都冇有。
可他知道,此刻的倉庫裡,正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數著時間。
數著他什麼時候回來。
數著那輛瓜果車,何時卸完最後一隻筐。
數著水泥袋裡的海鹽,何時被體溫焐熱,開始悄然結晶。
他摸出兜裡那半包特供煙,抽出一支,卻冇點。隻是用牙齒咬住濾嘴,狠狠一碾。
煙草碎屑簌簌落在西裝前襟,像一場微型雪崩。
電話鈴突然炸響。
唐寶發冇接,任它響了七聲。
第八聲時,他抄起聽筒,聲音平靜得可怕:“喂。”
聽筒裡傳來板哥壓得極低的聲音:“唐總,車……卸完了。”
“人呢?”
“走了。三輛車,兩輛空車往南,一輛……往北,進了狼道。”
唐寶發閉上眼:“水泥袋,動了幾個?”
“七個。全在北牆根。袋子口……冇紮緊。”
“知道了。”他掛斷電話,走到保險櫃前,再次打開,拿出那本藍色活頁冊。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跡新鮮,像是剛寫不久:
【辛衛民,市物資稽查科副科長。八三年調任。妻子陳琳,市二醫院護士長。女兒辛悅,十一歲,市實驗小學五年級。每周三下午三點,固定去少年宮學琴。】
唐寶發用手指緩緩摩挲過“辛悅”兩個字。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窗簾鼓蕩如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個碼頭扛包的毛頭小子。那天暴雨,他失足滑進貨輪底艙,昏死過去。醒來時,是辛衛民的父親——當時的老稽查員辛國棟,把他從積水裡拖出來,用自己乾爽的棉襖裹住他,一路背到衛生所。
辛國棟臨走前,塞給他兩個煮雞蛋,蛋殼上還帶著體溫。
“小子,命是自己的,彆糟踐。”老人說。
唐寶發低頭看著掌心那道新鮮血痕,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震得桌上玻璃杯嗡嗡作響。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盒火柴。
“嚓”一聲,火苗騰起,幽藍,熾白,瞬間舔上藍色活頁冊的邊角。
紙頁蜷曲,焦黑,化為灰蝶。
他看著火焰一寸寸吞噬“辛悅”二字,直到整頁燃儘,隻餘一撮青灰,在晚風裡打著旋兒,飄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火柴盒空了。
唐寶發把它捏扁,扔進廢紙簍。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從未存進通訊錄的號碼。
響了兩聲,對麵接起。
“是我。”唐寶發說,“告訴嚴凱,明天一早,我要見他。”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從冰窟裡撈出來,“讓他把藍玉峰,一起叫來。”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重歸寂靜。
唐寶發走到窗前,望著蜈蚣嶺方向。那裡依舊漆黑,但他知道,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蘇醒,像沉船底部悄然萌發的牡蠣,正用細小的足絲,一寸寸纏繞住整艘巨輪的龍骨。
他解開襯衫最上麵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猙獰舊疤——那是當年在底艙被鏽釘刺穿留下的。
疤已發白,卻仍像一道未愈合的裂縫。
唐寶發用指尖用力按下去。
很疼。
疼得他眼角微微抽搐。
可他冇鬆手。
反而按得更深,更狠,直到皮膚下滲出細細血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紅光。
就像蜈蚣嶺倉庫北牆根,那七隻敞口水泥袋裡,正無聲結晶的、第一粒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