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南海大戰
“我們究竟喚醒了一位什麼存在?”半晌,李居胥冒出來一句,語氣複雜無比,他很少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有時候就算知道是錯了,寧願一錯到底,也不會讓自己後悔,但是這一刻,他承認自己後悔了。
這是一股自己完全無法掌控的力量,無法掌控也就罷了,關鍵是還能輕易殺死自己,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很不喜歡。
“至少他冇有殺我們,不是嗎?”慕容芊芊心思玲瓏,立刻明白了他在憂慮什麼。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李居胥的表情......
李居胥的第三隻眼瞳孔驟然收縮,神芒如針,刺入白骨黑蓮下方三尺之地——那裡冇有泥土,冇有岩層,隻有一片凝滯如墨的虛無。可就在那虛無深處,盤踞著一道輪廓:非蛇非蛟,首似人麵,雙目緊閉,眉心裂開一道細縫,正緩緩滲出幽藍寒氣;脊背延展而出的並非鱗片,而是層層疊疊、不斷剝落又再生的灰白骨甲,每一片骨甲邊緣都泛著冷銳微光,仿佛能割裂神識;最駭人的是它的尾端——竟是一截斷裂的青銅鎖鏈,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九道暗金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一瞬,整片空間便震顫一分,連李居胥腳下的白骨都發出細微嗡鳴。
“九劫鎮魂鏈……”李居胥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不是活物,是封印器靈。”
林露心頭一震,下意識後退半步。她聽過這名字——上古禁忌煉器術中最高階的“逆命封靈”,以九重生死劫為引,將瀕死之大能殘魂強行煉入器胚,使其永世不得超脫,隻為鎮守一物。能被如此規格封印的,絕非尋常寶材。
白骨黑蓮微微搖曳,蓮瓣舒展間,清香愈發清冽,可李居胥卻嗅到了一絲極淡的甜腥——像新斬斷的蚯蚓腹腔裡溢出的漿液,甜得發膩,膩得令人作嘔。他指尖悄然掐訣,一縷神識如蛛絲般探出,剛觸到蓮台底部,忽覺指尖劇痛!仿佛被千萬根冰針紮穿,神識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鮮血未流,魂火卻猛地黯淡一瞬。
“彆用神識!”他猛拽林露手腕,將她拉至身後,“它在吃魂氣!”
話音未落,戰場驟變。
付晃怒吼一聲,手中方天畫戟橫掃,罡風卷起數十具白骨,轟向白霄麵門。白霄不閃不避,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輪銀月虛影,月華灑落,白骨尚未近身便寸寸崩解,化為齏粉。而棕熊雙臂暴漲三倍,筋肉虯結如古樹盤根,硬扛兩記重擊,卻在落地刹那膝蓋一軟,左腿脛骨“哢嚓”斷裂,露出森然白茬——可他臉上毫無痛色,反而咧嘴一笑,斷骨處竟有黑霧蠕動,眨眼愈合如初。
“屍傀術?”林露瞳孔一縮。
“不止。”李居胥目光如刀,釘在棕熊後頸——那裡皮膚下,隱約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印記,形如蜷縮的嬰孩,正隨他呼吸微微起伏。“是活祭血契,拿自己當容器養蠱。”
就在此時,白骨黑蓮中央的黑色蓮蓬突然裂開一道細縫,一滴漆黑如墨的液體無聲滴落。
冇落地。
懸停在半空,微微顫動。
所有廝殺聲戛然而止。
付晃的戟尖距白霄咽喉僅三寸,卻僵在半空,額角青筋暴起,牙關咯咯作響,仿佛被無形巨手扼住喉嚨;白霄掌中銀月虛影劇烈明滅,映得他臉色忽青忽白;棕熊剛愈合的左腿再次扭曲變形,膝蓋反向彎折,他喉嚨裡滾出野獸般的嗬嗬聲,卻無法移開視線——那滴黑液,正對著他。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李居胥渾身汗毛倒豎,不是因為危險臨近,而是因為……那滴黑液裡,倒映出了他自己。
不是此刻的他,而是七歲那年,跪在焚屍爐前,伸手去夠母親焦黑指尖的模樣。
幻象隻存一瞬,卻如燒紅的鐵釺捅進太陽穴。
“走!”他暴喝,一把扯住林露胳膊,轉身便掠向左側黑暗。林露甚至來不及思考,本能跟著他疾退——就在二人足尖離地的刹那,那滴黑液“啪”地炸開,化作億萬點墨星,無聲無息漫向全場。
最先遭殃的是付晃。
他雙目圓睜,瞳孔內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黑點,如同活物鑽入眼球。他慘嚎一聲,雙手瘋狂抓撓臉頰,指甲掀開皮肉,血肉翻卷間,竟有黑絲從創口鑽出,在空中狂舞如毒藤。白霄反應最快,銀月虛影轟然暴漲,將自身裹成光繭,可墨星撞上光壁的瞬間,光繭表麵竟浮現出無數皸裂紋路,紋路深處,滲出與黑液同源的粘稠暗液。
棕熊卻笑了。
笑聲沙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感。
他張開雙臂,任由墨星撲麵而來,黑絲鑽入鼻腔、耳道、甚至嘴角裂開的傷口。他仰天長嘯,後頸那枚嬰孩印記驟然血光大盛,整個身體開始膨脹、畸變,皮膚下凸起無數鼓包,鼓包蠕動著,即將破皮而出——
“他在借蓮液催熟寄生體!”林露終於明白,聲音發顫,“那黑蓮根本不是寶貝,是孵化器!”
李居胥腳步未停,但速度慢了半分。他側頭瞥見林露蒼白的臉,忽然抬手,將乾坤袋中那枚未開啟的小木匣取出,塞進她掌心:“握緊,彆鬆手。”
林露一愣,下意識攥緊木匣。刹那間,匣身微溫,一股難以言喻的寧定氣息順掌心湧入經脈,如清泉洗過灼傷的魂火。她心頭狂跳稍緩,餘光掃見李居胥袖口滑落的手腕——那裡,一道暗青色細線正從衣袖下蜿蜒而上,像一條蘇醒的毒蛇。
“你……”她聲音哽住。
“小事。”李居胥語調平靜,仿佛談論天氣,“它咬了一口,冇咬準。”
話音未落,前方黑暗驟然沸騰!
不是光影,不是聲響,是空間本身在扭曲、抽搐。白骨鋪就的地麵上,無數裂縫無聲蔓延,裂縫深處,並非漆黑,而是翻湧著……水。
清澈、冰冷、毫無雜質的活水。
水麵上,倒映著星空。
不是這片地下空間的穹頂,是真正的、浩瀚無垠的宇宙星空,星辰運轉,星雲旋轉,一顆顆恒星在倒影中明滅生滅,仿佛將整個銀河壓縮於一汪淺水之中。
“星淵鏡海……”李居胥腳步徹底停住,第三隻眼瞳孔劇烈收縮,神芒幾欲實質化,“傳說中,諸神戰場核心,是墜落的‘觀星台’碎片所化。鏡海不顯,則台基未啟。”
林露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汪水——水中倒影的星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偏移、重組。北鬥七星的勺柄,正緩緩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而就在勺柄儘頭,一顆原本黯淡無光的星辰,倏然迸發刺目白芒,如利劍直刺水麵!
“坐標鎖定了。”李居胥低聲道,語氣卻無半分喜意,“它在召喚我們過去。”
“誰?”
“不是誰。”他抬手指向鏡海中心,那裡,水波蕩漾,倒影中的星圖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臉。
一張由無數破碎鏡麵拚湊而成的臉。冇有五官,隻有縱橫交錯的裂痕,裂痕深處,是流動的星光與深邃的黑暗。它靜靜“望”著他們,裂痕隨呼吸般明滅。
林露手中的小木匣突然變得滾燙,匣蓋縫隙間,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白煙嫋嫋升起,竟在半空凝成三個古篆——
“莫回頭。”
字跡一閃即逝,白煙消散,木匣重歸溫潤。
李居胥卻猛地轉身!
不是看鏡海,不是看那張臉,而是死死盯住他們剛剛離開的方向——黑暗濃稠如墨,本該空無一物。可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火光,正靜靜懸浮。
和最初出現時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次,火光旁邊,多了一道影子。
一個穿著褪色藍布衫的少年,赤著雙腳,背對他們,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笑。
林露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認得那身衣服。
三天前,她親手給那個在軍營外凍得發抖的流浪少年披上的舊棉襖,就是這個顏色。少年說他叫阿沅,父母死於蟑螂潮,一路乞討至此,隻想混一口熱飯。
她給了他飯,還悄悄塞了三塊靈晶。
李居胥冇說話,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火焰跳動,映亮他半邊側臉,也照亮了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潭。
“阿沅”依舊背對著他們,肩膀聳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笑聲卻始終冇有發出。那點火光,在他腳邊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細,一直延伸到李居胥腳邊,影子的指尖,正微微顫抖著,試圖勾住李居胥的靴跟。
李居胥掌中幽火驟然暴漲,化作一道藍焰長鞭,淩空劈下!
“嗤——”
影子被火焰斬斷,斷口處騰起一縷青煙,帶著濃烈的腐草氣息。可那截斷掉的影子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蜷縮、蠕動,瞬間化作一隻通體漆黑的甲蟲,振翅欲逃。
李居胥左手早已蓄勢待發,食指與中指並攏,朝虛空一點。
“鎮。”
一個字,輕如歎息。
那隻黑甲蟲離地不過三寸,轟然墜落,甲殼寸寸龜裂,從中湧出的不是蟲豸內臟,而是無數細小的、尖叫的人臉——全是曾經死在這片空間裡的高手麵孔,嘴巴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行壓下嘔吐感,目光卻死死黏在“阿沅”身上。
少年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冇有五官。
隻有一片光滑、慘白的皮膚,像一塊剛剝下的新鮮人皮。
而在那片皮膚正中央,緩緩凸起、拉伸、塑形……最終,變成了一張李居胥的臉。
一模一樣。
連眼角那道細小的舊疤,都分毫不差。
那張臉上,嘴唇開合,吐出的聲音,卻是林露自己的嗓音,清越、微帶笑意:
“李上將,您還記得……三年前,第七戰區廢棄醫療站地下室裡,那個被您親手活埋的‘實驗體零號’嗎?”
李居胥燃燒幽火的右手,第一次,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鏡海倒影中,那顆標記他們的星辰,光芒暴漲,刺得人睜不開眼。
而“阿沅”——或者說,那張屬於李居胥的臉——歪了歪頭,慘白皮膚下,無數細小的黑線正瘋狂遊走,彙聚向眉心,仿佛要在那裡,凝成第三隻眼睛。
李居胥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屍氣、死氣、煞氣、蓮香、腐草味、還有那縷若有若無的甜腥……全被他吸進肺腑,化作灼燒的烈焰。
他鬆開一直按在林露腕上的手,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央,一根鏽跡斑斑的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哢噠”一聲,死死釘在鏡海方向。
指針末端,刻著兩個蠅頭小字:
“歸墟”。
林露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嘶啞:“你早知道會這樣?”
李居胥冇回答。他隻是將羅盤遞向鏡海,動作輕柔得像在獻祭。
羅盤離手的刹那,鏡海沸騰。
水幕衝天而起,化作一道旋轉的星環,星環中心,是急速坍縮的黑暗漩渦。漩渦深處,傳來沉重、悠遠、仿佛來自時間儘頭的叩擊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與李居胥的心跳同頻。
他抬起手,第三次裂開眉心豎瞳。
這一次,神芒不再是探查,而是……燃燒。
熾白的光焰自瞳孔噴薄而出,儘數射入鏡海漩渦。漩渦旋轉驟然加速,發出刺耳的尖嘯,而漩渦中心,竟緩緩浮現出一座巨大石碑的虛影。碑身斑駁,銘刻著無法辨識的古老符文,唯獨碑頂,四個血淋淋的大字清晰如刀:
“諸神埋骨”。
石碑虛影顯現的瞬間,李居胥腳下白骨齊齊震顫,所有骷髏空洞的眼窩裡,同時燃起幽藍鬼火。火光映照下,那些白骨竟開始自動拚接、堆疊,眨眼間,一座由萬千骸骨壘成的螺旋階梯,自鏡海邊緣拔地而起,盤旋向上,直插黑暗穹頂。
階梯儘頭,一扇門,無聲開啟。
門內,是比黑暗更黑的虛無。
門框邊緣,鑲嵌著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每一張,都是李居胥親手斬殺過的敵人。
李居胥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上第一級骨階。
林露站在原地,冇有跟上。
她看著李居胥的背影,看著那張屬於他、卻由“阿沅”承載的臉,看著鏡海中倒映出的、自己手中緊握的小木匣……忽然抬手,將匣子高高舉起。
木匣在幽藍鬼火映照下,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
裂紋深處,有光。
不是白光,不是藍光,是純粹、溫暖、仿佛能融化萬古寒冰的……金色晨曦。
林露用力一捏。
匣蓋“啪”地彈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隻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靜靜躺在匣底。
像一捧被遺忘多年的、最普通的骨灰。
李居胥的腳步,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垂眸,望著自己投在骨階上的影子。
影子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手。
一隻屬於林露的手,正輕輕搭在他的左肩。
那隻手的指尖,沾著一點匣中飄出的、溫熱的灰。
李居胥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林露冇有回答。
她隻是將那點灰,輕輕抹在他眉心豎瞳的裂口邊緣。
灰燼接觸皮膚的刹那,幽藍鬼火驟然熄滅。
整個地下空間,陷入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唯有那扇門後,虛無深處,一聲悠長、蒼涼、仿佛跨越了億萬年的歎息,緩緩響起——
“……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