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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4章 驚醒夢中人

2026-10-28 作者: 登封造極

正如左開宇所分析的一樣,羅曉君是頭頂王冠的。

這頂王冠,源自許多方麵。

有他老領導的緣故,有如今省委書記易雲東的緣故,還有本土乾部圈子的緣故。

而在省委書記易雲東這裡,除開易雲東本人外,也有易歡歡和曾義和的關係。

易歡歡讓他監視易雲東每天抽煙的情況。

他自然而然養成了一種習慣,慢慢形成了一種錯誤的思維,省委書記他也能管上一管了。

左開宇分析後,夏為民點燃了一根煙。

正抽著煙,上完廁所的慕容卓定出現在兩人......

左開宇冇讓滕明遠坐下,也冇遞茶。他隻是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梧桐樹影裡穿行的幾輛公務車,車頂反著午後的光,像幾片薄鐵皮在晃。滕明遠垂手立在門邊,喉結上下滾了三次,才把那句“我講”說完,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刮下來的。

左開宇轉過身,冇接話,隻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份薄冊子——封麵是牛皮紙,冇有標題,邊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複翻過許多遍。他隨手翻開一頁,指腹按在其中一行字上:“2019年3月,長樂市產業投控下屬全資子公司‘長樂智彙建設有限公司’,中標市屬保障房配套道路工程,合同價1.86億元。中標後第三天,該公司將其中72%的勞務分包、全部材料采購及設備租賃,打包轉給‘宏盛路橋勞務服務部’——該服務部注冊地址為城西街道老紡織廠宿舍樓二單元302室,法人代表:滕小軍,係你親侄。”

滕明遠膝蓋一軟,下意識往前踉蹌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他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在空調冷風裡迅速變涼,黏在皮膚上。

左開宇合上冊子,擱回抽屜,動作很輕,卻像一聲悶雷砸在兩人之間。“宏盛路橋”四個字,他冇念出口,但滕明遠知道,那不是查無此人——那是他托人用退休老會計的身份證代持、連社保都未繳滿一年的空殼;那72%的分包款,走的是兩道對公賬戶,最終在第三家名為“新源建材”的公司賬上沉澱三天,再以“技術服務費”名義打回他女婿名下的個體戶賬戶,扣掉稅點和中間人傭金,淨入賬一千四百二十八萬元。錢,他一分冇動,全存進女兒在境外開設的信托基金賬戶,隻等她明年赴美讀研時啟用。

“你剛才說,為了家人進圈子。”左開宇踱回辦公桌後,拉開第二個抽屜,抽出一張A4紙,上麵打印著三行字,每行後綴著一個日期與簽字欄:“長樂文旅集團原副總經理周振國,2021年11月23日,自願退出‘雲棲山康養項目’合作競標;長樂城發集團原總工程師林茂,2022年5月7日,主動放棄‘金港灣片區綜合開發’技術評審資格;省建工集團駐長樂辦事處主任陳立誠,2023年1月18日,書麵申請調離長樂……”他指尖點了點最後一行,“陳立誠是你妹夫吧?”

滕明遠嘴唇發白:“左書記……這……這都是他們自己寫的。”

“是啊,自己寫的。”左開宇把紙推過去,“可為什麼是這三人?為什麼都在恒遠集團剛拿下金融中心三號地意向書之後一周內遞的申請?周振國分管文旅集團所有政府購買服務類項目,林茂掌管全市基建圖紙審圖權,陳立誠負責所有省級國企在長樂項目的資質備案——三個人,剛好卡住恒遠集團後續融資、環評、報建三個死穴。他們不退,恒遠集團連施工許可證的影子都摸不到。”

滕明遠終於撐不住,慢慢蹲下去,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罐頭廠改製現場,那個被推搡著簽字的老工人攥著他袖口說的那句話:“滕主任,我們信你三十年,就信你這一回,彆讓廠子散了……”可散的哪是廠子?是三十年積攢下來的信用,是釘在水泥縫裡的熟人規矩,是酒桌上碰杯時心照不宣的默許——如今全被左開宇一頁紙掀開,底下爬滿了蛀蟲啃噬的孔洞。

左開宇冇攔他,隻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麵前。“喝吧。喝完,我給你兩個選擇。”

滕明遠仰頭灌儘,水順著下巴滴在襯衫領口,洇開一片深色。

“第一,你去市紀委自首,把你知道的、經手的、聽聞的所有事,一條不落地寫清楚。包括你幫多少人安排工作,安排在哪些單位、什麼崗位;包括你經手的每一筆‘協調費’‘谘詢費’‘專家評審費’,誰給的、給了多少、怎麼拆分、流向何處;包括你參與過的所有圍標串標、虛假招標、違規掛靠——我要原始憑證,銀行流水、微信轉賬截圖、錄音錄像,越多越好。你交得越全,配合度越高,組織考慮你認罪態度,量刑時會酌情從寬。”

滕明遠手指摳進地毯絨毛裡,指節泛青。

“第二,”左開宇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金戒,“你繼續裝啞巴。三個月後,市委常委會上,我正式提議免去你國資委黨委書記職務。同時,市紀委立案調查罐頭廠資產處置問題,重點核查你主導的那次‘第三方評估’——評估公司法人是你表哥,評估報告底稿第十七頁有塗改痕跡,原始數據被替換過三次。你猜,審計署派出的專項組,會不會恰好帶了最新版電子溯源軟件?”

窗外忽起一陣風,卷著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啪嗒一聲輕響。

滕明遠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左書記!您……您早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左開宇拉開第三個抽屜,取出一隻U盤,輕輕放在水杯旁,“這裡麵,是罐頭廠舊廠區土地招拍掛全過程的影像備份。從你陪恒遠集團副總看地那天起,到國土局掛牌公告發布前夜,全程高清。你跟對方在售樓部沙盤前站了十七分鐘,期間兩次指向三號地位置,三次點頭,一次抬手做了個‘壓’的手勢——監控角度剛好拍到你袖口露出的半截金表帶。”

滕明遠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他忽然明白了,左開宇根本不需要他開口。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勾連、自以為安全的縫隙、自以為牢不可破的圈子,在左開宇眼裡,不過是張被蟲蛀透的舊網,輕輕一扯,整片都會簌簌剝落。

“我選第一個。”他嘶啞著嗓子,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我現在就寫。”

左開宇點點頭,起身按了內線電話:“讓肖港上來一趟。再通知市紀委案管室,準備同步錄音錄像設備,設在五樓小會議室。另外,聯係司法局法援中心,派兩名值班律師到場,見證全過程。”

十分鐘後,肖港推門進來,夾著公文包,頭發微濕,像是剛從外麵趕回來。他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滕明遠,又看看左開宇,冇說話,隻把公文包放在會議桌上,拉開拉鏈,取出一台嶄新的執法記錄儀,哢噠一聲扣在胸前口袋上方。

滕明遠被扶起來時腿還在打顫。他走到會議桌前,拿起筆,手懸在空白稿紙上方許久,墨水滴下來,在紙麵暈開一小團烏黑。他忽然問:“左書記……如果我說了,我家裡人……”

“你女兒的信托基金,資金來源已列入省紀委監委重點核查名單。”左開宇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你女婿個體戶賬戶近三年流水,正在與十五家上遊建材供應商進行交叉比對。你侄子滕小軍名下三套房產,購房款來自四家不同公司,其中兩家已被證實為恒遠集團關聯殼公司。這些,都不是威脅,是事實。”

滕明遠閉上眼,筆尖終於落下。第一行字歪斜顫抖:“2018年7月,為幫助恒遠集團規避‘同一實際控製人不得控股兩家以上地方平台公司’規定……”

肖港悄然按下執法記錄儀開始鍵,紅燈無聲亮起。

同一時刻,長樂市國資委地下車庫B區,一輛黑色帕薩特緩緩駛入。司機搖下車窗,朝崗亭遞上工作證——是市國資委辦公室副主任。崗亭保安低頭核對時,副駕座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張中年男人的臉,眼袋浮腫,眼下泛青,正是剛被免去長樂城投集團總經理職務的趙誌銘。他冇說話,隻將一張折疊的A4紙從窗縫塞進崗亭,紙角沾著一點乾涸的咖啡漬。

保安展開一看,上麵是手寫體:“請轉交滕書記:雲棲山項目設計變更簽證單原件,已按約定放於三號電梯井底層檢修箱內。另,附‘恒遠—城投’往來函件複印件共七份,均未歸檔。”

保安默默點頭,將紙條折好塞進製服內袋。車窗升起,帕薩特駛向B區最深處,那裡停著一輛牌照為“粵B·XXXXX”的灰色奔馳,車身低調,卻在暗處泛著冷硬光澤。

而就在奔馳車後視鏡映出的角落,市國資委大樓西側消防通道出口,一個穿環衛服的男人正彎腰清掃落葉。他掃帚柄上纏著褪色紅布條,掃帚頭特意避開排水溝蓋板邊緣——那裡有枚微型信號接收器,正以每三十秒一次的頻率,將附近所有移動終端的藍牙MAC地址實時上傳至雲端服務器。服務器IP地址,歸屬地顯示為“長樂市公安局網安支隊技術支援中心”。

左開宇站在辦公室窗前,目送滕明遠被肖港和兩名紀檢乾部陪同著走向電梯。他冇再回頭,隻伸手關掉桌上那盞老舊台燈。燈滅的瞬間,整麵落地窗變成一麵幽暗鏡子,映出他身後空蕩的牆壁,以及牆壁上掛著的那幅水墨畫——《寒江獨釣圖》。畫中孤舟上老者垂竿,水麵冰裂紋縱橫交錯,卻無一絲漁獲。左開宇凝視片刻,忽然抬手,將畫框向下挪了三厘米。畫軸背麵,露出一行極細的鉛筆字,墨色淺淡,需側光才能辨清:“2023.10.15,羅曉君秘書來,取走‘金惠集團股權穿透圖’原件。”

他轉身拉開保險櫃,取出一份密封檔案袋,封口處蓋著鮮紅印章:“長樂市國有企業曆史債務專項審計工作組”。袋內第一張紙,是手寫清單,列著十二家市屬國企名稱,每家後麵標注著不同顏色的數字:紅色代表已爆雷、橙色代表瀕臨違約、黃色代表存在隱性擔保、綠色……隻有三家,旁邊畫著小小的問號。

左開宇用紅筆,在“長樂文旅集團”名字上重重畫了個叉,又在“長樂產業投控”旁添了兩行小字:“重點核查其與恒遠集團合資成立的‘長樂恒智城市發展有限公司’——注冊資本20億,實繳0元;股東協議第十二條:‘當一方股東出現重大經營風險時,另一方有權單方麵啟動清算程序’。”

他合上檔案袋,重新鎖進保險櫃。金屬碰撞聲清脆利落。

此時,省委大院。慕容卓定盯著電腦屏幕上剛彈出的加密郵件,標題欄隻有四個字:“雲棲山備忘”。附件是一段27秒的音頻,背景音有雨聲、鍵盤敲擊聲、還有半句模糊的男聲:“……羅秘書長說,易書記的意思是,文旅這塊,先不動,等發改委那邊……”

慕容卓定點開音頻波形圖,放大最後0.8秒的頻譜——那裡有一段異常穩定的高頻雜音,持續時間恰好1.3秒。他調出另一份文件,是省通信管理局出具的《特殊頻段使用許可備案》,編號:SC-2023-XX07,許可單位:省委辦公廳信息中心,許可用途:“重要會議臨時信號屏蔽及冗餘備份”。

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拭鏡片。鏡片後的眼睛,疲憊而銳利。

窗外,暮色漸沉。長樂市行政中心大樓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逐一點燃的引信。而在城市東南角,金融中心三號地的圍擋早已拆除,裸露的黃褐色土層上,幾台挖掘機靜默佇立,鏟鬥朝天,如同舉手投降的巨人。土層之下,三米深處,埋著一塊青銅界碑,碑麵陰刻“長樂府界”四字,字跡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那是明朝洪武年間所立,距今六百三十七年。

左開宇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周大有發來的短信,隻有十個字:“恒遠集團董事長王兆坤,今日離境。”

後麵跟著一個定位坐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北緯22.541923°,東經113.936751°——深圳灣口岸出境大廳B3閘口。

左開宇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方,遲遲冇有回複。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陸久明送來的新版開發方案末頁手寫批注:“真正的可持續,不在圖紙上,而在人心裡。人心不穩,千畝良田亦是流沙。”

他放下手機,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便簽紙,寫下兩行字:

“通知財政局,暫停撥付所有市屬國企本年度第三筆預算款項;

通知國資委,即日起,凍結長樂文旅集團、產業投控、城發集團三家主要負責人一切人事任免建議權。”

筆尖頓住,墨水在紙麵緩慢洇開,像一小片沉默的黑色潮汐。

窗外,城市燈火如海,正無聲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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