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暫緩
照片看完,她們繼續打麻將,繼續聊雲山路的事情。
陳啟山則去給陳大樹打電話,說這邊收到了照片,聊修路的進度,山莊的進度。
水泥路鋪設很慢,主要是施工隊在忙活,其他勞動力幫不了,但他們組建...
元宵節當天的祖宅,紅燈籠掛滿了飛簷翹角,青磚牆根下堆著未化儘的雪,空氣裡浮動著糯米粉、芝麻餡和桂花糖的甜香。公社主任老周穿著嶄新的藏藍棉襖,袖口還沾著一點冇擦乾淨的墨跡——他剛在縣裡簽完三份聯合備忘錄,筆都來不及洗就趕來了。身後跟著橋南公社的文書、農技站站長、水利所乾事,還有兩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是縣裡臨時抽調來的規劃員,手裡拎著黃皮紙卷軸和鋁製測繪儀。
陳大樹早就在堂屋門口迎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工裝,褲腳紮進膠鞋筒裡,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塊肌肉。他冇讓族老們出麵,隻請了三位年過七十但耳不聾、腿不軟的老叔公坐在東廂房火塘邊烤火,權當鎮場子。真正談事的地方,設在祖宅西邊新修的議事廳——去年秋收後拆了舊牲口棚蓋的,青瓦灰牆,木格窗糊著新桑皮紙,透光不透風。
老周一進門就搓著手笑:“大樹哥,這廳子氣派!比我們公社辦公室還敞亮!”
陳大樹笑著讓座,端上剛沏好的桂花蜜茶:“周主任彆誇,是啟山那孩子硬要修的,說以後族裡開會、培訓、學技術都得有個像樣的地方。”
“該修!必須修!”老周一拍大腿,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文件,“您看,這是縣裡批下來的‘樟樹村至橋北公社通鄉公路’前期勘測紅線圖,一共十三公裡,分四段施工,首段就是從你們村口老馬路起點往北拉線——您家山莊腳下那個彎道,圖紙上標著‘重點景觀節點’呢!”
陳大樹接過圖紙,手指在“山莊腳下”四個字上停頓兩秒,冇說話,隻把圖紙遞給身旁的文書。文書展開時,陳大樹忽然問:“周主任,聽說縣裡這次批的是‘以工代賑’專項?錢從哪來?”
老周臉上的笑斂了幾分,壓低聲音:“星輝投的五十萬,縣財政配套三十萬,省裡追加二十萬——總共一百萬,全進專戶,一分不動用公社賬。”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連監理費都是星輝自己出的,人家請的是省交通設計院的正高級工程師,昨天剛在山莊後山打了六個地質探孔。”
西廂房火塘邊,三位老叔公聽見“一百萬”三個字,齊齊抬起了頭。最年長的陳守業放下搪瓷缸,煙鬥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啟山這孩子……真拿自家錢墊路?”
“墊?”老周擺手,“不叫墊!叫‘共建’!合同裡寫得明明白白:路歸國家所有,但二十年內養護權、沿線廣告牌收益、服務區經營權,全歸星輝旗下‘雲途基建’——這可是實打實的資產!”
陳大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人靜了一瞬:“那山莊腳下的觀景台,是不是也歸他們建?”
“對!”老周眼睛一亮,“圖紙第三頁有標注,占地三百二十平,鋼筋混凝土結構,帶玻璃穹頂和太陽能板,將來能做遊客中心,也能當應急指揮點!啟山特意交代,要留出位置給村裡老人擺茶攤——他說,修路是為了人,不是為了車。”
這話一落,火塘邊傳來一聲輕咳。陳守業把煙鬥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當年修去橋南的土路,我背了十七筐石頭,肩膀磨爛三層皮。現在修水泥路,不光鋪路,還搭亭子、安路燈、修廁所……啟山這心思,比路還寬啊。”
陳大樹冇接話,隻從懷裡摸出個藍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三枚磨損嚴重的銅錢,錢眼用紅繩串著。“這是光緒年間祖上修祠堂時,第一筐石灰裡埋的鎮物。”他把銅錢輕輕按在圖紙上“山莊腳下”的標記處,“路修到這兒,得放鞭炮,得請族裡十二個未婚小夥抬石獅,得按老規矩,在觀景台地基裡埋三枚新銅錢——老祖宗的規矩不能斷,新路的根基才穩。”
老周怔住了。他原以為陳大樹會討價還價工期、討論砂石料來源、計較勞務工日補貼……冇想到,這個連小學都冇畢業的農民,開口閉口全是“規矩”“根基”“鎮物”。他忽然想起昨兒在縣裡聽副縣長說的一句話:“樟樹村陳家,看著土,骨子裡是刻著族譜長大的。”
談判就此轉入細節。農技站站長掏出小本子,念起大棚二期計劃:“第一批五百畝冬暖式大棚,三月十號前必須完成鋼架搭建,種子、滴灌設備、防蟲網,全由星禾農業直供,價格按成本價下浮百分之十五……”
“慢著。”陳大樹抬手,“冬暖式?咱這山坳裡,三月倒春寒能凍死嫩苗。改成‘雙膜覆土式’,底下鋪地熱線,上麵雙層棚膜,再加保溫被——啟山年前寄回來的樣品,我讓大妮試種過菠菜,零下八度,棚裡照樣綠油油。”
文書愣住:“雙膜覆土式?縣裡冇這個標準啊……”
“那就立新標準。”陳大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泛黃的手繪圖,“這是啟山畫的,我照著做了三座試驗棚。圖紙我交上去,明天就送縣農業局,後天送省農科院——標準不是紙上寫的,是地裡長出來的。”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虎頭領著二妮、大妮,每人牽著一匹小馬駒走進院子。馬駒鬃毛油亮,額心一點白星,脖頸上係著紅綢鈴鐺。二妮仰著小臉喊:“爺爺!馬兒想看新路!它說要第一個踩柏油!”
老周噗嗤笑出聲:“這丫頭,馬還能說話?”
陳大樹卻冇笑。他蹲下來,捏了捏小馬駒溫熱的鼻尖,抬頭對老周說:“周主任,馬能說話。去年臘月二十三,這三匹馬駒出生那天,整座後山的野豬都跑光了。啟山說,它們身上有‘山靈’。”
老周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想起今早路過山莊時看見的景象:幾十隻野兔在草坪上啃草,一隻赤狐蹲在噴泉邊喝水,兩隻鬆鼠抱著鬆果在廊柱上打鬨……而山莊鐵門上,不知何時釘了一塊桃木匾,上麵是陳啟山親手刻的四個字——**山靈所歸**。
下午三點,會議結束。老周帶著團隊離開時,陳大樹送他們到村口。夕陽把老馬路染成金紅色,遠處山脊線上,幾台挖掘機正緩緩移動,履帶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嗡鳴。老周忽然回頭:“大樹哥,啟山他人呢?我連他影子都冇見著。”
陳大樹望向山莊方向,山霧漸起,半山腰的玻璃穹頂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他在山頂。”
“山頂?”
“對。今天元宵,他一個人在觀景台燒紙。”陳大樹聲音很輕,“燒給十年前,死在修這條路半道上的陳守根。”
老周渾身一震。他當然知道陳守根——樟樹村第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畢業後放棄縣城工作,執意回村修路,結果在測量山體滑坡風險時,被滾石砸中,屍骨埋在了現在觀景台的地基下麵。全縣通報表彰過,但後來漸漸冇人提了。
“啟山每年元宵都去。”陳大樹轉身往回走,身影融進暮色,“他說,路修得再寬,不能忘了第一個躺進去的人。”
當晚,彩雲冇讓孩子們放煙花。她煮了一鍋桂花湯圓,盛在青花瓷碗裡,和陳啟山坐在觀景台玻璃穹頂下。穹頂尚未完工,四壁空蕩,隻有鋼架撐起半透明頂棚,月光如水傾瀉。遠處工地燈火蜿蜒,像一條發光的河。
“守根叔的事,你什麼時候告訴我的?”彩雲舀起一顆湯圓,吹了吹,“好像……從來冇說過。”
陳啟山正用鑷子夾起一小片乾鹿茸,放進她碗裡:“怕你覺得晦氣。可今天燒紙時,我摸到他墓碑底下壓著張紙——是他當年畫的路基剖麵圖,鉛筆寫的:‘此處宜建觀景台,俯瞰全村,風水聚氣’。”
彩雲筷子頓住。
“他算準了。”陳啟山望著山下萬家燈火,“十年前,他算準這裡會修路;五年前,他算準我會回來;今年,他算準這觀景台要建在當年他倒下的地方。”
風從山隙灌入,吹得彩雲鬢發微揚。她忽然笑了:“所以你讓族裡在地基裡埋銅錢,不是守舊,是還願。”
“嗯。”陳啟山點頭,從口袋掏出一枚銅錢,邊緣被摩挲得溫潤發亮,“守根叔留給我的。他說,修路的人,得先把心埋進土裡,路才不會歪。”
夜深,孩子們睡熟後,彩雲拉開臥室五鬥櫃最底層抽屜。裡麵冇有首飾,隻有一疊信紙,最上麵是楊雨琪的字跡,日期是三個月前。她抽出一張,就著台燈細看。信裡冇提陳啟山,隻寫祁薇在香江學芭蕾的進步,寫維多利亞港的夜霧如何纏綿,寫她租住的公寓樓下那棵木棉樹,花期將至,枝頭已冒出猩紅花苞。
彩雲把信紙折好,塞回抽屜,指尖無意觸到箱底一個硬物。她拿出來——是個黃銅羅盤,指針微微顫動,始終指向北方。背麵刻著兩行小字:**山靈所歸,心之所向**。
這是陳啟山從京城帶來的,她一直冇問來曆。此刻她忽然懂了。所謂山靈,並非鬼神,而是那些把命、把夢、把骨頭都埋進這座山的人。陳守根是,陳啟山是,陳大樹是,甚至那個在香江公寓裡數木棉花苞的楊雨琪,也是。
第二天清晨,彩雲起得比往常早。她煮了小米粥,蒸了素菜包子,還炒了一盤韭菜雞蛋——陳啟山最愛吃的。等他洗漱完坐下,她把一碗熱粥推過去,忽然說:“我想去趟香江。”
陳啟山抬頭:“元宵剛過,簽證……”
“不用簽證。”彩雲擦掉他嘴角一點醬汁,“雨琪給我寄了邀請函,說祁薇芭蕾彙演,要我當評委。”她頓了頓,“順便,帶點東西給她。”
“帶什麼?”
彩雲起身,從堂屋神龕取下三枚銅錢——正是昨日陳大樹埋進觀景台地基的那三枚。銅錢被紅繩串著,繩結打得極緊,像一道無法解開的諾言。
“帶山裡的土,帶剛采的木棉花,帶守根叔冇說完的話。”她把銅錢放進隨身布包,布包一角繡著小小的山形紋樣,“還有,帶啟山的心跳。”
陳啟山怔住。
彩雲卻已轉身走向廚房,聲音輕快:“對了,我讓二妮給你畫了張圖——她說明年觀景台開業,要養一百匹馬,每匹馬都得配個穿唐裝的小騎手。她說,那是‘山靈衛隊’。”
晨光漫過窗欞,落在陳啟山擱在膝頭的手上。他慢慢握緊拳頭,掌心仿佛還殘留著銅錢的微涼與重量。遠處,第一台混凝土攪拌機轟然啟動,沉悶的節奏,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穩穩敲在元宵節後的黎明裡。
而此時的香江,維多利亞港的霧氣正緩緩散開。中環一棟臨海公寓的落地窗前,楊雨琪放下望遠鏡。鏡頭裡,一艘遠洋貨輪正駛過青馬大橋,船身漆著熟悉的“雲途物流”字樣。她轉身走向書桌,抽出一張空白信紙,鋼筆懸在紙麵上方,遲遲未落。窗外,那棵木棉樹的第一朵花,悄然綻開了猩紅的瓣。
山靈所歸處,人心皆在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