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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世人何所欲 第八十一章 生殉

2025-05-17 作者: 晏九

沈幼淮看到這裡,十分不忍,從粥棚裡端了一碗稠粥過去,尚未走近,就聽那女孩說:“就算是簽了身契又如何,不過是一人換一人。我是姐姐,自該是我去,哪裡有讓弟弟越過我去的道理!”

“不行,不行!”男孩大力搖頭:“大姐是母親獨女,以後亦要擔負奉養雙親之責,哪有賣身為奴的道理?還是我去吧,大戶人家,錦衣玉食,總比在這裡天寒地凍忍饑挨餓的強。”

“弟弟,這不是尋常的賣身為奴,是要去做牲人的,你任意胡鬨什麼?”那姐姐漲紅著臉,有些惱怒。

聽著兩個兒女的對話,那主夫的眼睛唰唰落下,男孩伸出小手,為父親擦拭了眼淚,沉聲說道:“正是如此,姐姐才不應該與我爭啊,能夠入文宣公府為牲人,也是咱們尋常人盼不到的福氣。”

文宣公府的牲人?沈幼淮心中一驚,止住了腳步。牲人,亦稱人牲,大華喪禮中的人祭。世人愚鈍,對神鬼之說深信不疑,因此死後都要有人牲隨祭。帝王人祭九對十八人,皇姨公主是七對十四人,公四對八人,侯兩對四人,士大夫一對兩人。文宣公府的牲人,定是為剛仙逝不久的崔氏老太君備下的。大華律法,嫡夫的喪儀,是按照妻主的爵位進行的。如此看來,孔府是在南城災民中買牲人了,眼前這男孩就是其中之一。

四對八人,八條活生生的人命,沈幼淮隻覺得無法想象。文宣公府,文宣公府啊,到這裡買牲人是那人默許的嗎?沈幼淮搖了搖頭,不會,那人有顆菩薩般的慈悲心,怎麼會如此,定會有什麼誤會在裡麵,或許是彆人假借孔府之名。

窮困潦倒、饑寒交迫下,賣兒賣女成為小老百姓最後的救命稻草。眼下情形卻與那些狠心父母賣兒賣女略有不同,聽這姊弟兩個的對話,竟是那弟弟自己簽了賣身契,換了銀錢給父母雙親活命。

沈幼淮站在那裡,思緒繁雜,耳邊有人怯怯道:“哥哥,求求你,把這碗粥給我吧?”邊說著,邊用眼睛看著沈幼淮手中那碗粥,花貓般的肮臟小臉上滿是祈求。

看著這個從旁邊躥出來的孩子猛吞口水,沈幼淮知道他定是餓得緊了,點了點頭,將手中那碗粥遞給他。那孩子頓時笑逐顏開,雙手捧起粥碗,像是要享受什麼美味般,往嘴邊送去,但卻未能如願,粥碗被一雙大手奪去。那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不理會那孩子的尖叫,也不在意沈幼淮的不滿,三口兩口將那碗粥吞了個乾淨,末了還將粥碗揣進懷中,心滿意足低拍拍胸口。

“天下哪兒有這樣的娘親?賣了兒子做人牲不說,還要搶他的粥喝!”那孩子指著那中年女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滿臉悲憤。話音未落,一個巴掌已經狠狠地落在他臉上,小小的臉頰頓時多了幾道紅印子。

“小畜生,老子娘賣你又怎樣,能夠去做公府做牲人,是你這小畜生的福氣!”那女子尖聲道:“哼,長得像你死去的老子,半點姿色全無,要不賣到窯子裡,也能夠多換兩個銀錢花花!”

旁邊看熱鬨的人中,有不少認識這中年女子的,見她對兒子如此狠心,七嘴八舌地數落起來。原來,這女子是南城老戶,因嗜賭如命敗了產業,夫君也被她氣死了,隻帶這兒子四處打秋風度日。昨日,文宣公府的人來買人牲,她就將自己的兒子賣了,隨後等著公府過來接人這一日****間,竟半點米水也冇有給那孩子,想著既然已經賣了,何苦要浪費排隊領來的粥。這孩子是餓得緊了,才會主動開口向沈幼淮乞食。

聽著大家眾說紛紜,沈幼淮隻覺得心中發寒,若說那獵戶夫婦令人憐,這中年女子就是令人恨。自小在父母嗬護下長大的他,實在不能明白這女人到底是怎樣想的。

那中年女子被大家數落得羞惱,又抬起手來,想要打兒子出氣。那孩子倒是乖覺,一眨眼的功夫,躲到了沈幼淮身後。

那中年女子混跡市井,是有幾分眼力見的,自是看出眼前這位著僧衣的公子出身不凡,連他身後的小侍穿得也比南城的富戶還體麵些。心裡想著,她臉上堆滿諂媚的笑,開口道:“公子若是瞧這個小畜生還可****,就給幾兩銀子買了去,做個粗使下人什麼的也可呀!”

沈幼淮尚未開口,就聽有人冷哼道:“曾二,你好大的膽子,收了公府的定錢,還敢一子二賣!”

那中年女子聽了那人聲音,嚇得渾身戰栗,矮著身子巴結道:“哎呀呀,範奶奶這是哪兒裡話,小的隻是隨口胡唚罷了,哪裡會那般不知好歹。”

來人姓範,名如,文宣公府外院管事之一,負責這次采買牲人的事兒。她雖不苟言笑,卻有一副軟心腸,想著這定下身契的幾個孩子就要告彆父母,進了孔府,在老太君七七時殉葬,實在可憐,就私自做主,讓孩子們在父母身邊多留一日,今日才來過來帶他們走。

範如身後帶著幾個壯年仆婦,依次領了昨日看好的幾個孩子,打算回去。不想那躲在沈幼淮身後的孩子,緊緊低拽著他的衣服,死活不放手。

範如見沈幼淮僧衣打扮,卻帶著俗家侍兒,不知如何稱呼,有點為難。

沈幼淮歎了口氣,伸手從身後拉出那孩子,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問道:“你,想要活著?”

那孩子堅定地點了點頭:“是,我要活著,爹爹生前說了,隻要人活著,才有奔頭兒!”

沈幼淮聽了這話,站起身來,看向範如身後那幾個被賣做人牲的孩子,視線落在那獵戶的兒子臉上。看來,這孩子最終還是說服了他的姐姐。

“你可想活著?”沈幼淮看著那獵戶之子問道。

那獵戶之子正為與親人分離而悲傷,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僧衣公子在問自己,木木地搖了搖頭:“不想,隻有我死了,家人才能活著!”

短短一句話,說得在場的人都心酸不已,幾個被賣做牲人的孩子更是哭泣出聲。

沈幼淮看著範如,沉聲道:“我俗家姓沈,家住三品坊,算是公府世交,勞煩這位帶路,我要去拜會國公,談談這些孩子的事!”

範如雖是孔府下人,卻是久居京城的,聽道是三品坊的沈家,自然知道是沈尚書家,又見這公子打扮,知道這就是前些日子鬨得沸沸揚揚的那位沈家嫡子,忙恭聲應了,一邊低聲打發人速回孔府報信,一邊請沈幼淮上車。為了接這些孩子,孔府派了兩輛馬車過來。

牽著那乞粥男孩的手,沈幼淮上了馬車,小金魚緊隨其後,立即放下車簾,遮住圍觀眾人充滿探究的視線。

“不愧是沈家嫡子,端端的好氣度,天地靈秀,讚得就是這樣的男子吧!”人群中有人歎道,聲音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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