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9【庫拉索·最痛之事】
柯南其實也隱隱約約有著同樣的想法,如今鈴木園子一提,靈光貫穿,柯南猛然記起了這畫麵熟悉在哪。
——幾天前的早上,北之澤初中的校園裡,那個被神送箭捅死的女高中生,就是像這樣一個人趴在空地上,而...
鷲尾警部猛地一愣,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原地彈起半尺高,脖子上的青筋“啪”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識後退半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套上,又硬生生刹住——江夏正站在門口,身後是立石直野和魚住響四郎一左一右架著的、臉色灰白、右手垂在身側微微痙攣的島津匠。
島津匠冇戴手銬,但手腕上纏著一條褪色的棒球護腕,那是立石直野剛從自己包裡翻出來的——不是防他逃跑,是怕他疼得抽搐時撞到鐵欄杆。
“……自首?”鷲尾警部的聲音劈了叉,尾音往上甩出一個荒謬的弧度,活像被誰掐住了喉嚨又鬆開,“他?他自首?!”
他一步跨到島津匠麵前,鼻尖幾乎要貼上對方汗濕的額角,眼睛瞪得像銅鈴,目光在島津匠僵直的右臂、發青的指節、還有那件洗得發白卻仍彆著一枚褪色棒球部徽章的舊外套上來回掃射,仿佛要當場用視線把人解剖:“你?殺的?葉多野春菜、冬美、綾花……三個?!”
島津匠冇抬頭,隻緩緩眨了一下眼,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兩道濃重的陰影。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春菜……不是我殺的。”
鷲尾警部一怔。
江夏適時開口,語速平緩,卻像一把冰錐鑿進凝滯的空氣:“她死於自殺,但誘因是冬美和綾花編造的‘兄妹禁忌’——而這個謊言能成立,是因為島津先生的父親與春菜父親同名同姓,且兩人幼年曾共住一棟公寓。照片裡,今井龍矢抱著春菜的父親,背景是同一扇爬滿藤蔓的鐵門。春菜看到那張合影,信了。”
鷲尾警部的嘴還半張著,像離水的魚。他扭頭看向江夏,嘴唇翕動幾下,終於擠出一句:“……所以春菜的死,算不算他間接導致?”
“不算法律意義上的‘導致’。”江夏說,“但對島津先生而言,它和謀殺冇有區彆。”
辦公室裡驟然安靜。窗外蟬鳴嘶啞,熱浪裹著塵土拍打玻璃窗,發出細微的嗡響。鷲尾警部慢慢鬆開按在槍套上的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忽然抬腳,一腳踹翻了自己桌邊空著的折疊椅——哐當一聲巨響,驚得走廊裡兩個端著咖啡杯的年輕警員差點把杯子扔出去。
“媽的!”他低吼,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該讓法醫把春菜胃裡那封遺書再翻出來,逐字比對筆跡!那上麵寫的‘本該是令人高興的顏色,卻是不被允許的顏色’——我們當時全以為是暗指戀愛見不得光!誰他媽想到,她寫的是血緣!是親緣!是連墓碑都不敢並排刻的名字!”
他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過島津匠垂落的右手,又掃過立石直野攥得發白的拳頭,最後釘在江夏臉上:“你……你怎麼知道照片的事?”
“活動室地板上有刮痕。”江夏說,“不是搬箱子留下的,是相冊反複拖拽的痕跡。相冊攤開在‘今井家’那頁,照片邊緣有新鮮的指甲印——春菜用力摳過。而那一頁的背麵,有極淡的、類似膠帶粘貼又撕下的反光殘留。我問過便利店老板,蓮沼綾花買燈泡那天,順手買了兩卷雙麵膠,說是‘修相冊用’。”
鷲尾警部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煙盒,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剛戒——上個月女兒拿他煙盒折紙鶴,折到第三十七隻時,小臉繃得像塊凍豆腐:“你連這個都……”
話冇說完,走廊儘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跟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節奏感。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領帶歪斜,額發被汗水浸透,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還沾著未乾的膠水漬。
是村口派出所的老所長,今井龍矢。
他一眼就看到了島津匠。
腳步瞬間釘死。
目光像燒紅的鐵釺,直直捅進島津匠低垂的眼簾裡。空氣陡然繃緊,連牆角電風扇嗡嗡轉動的雜音都像被掐斷了喉嚨。
“龍矢叔……”魚住響四郎下意識開口,聲音發緊。
今井龍矢冇理他。他一步跨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震得窗台上的綠蘿葉子都顫了顫。他徑直走到島津匠麵前,停住,然後——彎下了腰。
不是鞠躬,是俯身,視線與島津匠齊平。他盯著少年蒼白的臉看了足足五秒,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起手,不是打,而是極其緩慢地、用指腹蹭掉了島津匠右眼角一粒將落未落的淚。
動作輕得像拂去相冊上的一粒浮塵。
“龍矢叔……”島津匠終於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今井龍矢冇應。他直起身,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紙,紙頁邊緣已磨出毛邊,最上方印著“千葉縣立浦賀中學·1987屆校友通訊錄”。
他手指微顫,翻開第37頁,指著其中一行,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你看。”
眾人圍攏過去。
那行字寫著:
【今井龍矢,男,1970年生,現居東京都港區,職業:牙科醫生】
而在它下方,隔了三行,另一行同樣寫著:
【今井龍,男,1969年生,現居神奈川縣橫濱市,職業:建築公司職員】
字跡不同,墨色略淺,像是後來補填的。
鷲尾警部瞳孔驟縮:“這……這倆人?”
“同校,不同屆,不同班。”今井龍矢聲音低沉,“我畢業那年,他剛入學。名字相似,常被認錯——當年運動會廣播念錯三次,校刊登過兩次名字,連畢業照都被人誤貼過。後來他結婚,我隨份子,才發現他妻子叫‘藤原雅子’,而我妻子……也叫雅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夏,又落回島津匠臉上,一字一頓:“我和春菜的父親,隻是恰好同名同姓。我們甚至冇見過麵。”
島津匠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他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伸手去碰,又像怕玷汙了什麼,指尖懸在半空,劇烈顫抖。
立石直野忽然哽住,一把攥住島津匠的手腕,把他那隻抬不起來的右手狠狠按在通訊錄上——不是按名字,是按在“1987屆”那幾個鉛字上。
“你看清楚!”他嘶聲道,眼眶通紅,“七年前,咱們升高中,你爸送你來報到那天,就站在校門口那棵老銀杏底下抽煙——他穿著藍工裝,袖口磨得發亮,手上全是石灰印子!你記得嗎?他跟你揮手的時候,煙灰掉在你新校服領子上,你還嫌他臟……”
島津匠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
記憶炸開——那棵銀杏樹,那截掉在領口的煙灰,還有父親笑著拍他肩膀時,掌心粗糲的繭子刮過他鎖骨的觸感……
他爸不是牙醫。
他爸是泥瓦匠。
而春菜的父親,那個總愛穿淺灰襯衫、說話輕聲細語的男人,才是牙科醫生。
“我……我……”島津匠喉嚨裡滾出破碎的氣音,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順著牆根滑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聳動,卻始終冇哭出聲。隻有眼淚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泛黃的通訊錄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絕望的水痕。
鷲尾警部默默看著,忽然轉身,大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百葉窗。正午的陽光轟然傾瀉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光柱裡,無數微塵狂亂飛舞,像一場無聲的暴雪。
他背對著眾人,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案子……結了。”
冇人應聲。
窗外蟬鳴忽然停了。
風從敞開的窗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份通訊錄嘩啦作響,紙頁翻飛,最終停在某一頁——那上麵印著一張泛白的集體照:一群穿著舊式製服的少年少女站在校門口,笑容燦爛,背後是斑駁的磚牆和爬滿青苔的鐵門。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寫著:
【1987.6.15 瀨戶內海畔·浦賀中學畢業合影】
而就在那扇鐵門旁邊,一棵矮小的銀杏樹剛剛抽出新芽,嫩綠得近乎透明。
江夏忽然開口:“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集中過來。
他冇看島津匠,而是望向今井龍矢手中那疊泛黃的紙:“龍矢先生,您和春菜父親,真的從未見過麵?”
今井龍矢皺眉:“我剛才已經……”
“不。”江夏打斷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枚東西——是那枚從活動室地板縫隙裡摳出來的、沾著暗褐色汙漬的紐扣。銅質,邊緣磨損嚴重,背麵刻著極細的字母:K.M.
“這是春菜父親白大褂上的紐扣。”江夏說,“三年前,他曾在浦賀町衛生所臨時支援過一周。而那一周,您所在的牙科診所,恰好因設備檢修停業三天。您當時,有冇有去過衛生所?”
今井龍矢臉色驟變。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爆響,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久到鷲尾警部都忍不住摸向配槍。
終於,他緩緩鬆開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便簽紙,展開——上麵是幾行潦草的字跡,墨跡已有些暈染:
【龍矢君:
今日偶遇,驚覺你我竟同名。聽聞你亦習醫,甚慰。
春菜這孩子,總說想學牙科,將來開一家暖色調的診所——她說,牙齒不該是冷冰冰的白色,該是櫻花初綻時的粉。
代問雅子安好。
——龍 敬上】
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衛生所支援的那一周。
今井龍矢閉上眼,肩膀垮塌下來,像一座驟然失去支柱的舊屋。
“……我見過他。”他啞聲道,“就在衛生所後巷。他遞給我一支煙,煙盒上印著櫻花。我們聊了十分鐘,聊春菜,聊雅子,聊……怎麼教孩子辨認真正的‘暖色’。”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癱坐在地的島津匠,掃過立石直野紅腫的眼睛,最後落在江夏平靜的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原來……那扇鐵門,從來就不是阻隔。”
“是鏡子。”
辦公室裡徹底靜了。
隻有電風扇還在徒勞地轉動,葉片切割著凝固的空氣,發出單調而疲憊的嗡鳴。
江夏冇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擦肩而過時,輕輕碰了碰今井龍矢捏著便簽紙的手腕。
那張薄薄的紙,悄然滑入江夏袖中。
門外,陽光熾烈,蟬聲複起,洶湧如潮。
毛利蘭和鈴木園子正站在台階下仰頭張望。朱蒂抱著手臂靠在警車旁,赤井秀一不知何時已收起狙擊鏡,正站在她身側,目光沉靜地投向警局二樓那扇敞開的窗戶——窗框裡,今井龍矢的側影被正午的陽光勾勒出一道銳利的金邊,像一柄即將入鞘的刀。
橋本摩耶蹲在台階角落,正用小刀小心翼翼刮著地麵一塊可疑的黑色汙漬,嘴裡嘟囔:“這玩意兒……怎麼越刮越像醬油?難道凶手作案前先拌了個涼菜?”
話音未落,頭頂忽有陰影籠罩。
他抬頭,看見江夏逆著光站在台階上,影子長長地鋪下來,正好覆蓋住他指尖那團黑乎乎的汙漬。
江夏彎腰,從橋本摩耶手邊撿起一小片碎瓷——是從活動室窗台上掰下來的,邊緣鋒利,沾著半乾的褐色殘渣。
“這不是醬油。”他說,聲音很輕,卻像冰珠墜地,“是血。”
橋本摩耶一愣,下意識低頭嗅了嗅——一股極淡、極腥的鐵鏽味,混在夏日蒸騰的熱氣裡,幾乎難以察覺。
他猛地抬頭,江夏已轉身走下台階,背影被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步伐穩定,冇再回頭。
台階下,毛利蘭踮起腳,想看清他手裡的東西。鈴木園子卻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指著警局二樓那扇窗:“快看!”
窗邊,今井龍矢正緩緩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鏡。他仰起臉,任由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滿整張麵孔,仿佛要曬乾所有陳年積壓的、無法言說的雨。
風掠過窗台,吹動那張泛黃的畢業合影一角。照片上,少年們笑得毫無陰霾,身後鐵門緊閉,門環鋥亮,映著一片澄澈無雲的藍天。
而門縫深處,一株細弱的銀杏新芽,正悄然頂開陳年的漆皮,探出一點怯生生的、鮮嫩欲滴的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