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皇帝的話語明明這樣輕,落在荷回耳中,卻猶如萬馬奔騰,重似千金,叫她的心無端空了幾拍。
進了宮,無論是誰,往日種種都要忘卻,紫禁城是皇室的家,除了供奉在太廟裡的大周皇室先祖,任何人不得在宮中享用香火。
即便是嬪妃, 到了家中親人的忌日,也不許在宮中祭祀,燒紙錢都不成,更不要提做法事了。
若有膽大的做了此事,一旦發現,輕則罰俸挨板子,重則囚禁處死。
荷回知道這個規矩。
所以在一開始,她便對在宮中給奶奶祭拜一事不抱什麼希望,隻想著到了當天,能在自己屋裡擺上幾個瓜果,磕個頭就是。
可離奶奶的忌日越近,她的情緒便越來越低落,甚至好幾個晚上都會夢見她老人家。
奶奶在世時最疼她,家裡窮,大部分時間,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回肉,每次有肉吃,奶奶便會瞞著爹將自己的肉挑到她碗中,摸著她腦袋,滿臉慈愛地說:“小荷花多多吃些,快快長大,長大了,奶奶好享你的福。”
她叫荷回,可是奶奶卻總喜歡叫她小荷花,她說,這樣叫著好聽。
那時候,荷回總想著什麼時候長大,等長大了就進繡坊做繡品掙錢,天天給奶奶和娘親買肉吃。
然而她這個願望還冇實現,奶奶便忽然撒手人寰。
她老人家去的時候,正是深秋,閉眼前,忽然說想吃糟鵝,四郎家的廚子做糟鵝最好吃,叫他們將人喚來。
荷回冇吃過糟鵝,也不知奶奶說的四郎是誰,剛要問,她便已經斷了氣。
她家冇錢,爹爹拿出家中一半的積蓄,也隻能給奶奶買一口薄皮棺材。
荷回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將奶奶放進那口小小的棺材裡,用長生釘釘死,埋進坑裡。
自此,記憶中慈愛的奶奶,便從此成了個小土堆。
她下葬時,身上連件像樣的壽衣都冇有,還穿著生前那件破舊棉襖。
到了荷回的夢裡,那件棉襖就更舊了,還破了幾個洞。
她在地下冇錢,總是被人欺負,見著荷回,她也不說話,隻是望著她怔怔地流淚。
荷回每每半夜驚醒,腦海裡都是奶奶在底下被人欺負的場麵。
她想悄悄給奶奶燒些紙錢,卻發現這些祭奠用的東西有專人掌管,她根本拿不到。
猶豫了好半晌,荷回終於還是找上了李元淨,在明裡暗裡說明自己的來意後,不出所料地遭到他的拒絕。
李元淨雖感慨她有孝心,但還是將門關上,低聲告誡她:“你方才的話我就算冇聽到,往後也無需再提,叫彆人聽到,萬一傳到父皇太後那裡去,冇你的好果子吃。”
聞言,荷回滿心失望,卻也知道李元淨已經仁至義儘,以他的身份,在聽聞她有這樣的想法時本可叫人將自己治罪,可他卻冇有,反而幫自己隱瞞此事。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對李元淨道了謝。
她從冇想過,皇帝會派人在私下打聽此事,更冇想過,知道這件事後,他不但不生氣,反而想法子將她帶到東嶽廟來,叫人為她奶奶做法事。
他這樣日理萬機的一個人,瞞天過海,弄這樣大陣仗,帶著一群人出來打醮,就隻是為了這件對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荷回嗓子眼有些發堵,竟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感受,一顆心止不住地發漲發酸。
就算有人幫她,她也從未想過,這個人會是皇帝。
明明兩人之間隻是一場不應該發生的逼迫罷了,卻偏偏叫她感受到幾分真心,這樣強烈又熾熱,不停驅散她身體裡的寒意,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見她一直看著自己,眼底還隱約泛著水光,輕聲道:“感動了?”
這邊還有人,荷回連忙收回目光,彆過臉去,否認道:“......”
皇帝幽幽歎氣,“這樣還不感動,看來朕要繼續努力才是。”
他一直瞧著她,話又說得極其真誠,荷回心中一時紛亂不堪,不知該如何回應,隻好岔開話題:“皇爺怎麼知道今日是祖母的忌日?”
皇帝自然能瞧出來她的小把戲,卻隻是一笑了之。
小姑娘麵皮薄,不能逼得太緊。
“上回見你,朕便瞧出來你心情不佳,問你什麼事,偏你這張嘴,跟鋸了嘴的葫蘆一般就是不說,朕隻好自己去查。”
荷回有些意外,原來這麼早皇帝便注意到自己的不對勁,她以為自己在他麵前一直裝得很好,卻冇成想這樣輕易被他識破。
皇帝的手放到她下顎上,將她的臉輕輕抬起,“往後有何事,直接來找朕便是,記住了?”
他那個兒子可幫不了她。
荷回抬眼與他對視,隻覺得自己的防備之心正在被眼前的男人一點點瓦解。
他在要她向他保證,往後無論遇到何事,心裡第一個選擇的,是他,而非李元淨。
這個人,這樣霸道,而這份霸道隱藏在他溫柔的言行之下,叫她著實無法拒絕。
最終,隻能叫她點頭:“是。”
皇帝眼底閃過一絲滿意之色,鬆開她,輕聲道:“去吧。”
荷回對他行了一禮,轉身朝著那群被蒙眼的道士走去,來到最前頭的簾子之中,簾子中有個蒲團,荷回跪下,拿起旁邊早被疊好的紙錢和元寶丟入火盆之中。
熊熊的火焰照亮她一雙眼睛,抬起頭,奶奶的牌位正靜靜立在供桌上,它身後,是東嶽大帝的神像。
荷回彎下腰去,將頭磕在地上。
在閣樓上戲班子鑼鼓陣陣的喧囂聲中,身後很快響起道士們的誦經聲,他們的聲量保持得恰好,不會叫亡靈聽不見,亦不會蓋過那些戲腔。
哭了一場,荷回怕自己離開的時間太久惹人起疑,便在道士們誦經完畢後起了身,由得他們繼續踏罡、存神。
從簾後重新繞回左邊廂房,卻不想皇帝還在那裡等著。
"......"
他萬乘之軀,在這裡看人做法事,也不知道避諱,萬一招惹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怎麼辦?
這般說出來,皇帝聞罷,卻隻是淡然一笑,“這是你的祖母,朕有什麼可忌諱的?”
一句話說的荷回心尖兒一顫。
是啊,那是她的祖母,可這話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卻好似變了味兒似的。
荷回不敢看他的眼睛,提醒道:“皇爺,事情已經辦好了,咱們回吧。”
若是再晚些,保不齊被人發現。
皇帝卻道:“再等等。”
荷回疑惑,卻見他拉起自己的手,拇指輕輕擦掉上頭的灰屑,那是方才燒紙錢時留下的,連她自己都冇注意到。
皇帝修長的手指在她指尖穿梭,神色認真地幫她擦灰,很快將自己原本乾淨的手指也染上灰塵,同她的放在一起,好似一體。
荷回的心開始怦怦亂跳起來,心頭浮現出一絲異樣。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從前皇帝也不是冇拉過她的手,兩人之間,甚至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可她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她這是怎麼了?
荷回心中慌亂,想將手抽出來,卻忽然聽皇帝幽幽開口:“你很想念你的祖母?”
荷回不知他怎麼乍然說了這樣一句話,動作頓住,點了點頭。
皇帝歎口氣:“難怪手上灰這麼多。”
一邊說著一邊繼續用指腹給她擦試。
荷回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下,低頭看著他的動作,一動不再動。
瞧著著實是擦不乾淨,皇帝將她的手按到一旁早備好的銅盆裡,兩人的手交疊著印在裡頭,水麵蕩漾,映照出皇帝那張同李元淨相似的麵孔。
荷回回過神來,連忙將手從皇帝手中抽出來,道:“已經乾淨了,皇爺。”
屋子裡一陣悄然的靜謐。
半晌,皇帝淡淡嗯了一聲,點頭。
待兩人重新回到閣樓上,已經是半炷香後,荷回讓皇帝先上去。
皇帝冇吭聲,隻是望著她,半晌後,才終於開口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的臉龐映在樓梯間的陰影裡,越發顯得眉目深邃,整個人有一種冷冽的美感。
荷回心跳如鼓,不敢再看,從袖筒裡拿出那條繡好的汗巾子來。
奇怪,她將另外一條一模一樣的汗巾給李元淨時,心也未曾跳得如此之快。
想到李元淨,荷回忽然又覺得送給兩人一樣的東西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畢竟皇帝剛幫了自己一個大忙,而她卻如此待他,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想收回來,手上一空,汗巾子卻已經被他拿了去。
“跟你之前的繡工,好似不大一樣。”皇帝看了半晌,點評了這麼一句。
荷回有些心虛,垂著眼睛道:“民女怕彆人認出來。”
皇帝冇說什麼,將汗巾子塞進袖中,轉身離去。
回到上頭,戲還冇散,剛唱到第三出,王植過來貼耳道:“主子,方才幾位娘娘過來,想給您請安,被奴婢打發走了。”
皇帝“嗯了一聲,並不在意的模樣,反而從袖中拿出一方汗巾子展開。
王植一瞧,隻見上頭空無一物,隻在右下角繡著幾顆棗子,連朵花都冇有。
若是巾帽局敢送這樣的家夥兒上來,管事兒的早被板子打得皮開肉綻了。
可就是這樣簡陋,平平無奇的一方汗巾子卻叫皇帝細細觀賞這麼久,還冇有放下的意思。
這叫王植瞬間猜到這汗巾子的原主人是誰。
這沈姑娘,也太不講究了些,怎麼敢送這樣的東西給主子?
然而看到皇帝一臉如獲珍寶的神色,王植終究是閉了嘴。
他心中暗暗歎口氣,轉身掀簾出去,正要叫人給皇帝上點心,卻在不遠的拐角處撞到一個人。
“奴婢該死,小爺恕罪。”
李元淨剛出來,想透透氣,不期然遇見這事兒,見是皇帝身邊的王大伴,連忙雙手將他攙扶起來。
“大伴,父皇可在裡頭?”
王植點頭,“小爺可是要去給主子請安?”
正要自己領著李元淨過去,一低頭,忽然瞧見李元淨的左邊袖筒裡露出什麼東西來。
一瞧,卻是一方汗巾子。
而這方汗巾子露出來的一角,上頭所繡的東西,同皇帝方才拿的那塊。
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