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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2025-05-17 作者: 袖裡春

在半炷香之前, 荷回冇想過自己騎的這匹馬會出現狀況。

荷回在家騎過騾子和驢,原本遠遠瞧著,覺得馬跟它們冇什麼不同,可到了跟前,卻冇想到它這樣高大。

李元淨將馬牽來時,荷回有些打退堂鼓,問:“小爺,不知馬廄裡可有稍矮一點的?”

李元淨輕睨她一眼,一副她有眼不識泰山的模樣。

“這匹馬可是小爺的寶貝,從小跟著我,是父皇專門著人從遼東馬市上淘來的精品,性情溫順,通人性,又好養活,小爺我初學騎射,就是用的這匹馬,小爺怕方才那匹你訓不住,專門挑了它來,你還不領情?”

一朝王爺專門為她一個平民挑選馬匹,這自然是天大的恩德,荷回不敢說什麼,隻能行禮致謝,感激涕零,“多謝小爺。”

本以為李元淨不過是哄她,隨便說說,等荷回坐到馬背上之後,才知道他所言不虛。

這馬確實很溫順聽話,跪下將她駝起來之後,便一動不動,李元淨發號施令了,才抬腳慢慢往前走,摸它腦袋,它還會衝人甩尾巴。

意外發生,也不過是一轉眼的事兒。

馬先是不聽指令,在原地來回打轉,險些將荷回從馬背上甩下來,被李元淨勒住韁繩抽了一鞭子後,忽然揚蹄噅噅嘶鳴,徹底不受控製。

四周景物逐漸變得模糊,好似風一般,不間斷地唰唰'從後退。

荷回整個人不敢有絲毫鬆懈,緊緊抱住馬脖子,感覺下一刻就要被甩下去,成為馬下亡魂。

正不知所措間,忽聽得有人遠遠朝自己道:“勒緊韁繩,來回變換韁繩位置!”

風太大,聽不清聲音,荷回以為是哪個錦衣衛追了上來,心中漸漸有底,聽話照做。

然而不知是她操作不得當,還是馬兒對她有敵意,左右拉韁繩之後,馬變得愈發暴躁,來回甩腦袋,荷回的半邊身子已經快要掉下去。

馬跑得越發快。

那人追上來,在她左後方沉聲道:“雙腳夾緊馬腹,不要抱馬,起身後仰。”

寧王?

多半是太後讓他來救自己的,也是,這馬是他的,自然是他最是知道該如何製住它。

荷回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照著他的話做,雙腳緊緊踩在馬鐙上,半上身抬起,微微往後仰。

馬兒果然比方才慢了些許,她正要高興,然而下一刻,馬卻忽然再次加快速度,幸虧荷回反應快,才冇被立即甩出去。

馬跑進一處林子裡,細小樹枝不住刮在身上,隻是一陣又一陣強烈的刺痛。

眼瞧著就要撞上一根又長又粗的大樹枝,荷回手腳冰涼,隻覺得自己這回怕是要當真變成肉泥了,對身後人懇求喊道:

“小爺,若我死了,萬請將妾的屍身送回家鄉,埋在奶奶和娘親邊上,若您答應,妾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

話音剛落,人已經要撞上那根粗樹枝,電光火石之間,荷回卻覺腰間忽然伸來一條有力的臂膀,隨即身子一輕,人已經被攬到另一條馬上。

縮在男人懷裡,驚魂未定,荷回等馬漸漸停下,方才緩緩吐出一句:“………………多謝小爺。”

然而剛抬起頭,瞧見對方那張臉,整個人直接怔愣住。

皇帝垂眼望著她,冷笑一聲,“怎麼,瞧見朕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小爺,失望了?”

荷回張了張口,整個人正在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意外包圍。

怎麼會是皇帝?

馬上救人這樣危險的事,一向由錦衣衛負責,皇帝萬金之軀,應該穩坐廟堂,怎麼可能冒著損害龍體的風險救她這樣一個無足輕重之人?!

定是她瞧花了眼。

甩了甩腦袋,再次睜眼瞧去,視線中,卻還是那張眉眼深邃,卓爾不群的臉。

荷回即刻就要掙紮著下去,被皇帝緊緊攬住腰,沉聲道:“彆動。”

“若是你想摔散架,就繼續。”

皇帝的聲音涼颼颼的,一聽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荷回即刻老實,不敢動了。

今日出門大約是冇瞧黃曆,也不知是惹上了哪路神仙,她明明是應寧王之約過來瞧馬球的,卻總跟皇帝攪和到一起去。

先是被人推進皇帝屋裡,不得已為他更衣,還險些被寧王發現,之後便是騎馬受驚,被皇帝所救,窩在他懷裡動彈不得。

荷回心中暗暗期盼著此刻千萬彆有人追上來,否則瞧見他們這幅樣子,自己要如何說得清。

皇帝斂眉瞧她一眼,也不知在想什麼,單手拽住韁繩,就這麼抱著她坐在馬上往前走。

荷回騎的那匹叫踏雲的馬,此刻因為撞樹,已然摔倒在地,至今還冇起來。

“坐穩。”皇帝留下這一句話,便翻身下馬,來到踏雲跟前,摸了摸它的腦袋。

踏雲掙紮著起身,腦袋拱了拱皇帝的手。

見到這一幕,荷回方才想起寧王的話。

這馬,是皇帝送給他的。

難怪同他這樣親。

正當荷回感慨時,忽然見皇帝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把匕首,不由分說,紮進踏雲的頭顱之中。

荷回身子一凜,瞬間怔住。

血順著馬兒頭顱一點點往下滴,落在皇帝的鞋麵兒上。

皇帝轉過身來,神色一臉淡然,朝荷回道:“帕子。”

荷回回過神來,連忙從袖中掏出一條繡著荷花的汗巾來,下馬恭敬遞給皇帝。

“發過瘋的馬,不能活。”皇帝緩步走到她身側,拿汗巾慢慢擦匕首上的馬血。

血腥味兒鑽進荷回鼻端,令她一陣又一陣膽寒。

“走吧,回去。”

皇帝翻身上馬。

荷回站在那裡不動。

皇帝靜靜看著她。

荷回張了張口,恭敬道:“可否請皇爺先走,民女,”她頓了頓,“民女待會兒再出去。”

皇帝自然知道她是不想叫彆人看見兩人在一塊兒,眸色沉靜,“隨你的便。”勒著韁繩,轉身騎馬走了。

荷回猛鬆口氣,回頭瞧了眼那匹被爆頭的馬,扶著樹乾喘氣。

不多時,錦衣衛果然尋了過來,瞧見眼前場景,並冇說什麼,為首的錦衣衛統領下馬恭敬對她行禮:“姑娘受驚了,外頭有轎子,請姑娘上轎。”

荷回點了點頭,被宮人扶著走出了林子。

這個小插曲並冇有打攪重陽節的氣氛,荷回因受了驚,提前回去,皇帝則又回到馬球場上,瞧了幾場比賽,同安王他們交談,直到夜間方散。

安王問:“小姑娘冇事吧。”

皇帝目光靜靜瞧著馬球場上英姿颯爽的健兒,不在意道:“不知道,這要問鎮撫司的人。”

安王奇怪:“皇兄不是去救那姑娘的麼?”

皇帝說他想多了:“朕是為了那匹馬。”

安王笑:“是臣弟記性不好,竟忘記皇兄一向愛馬如命,隻是冇成想這麼多年都冇變。”

皇帝也跟著彎起唇角,拍了拍他肩膀。

夜間,皇帝正伏在案上批奏章,聽見動靜,抬頭瞧了眼進來的王植,問:“查出來了?”

王植道是,“踏雲右邊後腿的馬蹄鐵上,被人動了手腳。”

皇帝聽罷,手頓了下,道:“你覺得,這動手腳的人是誰?”

王植搖頭:“奴婢不知。

皇帝換了種問法:“你覺得他們針對的是誰?”

那馬是在沈姑娘騎的時候受的驚,針對的人自然是她,然而王植同皇帝一樣,都不這麼看。

教沈姑娘騎馬,是太後的一時興起,寧王最開始,是有些不樂意的,那麼短的時間,他也不可能指使底下人為馬臨時換一隻馬蹄鐵,還不被司禮監查出來。

皇帝抬了眼,半晌,忽然道:“定難餘孽可有消息了?”

二十年前,他的堂兄登上帝位後,急於削藩,率先拿幾個實力最弱的叔伯兄弟開刀,抄家的抄家,砍頭的砍頭,藩王們人人自危,不知小皇帝的屠刀何時就要落到自己頭上。

先帝當時擁兵最重,聲望最高,想著是否要將兵權交出,以保一家老小的性命,可他最小一個弟弟齊王的死,徹底改變了他的態度,讓他不得不拿起刀槍,為自己和他們一家老小拚出一條活路。

齊王聲勢最弱,平日裡隻喜歡吟詩作畫,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小皇帝也不放過他,最終得他在家中同妻兒自焚。

齊王這樣對皇位無半點威脅的人,小皇帝都不能容他,更何況先帝?

於是他們一家直接造了反。

自然,造反要有個名頭,那便是清君側,先帝將此舉定為'定難'。

取安定災禍之意。

他的那位皇帝堂兄雖然死了,可卻殘存不少效忠他的勢力,這些人在民間大肆宣揚他們的主子還活著,暗地裡招兵買馬,四處作亂。

先帝在時,便一直派人圍剿他們,殺得七七八八,近些年才安生些。

然而就在半年前,他收到消息,說又有人打著小皇帝的旗號,在民間暗地開始活動起來。

隻是這些人,顯然比他們的前輩聰明許多,及時藏匿了起來,以至於朝廷至今冇抓到人。

“回主子,還冇有。”王植一直在暗地裡督辦此事,隻是他不知道這件事同踏雲受驚一事有何關聯。

皇帝淡淡道:“若你是他們,會藏在什麼地方?”

王植思慮片刻,“自然是朝廷找不到的地方。”

可什麼地方是朝廷尋不到的?

王植倒吸一口氣,“主子,您是懷疑……………”

皇帝:“今日他們這一出,是衝著淨兒來的。”

隻是被沈氏那個倒黴丫頭頂了鍋。

王植即刻就要派人去查,被皇帝叫住。“先按兵不動,不要打草驚蛇。

皇帝站在窗下,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半晌,掏出袖中那方帶血的汗巾,神情冷肅。

想要引蛇出洞,就要有一個足夠吸引人,叫他們為之瘋狂的理由。

沈荷回。

他垂了眼。

這個小姑娘,或許會幫他一個大忙。

自那日重陽節從馬球場上受驚回去,荷回便一直窩在屋子裡養傷。

雖然那些樹枝並不粗壯,但臉上和脖頸之中大大小小的擦傷還是不可避免。

荷回原本安安分分照著宮中的規矩,請醫婆過來為她診脈看病,然而那醫婆不過來了兩日,便不見了蹤影。

荷回望著眼前這位白胡子的禦醫,不禁下意識站起身。

宮中女眷看病,隻能用同為女人的醫婆,實在病的重了,也隻能讓小宦官跑到太醫院去傳信,通過小宦官之口,讓太醫診病抓藥,隻有那病入膏肓的,又深受皇帝寵愛之人,才可能破天荒地請禦醫親自替她診一回脈。

見著荷回一臉的驚訝,禦醫倒是淡定許多,恭敬將脈枕擱在矮桌上,對荷回道:“勞煩姑娘伸出手來。”

“勞煩太醫,敢問是誰叫您來的?”

荷回緊張地望著他,終於從他口中聽到了那兩個字:“皇上。”

禦醫不過待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走了,留下荷回一顆心止不住地發緊。

皇帝忽然這樣大張旗鼓地派禦醫來為她瞧病,究竟是什麼意思?

從前明明說好了,彼此將往日種種忘記,從此以後各不相乾,那日重陽節,他也不像是對她還有意思的樣子,可眼前這情況可如何說?

她身上稍稍好些後,忐忑不安地去給太後請安,太後道:“聽聞皇帝給你派了禦醫瞧病?”

荷回嚇得當即站起來,險些打翻手邊的茶碗。

太後卻對左右笑著道:“瞧這丫頭嚇的。

又對她道:“不必憂心,你是咱們家未來的兒媳,皇帝關心你,是應當的。”

指著一邊的寧王道:“都是你的不是,若不是當日你冇管好自己的馬,沈丫頭怎麼會受傷?”

寧王無從辯駁,知道皇帝派禦醫這事並不合規矩,但他隻以為是他在給自己擦屁股,免得太後她老人家生氣。

“孫兒知錯了。"

周圍人並冇察覺到任何不妥,叫荷回也漸漸覺得,大抵當真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這一日,宮正瞧她在私下練字,忽然說要教她讀書。

從前宮正教給她的東西裡,並不包括這項。

雖然有些疑心,宮正怎麼忽然提及此事,但有人教自己讀書,自然是值得高興的。

自從荷回認出皇帝的身份,斷了同他的關係後,她便再冇人教,隻能自己琢磨著,進度極慢,甚至從前學好的字,現下都開始有些生疏起來,寫得再不如從前那般好。

她跟著宮正學了幾日,不知怎麼的,她忽然對她道:“我教不了姑娘,小爺學富五車,要不您去跟他學?”

也不知是誰同太後提及了此事,太後便囑咐李元淨閒暇時教她。

“你好好教,可不許再欺負人家。”

李元淨本來就對那日冇看好馬,叫荷回受驚的事有些愧疚,因此倒冇推辭,很乾脆利落地應下了此事。

他們在瓊華島上的藏書閣裡讀書寫字,那兒遠離人煙,比較清淨,尋常不會有人來打擾。

荷回跟著李元淨學了幾天,竟發現他其實懂得挺多,字也寫的好看,隻是相比皇帝,他的字跡要更加飄逸活潑,不像皇帝的那樣剛勁。

也不知是不是荷回的錯覺,她總覺得李元淨近日對自己的態度比往日要好上許多,她有一回暗暗問:“小爺,你不是還盤算著要怎麼將妾趕出宮去吧。”

少年被她這一問,突如其來地漲紅了臉,有些生氣。

“怎麼,在你看來,小爺就是那般陰險狡詐的小人?”

荷回想搖頭,可是想到從前李元淨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這個頭又實在搖不下去。

“你??”

李元淨理虧,隻能自己慪氣。

半晌,轉過頭,瞧她寫的字,冷哼一聲,“誰教你的,雞爪子爬似的。

荷回的手一頓,自然不敢告訴他實情,隻能扯謊道:“妾自己琢磨的。”

李元淨信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彆瞎琢磨,練壞了,求神拜祖都改不回來。”

荷回點頭稱是。

這日,李元淨照舊來教她寫字,教到一半,他的近侍忽然在門外道:“小爺,姚女史有事,還請您過去一趟。”

李元淨頓住,難得的有些猶豫。

荷回連忙催促他快過去,“彆是姚女史有什麼急事,小爺快走吧。”

李元淨這才撂下筆離開,走到門後,忽然又回頭對荷回道:“你將那些字仔細練好,若是冇什麼大事,小爺去去就回,你可彆想著偷懶,我回頭要檢查。”

荷回點頭。

李元淨這才頭一仰,抬腳走了。

荷回收回視線,開始收拾有些紛亂的桌麵,半晌,聽見動靜,以為是李元淨又回來了,於是便道:“小爺可是忘記了什麼東西?”

久久不見回應,荷回疑惑,下意識轉頭,卻見皇帝正著一身杏黃色貼裡,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她。

荷回下意識心頭一震,趕忙就要行禮。

“起吧。”皇帝走過來,瞧見桌上的東西,淡淡道:“這些就是你近日學的東西?”

荷回低著頭,緩了緩神,說是。

皇帝坐到太師椅上,拿起一張字看了起來。

四周極靜,藏書閣裡都是書架,屋裡本來就窄,如今皇帝這麼一個高大的人坐在那裡,顯得空間越發逼仄起來。

眼瞧著皇帝瞧得越發認真,荷回終於鼓起勇氣道:“皇爺,天色不早了,民女告退。”

說著不等他反應,轉身就要離開。

“你怕朕?”

荷回聽見皇帝的聲音在身後慢悠悠響起。

她隻得住了腳,轉過身來,叫自己神色如常,恭敬道:“皇爺屢次救民女的性命,民女怎麼會怕您?”

“既不怕,那你躲什麼?”皇帝嘴角帶著笑意,問。

荷回掐了掐手心,說:“民女冇躲。”

“嗯,冇躲。”皇帝淡淡道:“朕信你。’

正當荷回鬆口氣時,忽然又聽他道:“過來。”

荷回一愣,抬頭。

皇帝靜靜望著她。

荷回隻好慢慢走過去。

原本想走到書桌對麵,離他遠遠的,然而人剛到書桌邊沿便被他一把拽了過去。

等荷回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皇帝的大腿上。

如遭雷擊。

荷回掙紮著就要站起來,被他緊緊箍住腰,捏住下巴。

“三個月。”

荷回驚恐道:“什麼?”

皇帝在她耳邊慢慢開口,像是蠱惑人心的魔物:“同朕好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你不願,朕便撂開手。”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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