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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2025-05-17 作者: 袖裡春

當李元淨越過座屏來到裡間時,隻見皇帝身著一件白色汗衫,正倚在架子床的門圍子上看書。

他衫子冇扣好,微微敞開領口,像是剛剛披上的樣子,有些淩亂。

再往下瞧,又見他身上蓋著被子,被麵上用各色絲線繡著一隻含苞待放的荷花,荷花底下兩隻鴛鴦正在交頸嬉戲。

瞧見這幅場麵,李元淨略有些意外。

他的父皇一向注重威儀,從小到大,從未在他跟前如此失儀”過,冠帽、外裳,腰帶什麼都冇有,隻穿一件汗衫便倚在床上見他。

他原本就因皇帝忽然傳喚自己而疑惑重重,如今又見他如此做派,心裡越發緊張。

他有些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父皇究竟是何意?難不成是在暗示他,自己又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將他氣得都臥病在床了?

父皇一向龍馬精神,不會吧,瞧著也不像啊。

他苦思冥想,還是冇想出自己究竟又做了何事惹皇帝生氣,他自問,最近並冇有什麼幺蛾子,畢竟自上次那事過後,他是當真老實了許多。

李元淨撩開袍子,跪下給皇帝請過安,抬頭小心瞧了皇帝一眼,略有些忐忑地開口詢問:“爹爹,您怎麼了,可是聖體違和?”

若非如此,平白無故蓋這樣厚的被子做什麼?

雖然已經入秋,可天兒並不冷,今日日頭更是足得很,他不過在外頭稍稍騎馬溜一圈兒,身上便已經生出薄汗。

他都覺得熱,更何況數九寒天都堅持在風雪中赤身打拳的皇帝?

隻有他生病了這一種解釋。

可半個時辰前,他還瞧見皇帝安然無恙地在外頭同人交談,那時候他瞧起來並無任何不妥,怎麼一轉眼就變成這般。

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李元淨還是十分關心皇帝的身體,起身道:“兒子這就去叫人為您請禦醫。”

荷回躲在被褥中,聽見這話,身子不由一凜。

她知道,幾名禦醫此時就在不遠處的直房裡候著,以防今日參加馬球會的貴人們有任何的閃失,隻要李元淨在門口一吩咐,上值的小火者就能即刻將禦醫全拉了來。

到時一診斷,難保露餡兒。

皇帝多半無所謂,可她自己的名聲可就慘了,隻能去投井。

荷回如今正夾在牆麵與皇帝中間,為了不叫人發現端倪,整個人不能離皇帝太遠,又為了不冒犯到禦體,她隻能側躺蜷縮著,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被褥裡又悶又熱,她本就十分緊張,這下更是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小姑娘鼻端的熱氣輕且急,就這麼不間斷地噴灑在皇帝的腰側。

汗衫輕薄,熱氣混著癢意,一陣陣從腰間蔓延至全身,皇帝已經能想象到,小姑娘捂著嘴,渾身是汗地蜷縮在他身側,不敢發出一絲動靜的可憐模樣。

皇帝的手指輕輕在自己膝蓋上敲擊著,聲音‘咚咚順著被麵兒傳入荷回耳朵。

正當她不知所措時,忽然聽見皇帝的聲音。

“回來。”

李元淨剛走了兩步的腳瞬間頓住,很快轉身返回,“爹......”

皇帝抬眸,略略瞥他一眼,“哪隻眼睛瞧出來朕病了?”

李元淨愣了愣,道:“兒子是瞧您蓋著被子,所以才………………

他垂下眼,恭敬道:“既然爹您冇事,兒子就放心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書,淡淡道:“朕多次告誡過你,對任何事都不要妄下斷語,認真了解之後再下決斷,這麼些年,你竟全冇聽進去。”

這話不可謂不重,李元淨的注意力立即被轉移走,重新擦袍子跪下。

“兒子知錯,請父皇息怒。”

皇帝不說話,也不叫他起來,李元淨不免心下惴惴,斟酌片刻,才問:“不知父皇叫兒子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或許是他這幅認真認錯的態度取悅了皇帝,在他開口之後,皇帝倒冇太為難他,給他臉子瞧,很快便道:

“今日來了許多皇親國戚,尤其是你二皇叔,這麼些年,他頭回從封地回來,你替朕好好招待,彆出了岔子。”

聞言,李元淨心中猛地一鬆,原來就為了這個。

立即躬身行禮道:“請父皇放心,兒子定會儘心儘力,不出差錯。”

心中擔憂冇了,眼神兒也變尖,抬身時,不期然瞥見皇帝身後的被褥動了一下,訝然道:“父皇,您被子裡有東西!”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皇帝發出的動靜。

莫不是跑進去什麼臟東西吧?

這裡離萬歲山極近,若是從山上跑出來蛇之類的東西鑽進屋子裡便不好了。

他一邊暗罵底下人不會辦事,未曾將屋子灑掃乾淨,一邊起身要去掀開被子,替皇帝抓裡頭的不速之客。

荷回聽見外頭動靜,險些不能呼吸,一顆心就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在劫難逃時,忽然聽見李元淨說了句:“原來是隻貓。”

李元淨看著從皇帝腳邊鑽出來的那隻狸花貓,緩了緩神,即刻就要上手去捉拿。

父皇一向對貓及其厭惡,必得趕走它才成。

“不必管它。”皇帝卻一反常態地淡淡開口,“做好你分內的事便是了。”

直到出了屋子,李元淨還在出神,思慮著皇帝這句話其中的含義。

他的父皇一向不會將話說全,安排給他的差事已經吩咐完畢,臨了,忽然對他說這麼一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蹙著眉,一時冇想明白,往前走了走,忽然頓住腳,想起什麼來,左右張望。

身邊宦官問他:“小爺,您在找誰?”

李元淨道:“沈大姑娘呢,你不是說早來了,人呢?”

被他提及的沈荷回此時終於從被褥中出來,努力吸了好幾口空氣,才發覺自己還活著。

因為在被中捂久了,兩腮豔麗如桃花,紅彤彤的晃人眼睛,臉上帶汗,一滴滴如初晨的露珠,靜靜落在她鬢發和鼻尖兒上,搖搖欲墜。

那貓在床角待久了,此時忽然過來,爬到了荷回肩上。

皇帝靜靜望著眼前這一人一貓,眸色沉沉。

察覺到皇帝的目光,荷回趕緊將肩頭的小貓拿下來,抱在懷裡,下意識就要謝罪,然而皇帝兩隻長腿將床榻上的月洞門堵個嚴嚴實實,她又不敢從皇帝身上跨過去,隻得跪在床榻上:

“皇爺恕罪,民女並非有意冒犯龍體,還請皇爺息怒!”

就在方才,她實在堅持不住,整個身子酸沉地厲害,一個冇留意,身子一歪,一隻手碰上了他的大腿。

幸好懷裡這隻小貓及時出現救了她,否則還不知要怎樣。

也不知這小貓是從哪裡鑽進來的。

皇帝的腿很燙,像帶著火似的,好似頃刻間就能將她燒得一乾二淨。

荷回攥了攥手,隻覺得右手手心裡至今還殘留著皇帝那駭人的灼熱,心中萬分害怕,又隱約帶著幾分隱秘的羞恥。

本以為皇帝會萬分生氣,誰知他卻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下回注意。”

下回?皇爺說錯話了,荷回暗自想。

不會再有下回了。

荷回緩神間,皇帝已然下榻,看了眼托盤。

荷回這才跟著下去,飛快為皇帝穿好了衣裳。

一切完畢,皇帝也不瞧她,抬腳走出了屋子。

他一走,外頭那些伺候的宮人和錦衣衛也跟著飛速離開,不消片刻,屋子裡便隻剩下了荷回自己。

和一隻狸花貓。

荷回緩過神來,抬手輕輕將小窗推開一道縫,將小貓放在了窗台上。

“快走吧,今日多謝你。

那狸花貓回頭看了她一眼,舔了舔爪子,一轉身,鑽進了外頭草叢之中。

等到荷回整理好自己來到馬球場上,已經是一炷香之後。

太後、各宮妃嬪,寧王以及一個她並不認識的身穿藍色蟒袍的男子正坐在席上觀禮,唯獨不見皇帝。

她輕腳走過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元淨正在同他身邊那個男子說話,聽見動靜,扭過頭來,見是她,蹙眉問:

“到哪裡去了,怎麼這麼長時間才來?”

荷回想起半個時辰前的情景,心裡有些發虛,緩了緩,小聲答道:“回小爺的話,妾今日出門吃壞了東西,這才遲了。”

本以為李元淨會斥責她,要不然就是說些冷嘲熱諷的話,誰知他卻隻是輕輕瞥了眼自己,說,“下回注意。”

同皇帝對她說的話如出一轍,加上他們聲音這樣相像,荷回還以為皇帝在這裡,越發不自在起來。

不期然瞧見那藍衣男子的目光,愣了愣,暗暗衝他點了點頭。

男子衝她笑起來。

荷回大致猜到這人身份。

長得與皇帝有些相像,又穿蟒袍,同寧王交談甚歡,多半便是太後口中的安王,隻是冇想到,他會回京這樣快。

安王雖同皇帝生得像,瞧著卻是個愛笑的性子,叫人覺得如沐春風,和藹可親。

到底是外男,荷回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鑼聲響起,眾人起身,原來是皇帝在馬球場上,方才不過是排練,按規矩,該由皇帝拔得頭籌,比賽才正式開始。

皇帝一席大紅曳撒,在球場上奔馳,英姿颯爽,儘顯風采,雖然荷回不想承認,但皇帝的容貌和身姿,確實世間難得一見,就算褪去他皇帝的身份,他照樣能輕易吸引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馬兒跳躍期間,皇帝的腰肢跟著一起搖晃。

不知怎麼的,荷回眼前忽然浮現起方才替皇帝更衣時瞧見的情景來,匆忙低下頭,移開視線。

比賽結束,皇帝下馬回來,坐到禦座上,眾人這才敢落座。

安王走過去行禮,同皇帝寒暄,寧王則下場比試。

不知是不是荷回的錯覺,皇帝的目光總是時不時掃過來,她知道,他隻是在看球場上寧王的身影,並不是在瞧她,可不知怎麼的,她還是覺得如坐針氈,隻希望這場馬球賽快些結束。

寧王比完了,太後拉著他的手誇了幾句,對他道:“你啊,去教教沈丫頭騎馬。”

寧王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麼,竟應聲稱是,“走吧。”

荷回鬆了口氣。

不管學什麼,隻要離皇帝遠遠兒的就成。

荷回坐在馬背上,小心翼翼夾緊馬腹,深怕一個不小心便掉下來。

李元淨牽著韁繩,指揮著她的姿勢,荷回有些不得要領,被他上手指導。

皇帝遠遠看著這一幕,眸光沉沉。

安王笑道:“瞧起來,淨兒還挺喜歡這個姑娘的,並不像我從前聽說的那般。”

皇帝冇吭聲,半晌收回目光,點頭道:“孩子長大了,總不能一直像從前那般叫咱們操心。”

安王笑了笑,點頭稱是。

正談笑間,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沈姑娘的馬跑了!”

皇帝猛然間抬頭,卻見荷回滿麵驚恐地拉著韁繩,她胯下的馬顯然是受了驚,正向遠處山裡奔去。

李元淨站在她身後,吹著哨子,“踏雲??!!回來!”

可那匹叫踏雲的馬卻晃似發了瘋似的,一路衝開宮人,狂奔離去。

太後連忙道:“錦衣衛呢,快去追!”

話音未落,卻見皇帝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馬,揚起馬鞭,追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裡。

眾人一時間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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