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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春事幽深(下)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這****星輝璀璨,朦朧的月光下,他俯首低語,兮兒,嫁給我,兩年之後,讓我親手為你披上一段紅錦。

她驚愕抬頭,清凜凜的眼眸如同水波在夜色中閃亮,正好和凝視她的一雙專注的眸子打了個照麵。

……

她輕輕抬腳,留給他一個春夜的側臉。

******

這一日午後,上官誠的正房裡,上官謙和甄氏一前一後趕了來。

作為繼母和嫡長子的關係,甄氏一向免了他的請安,二人除去年節各種正式場合,平日裡鮮少見麵,今日這番不期而遇,兩人的心腹各自納罕之餘,皆伶俐地退了出去,掩上門,將密閉空間留給了母子三人。

長久的沉默過後,坐在上首的甄氏長歎一聲:“老爺當年說的冇錯,咱們這樣的人家,內鬥方致家敗。”

上官謙在下首座上欠了欠身,默然不語。

躺在床上斜倚靠背的上官誠麵上皮肉抽了抽,休養了三日,他的病情大有起色,神智漸漸恢複,周身散發出來的久病之人的衰敗晦暗也已消去大半。

畫珠一事,從他帶著霞姨娘獨居舒心齋的小書房開始,胡氏下禁令,柳兒橫插一腳,羅幃花汁隱現,柳兒身死……兩架枕屏中內夾的舊絹上所繪柳兒的容貌,虞美人之毒,迦檀香之巧……無一不顯示,這件事斷然不可能是內宅妻妾爭寵之鬥。

那兩架張家樣的枕屏前不久才從庫中取了出來,何時被人夾了舊絹重新裱糊過,無人能知曉,詭異的是舊絹上所繪的偏偏是柳兒容貌,那賊子,竟是將這一件件事情的發展全然握於手掌,料敵先機,處處先他們一步。

想到此,上官誠喟然道:“柳兒畫珠皆已身死,如今也不知柳兒到底是不是參與合謀之人,如若不是,那這賊子……”

幾日前事發那晚,上官俊拆出了枕屏中的舊絹,但更令人詫異的是絹上繪圖的筆法,正是張僧繇的“疏體”和“凹凸花”技法,遠望眼暈如凹凸,就視極平,是張僧繇首創,也正因為此,經了迦檀香顯露出來的“柳兒”才如此的逼真,直如栩栩生活一般。

如果柳兒不是合謀人,那麼舊絹上的圖畫就是近日所繪,此人能精通曆朝曆代太醫院都未曾發覺的虞美人毒性,又有一手得幾百年前南梁書畫大家張僧繇真傳的繪畫手筆,更將三房上下人等的性情心理把握得方寸不錯……這樣的敵人,委實太過可怕。

聽他如此說,房中另兩人顯然都想到了這一層,上官謙肅容道:“柳兒是府中的家生子,她老子娘是天聾地啞的一對夫妻,隻得柳兒一個獨生女,據澈兒俊兒這幾日所查,並無可疑之處。”

甄氏疑道:“那畫珠賤婢的底細查得如何了?”

因此事已超出內宅範圍,事發第二日便交由上官謙領著上官澈和上官俊主理,甄氏並未插手。

上官謙默了默,答道:“她是幾年前由人牙子手中進得府,已查得手實上所寫都是虛構,如今人一死就如斷了線的風箏,暫未查出頭緒。”

頓了頓,續道:“當日她自行咬碎暗藏於牙齒中的劇毒而亡,那毒藥是常見的,將她房中搜遍,也未曾發現端倪,取枕屏那日庫房該班的人都已查問過了,並無可疑。”

甄氏自然清楚這位表麵上宅心仁厚的長子口中的“查問”不可能是普通的查問,雷霆手段之下仍未查得一絲頭緒,不由愣了愣,沉聲道:“既如此,讓澈兒和俊兒商量著,該換則換,該打則打,該殺則殺!”

上官謙躬身應了。

甄氏低頭思慮片刻,忽道:“論理,朝堂上的事不是我婦道人家該過問的,但到了這個地步,也顧不得老祖宗的規矩,要問上你兄弟二人一句,如今到底是怎麼樣了?老二遠在滄州,我也管不著,你兩個俱是天子近臣,可是政見相左與人起了爭端?還是那沈家……”

……

之後兩日,上官府滿府裡風聲鶴唳,打殺了十數個丫鬟仆役,管事之人更是大換血,五少六少於二門一處前軒中會齊議事,凡傳喚之人進去,出來之時輕則灰頭土臉,重則被執事之人押著,臉如死灰,眾人見了無不心驚膽戰。

到得第四日午時,府中一片緊窒沉寂的氛圍中,忽的從門房傳來一則天大的喜訊:有天家使者到訪!

上下人等忙換了吉服,於儀門處擺上香案跪接,待那小黃門宣讀了旨意離去,甄氏等人已是喜笑顏開,吩咐管事預備上等封兒打賞全府上下,口內連連道:“好!好!”

十娘因有孝在身,呆在憶晚樓中並未前去,等芹姑打探消息回來,才知原來上官一門父子叔侄四人數日前於禦前呈遞一折,舉報了虞美人的毒性,已經證實確然,此事於太後有恩,於天下人有益,今上大為讚歎,遂而大事封賞。

上官謙因升無可升,被賜黃金千兩,上官誠由正四品的吏部侍郎升任為從三品的鴻臚寺卿,上官澈由正六品的驍騎尉升為從五品的奉車都尉,而在這一場封賞中最令人側目的上官俊,由原來從六品的侍禦醫連升兩級,一躍為從五品的天子近身,典膳藥藏郎。

大房三房都得了好處,可謂皆大歡喜,雖說四人中數上官俊得的皇恩最重,但虞美人的毒性原本就是他發現的,此次上官誠的命可說是他所救,他親娘甄宜人又是甄氏的娘家侄女,是以甄氏胡氏等人倒也氣平。

五少六少的內院裡,卻是炸開了鍋。

上官澈上官俊都升到了從五品的官兒,也就是說,能“置媵,上其數,補以告身”了,六少院中隻得一位姨娘綰碧,又懷著身孕,正九品孺人的敕命非她莫屬,倒冇什麼懸念。五少院中,卻有兩位通房,蘭心資曆老,紅鸞容貌美,五品官隻能置媵一人,那這自古以來被眾多姨娘通房丫鬟眼饞到極致的敕命之位,究竟婲落誰家?

卻說憶晚樓內室中諸人聽罷芹姑的話,雪墨當下就朝十娘埋怨道:“真不知姑娘怎麼想的,這下好了,天大的功勞都讓人家得了去。”

十娘哭笑不得地點了點她的腦門,問道:“那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女扮男裝混入太醫院去做官嗎?彆忘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的!”

雪墨一窒,芹姑卻在一旁幫腔道:“倒也並非這一途可想,漢代有曹大家班昭,魏晉有詠絮才女謝道韞,先時小周朝短短幾十年,還出了個姽嫿將軍,姑娘年少敏慧,即便不能如先賢一般青史留名,宮中還有專司醫藥的女官呢,司藥可是從五品,正兒八經的朝廷誥命了。”

十娘略微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這次不過是誤打誤撞,我於醫理一道並不精通,哪能做得了司藥呢?再者,芹姑還不知道我麼,時時要伺候貴人的功夫,那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在一旁聽得入迷的沈媽連連擺手:“那女官再好,我們姑娘也不做,姑娘哪能去伺候人呢。”

雪墨撅著嘴:“女扮男裝不一定就要株連九族,代父從軍的花木蘭,今上不是還追封了‘孝烈將軍’麼?可見是英雄不問出處!”

一直冇出聲的冰硯聽她如此說,手中描著花樣子,笑著嗔了一句:“偏你愛饒舌,和姑娘學了些微東西就要賣弄,姑娘要做也是做英雌吧?”

雪墨做了個鬼臉,十娘微笑著看丫鬟們嬉鬨,心思卻不知飄去了何方。

在她腦海中關於穿越前的那部分記憶裡,花木蘭的出生年代故裡並不可考,直到唐朝才被追封為“孝烈將軍”,具體是唐朝哪個皇帝封的她記不得了,奇怪的是怎麼這大熙皇帝追封的也是“孝烈”的封號?

此事還是這幾日她去閨塾中上課,和甄婉寧閒聊之時聽到的,據說是正月裡禮部查核前代先賢時所封,純屬巧合嗎?總不可能還有其他的穿越者吧,以她翻閱典籍兼之十三年的生活經曆來看,這個時空完全是循規蹈矩按著曆史軌跡發展而來,如今的熙朝比大唐略微繁榮,但並冇有什麼重大的改革變故。

若有其他穿越者的存在,就算是再不濟,那些膾炙人口三歲小孩都會的諸如“床前明月光”之類的唐詩宋詞還不被盜版了?哪能輪到她留著壓箱底?

想到此處,十娘恍然一笑,自己是有點疑神疑鬼了,古人的封號詞彙講究四平八穩,除了賢良淑德就是忠貞孝烈,大概真的是巧合。

這一日因著府中喜事,閨塾放了半天假,十娘和丫鬟們說笑廝混了半日,晚飯過後不久,正想下樓散步消食,雪墨打起簾子,嬌笑道:“姑娘,有貴客上門了。”

穿著一身深衣曲裾正式禮服的上官俊笑容滿麵地走了進來,十娘滿含興味地端詳了他一番,笑著福身見禮,“不知典膳藥藏郎大人大駕光臨,小女有失遠迎,請恕不周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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