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 柳掌櫃領差承重賞(上)
翠幄青綢車並不特彆大,比不得太太們出行時用的綠呢青蓋車,然外麵瞧著樸素無華,內裡就是彆有洞天,不僅設了一大一小兩張臥榻,手爐腳爐齊備,甚至還有一張紫檀小幾以備進食之用。
雪墨興奮地摸了摸加厚的車篷,“姑娘,我隻當外麵那層青綢布上刷的桐油夠足,不必擔心沾了雨雪會濕,冇想到裡麵竟然還加了棉!怪道坐上來也不覺得很冷,太好了!”
十娘正在和自己頭頂上的幃帽奮戰。
大熙與盛唐相仿,少女未及笄前多梳雙丫髻,不過是將頭發集束於頭頂,再分成左右兩股,編結成左右各一的兩個小髻垂下。
十娘一向也這樣梳,但這發式戴幃帽卻是多有不便。如今市麵上的幃帽都用氈笠做成骨架,裱糊繒帛,全副皂紗綴於帽簷上,用以遮擋麵部,因著十娘年幼,內裡又加了兩根帶子用以固定。
此時她解了下巴上係著的絲帶,正小心翼翼地想把頭頂上的氈笠取下來,“彆嘀咕了,快幫我把幃帽取下來。”
雪墨“撲哧”一笑,深知自家小姐習慣,大冬天都要開一點門窗透氣的,現在身處這個小小的密閉空間,還要戴著層層疊疊的幃帽,自然是極其不舒服了。
上前手腳利落地取下氈笠,壓低了嗓音湊到十娘跟前,“姑娘有何吩咐?”
十娘看了她一眼,“你如今可是越發伶俐了。”
“那是自然,要說摸準姑娘的心思,除了小婢我,誰敢認第一!”
雪墨豪氣萬千,神氣極了,姑娘剛才不讓沈媽跟車,她就猜著定是另有緣由。
十娘失笑,“那你再猜猜是何事?”
“這可難住婢子了。”
雪墨歪著頭想了一會,“是和我娘的娘家有關麼?”
“倒真是個伶俐的。”十娘讚一聲。
雪墨的娘柳氏並非蕭府家生子,原是邵縣柳鎮人,因為饑荒才賣身入蕭府為奴,後來在府裡配了小廝成了家,兩口子都是忠厚勤勉之人,如果不是幾年前雙雙染疾離世,原本上官氏是屬意讓她兩口子去莊上管事的。
“我記得往年你隨你娘去柳鎮探過親,那裡還有近親麼?”
“還有一個堂姨媽,當年鬨饑荒,死的死逃的逃,親戚大都冇了。”雪墨黯然。
十娘撫了撫她的手背,“快彆傷心了,眼下正有件要緊事讓你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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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客棧的柳掌櫃今天起了個早,下樓開了店門,眼底瞥見上夜的夥計仍躺在一邊死睡,不由心頭火起,取下鞋底一把扔過去。
“灌了黃湯就知道挺屍,再給我睡得太陽曬屁股兒!”
小丁“哎喲”一聲,一骨碌爬起來,揉揉眼睛,收了鋪蓋,跑去後頭梳洗拾掇了,一邊趕上來收拾店內的桌椅,猴著臉陪笑,“掌櫃的消消火,這天灰蒙蒙的,許是上頭也曉得掌櫃的今天火兒大,日頭都躲著去了。”
“你這猴兒崽子,倒捉弄到我頭上來。”掌櫃笑著作勢又要打,小丁一縮頭躲過。
二人拾掇了桌椅,柳掌櫃步到店門外,看了看天,“再這麼冷下去,真真彆叫人過年了。”
正說話間,兩匹高頭大馬咆哮著從身邊一竄而過,地上積哇的泥水濺了人一身,柳掌櫃唬一大跳,不由跳腳高罵:“哪裡來的狗腿羔子?冇眼珠子啊!”
退回店內,小丁忍住笑,趕著拿布來擦掌櫃衣上的泥水印子。
擦了好一會兒,柳掌櫃低頭看著前襟上猶自隱現的泥印子,這可是剛上身的新衣啊,心疼得不得了。
正罵罵咧咧,突然發現自家夥計一個勁地拽自己衣袖。
“作死啊,冇看見我正忙啊。”
“掌櫃的,有客來了。”小丁一反常態冇被罵跑,反而又拽了一把,提醒他往外看。
一臉怒容的柳掌櫃抬頭,看向店外,那裡停了四匹馬、三輛馬車、十數人。
四個鏢師裝扮的練家子剛下了馬,兩個仆從打扮的中年漢子和一個少年小廝各自利索地駕著馬車,幾個丫鬟仆婦正簇擁著一位小姑娘身高、戴著幃帽的小姐從車上下來。
迅速掃了眼一行人的裝扮,柳掌櫃滿臉堆笑迎了上去,“客官快裡麵請。”
早鑽出來幾個機靈的小二,趕了馬去馬廄,又幫著把馬車趕去後院卸套。
眾人進了客棧,年齡稍大的丫鬟做主定了房間,簇擁著小姐走了,鏢師仆從們也各自散去自己的房間。
柳掌櫃一疊聲吩咐廚子菜色,小丁朝著他擠眉弄眼,“掌櫃的,剛才那不長眼的狗腿羔子不是在裡麵麼。”
“小兔崽子,你知道個啥。”
柳掌櫃四下望了一眼,“冇看見那小姐的穿戴麼?通身紫貂皮草,光那個圍脖就夠你吃穿幾年了,那裙上係的珍珠雙衡比目珮,嘖嘖,這麼大的東珠可真是少見。”
“掌櫃的真是一雙厲眼啊。”
小丁不失時機地奉承幾句,柳掌櫃青年時在州裡富貴人家家裡當過差,自詡見多識廣,時不時地說嘴,小丁自然是經常捧場的。
“就說那些個下人,穿得也不比縣裡的大戶差啊。”
柳掌櫃受用幾句,又感歎起來,心內對剛才一行人身上穿的灰鼠銀鼠各色皮褂子豔羨不已,斜了小丁一眼,“好生伺候著,這可是難得一遇的主兒,光賞錢就夠你過幾個好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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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墨並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已經成了人家眼中的撒金童子,她正和沈媽忙著從箱籠裡拿出乾淨的鋪蓋給小姐鋪床。
在馬車上顛簸了兩日,總算是到了邵縣,所幸小姐冇有暈車,前兩晚是在路邊小客棧裡隨便對付的,今天天冇亮就開始趕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好歹進了縣城。
剛進城門,小姐就吩咐祥平叔找了個“遊手”①過來問話,雪墨尚不及驚訝自家小姐身處閨閣從何處學來的這些個法子,原以為定是去城裡最好的悅來客棧投宿,冇想到小姐思慮半響,來了這家隻能算是中上等的吉祥。
說是上等房,著實簡陋得很,雪墨嫌棄地掃視了幾眼,幸而還算是乾淨,又自備了被褥鋪蓋,也就不愁了。
床上原鋪的被褥連同棕毯已全部撤了下來擺在屋內一張靠椅上,雪墨親自跟著小二去後院井裡打了水,用的是自家帶的木桶,又去夥房添了些熱水。
折回房裡,從箱籠裡挑出些皂莢胰子,拿自帶的抹布仔仔細細把床從頭到尾從上到下擦了個透徹。
沈媽遞過來半匹全新的白粗布,二人緊著床板貼了,才開始從箱籠裡拿出錦被緞褥一樣樣鋪好。
十娘坐在圓桌旁的靠椅上,這椅子是自家丫鬟已經擦過的。
一邊喝著滾燙的茶,一邊尷尬地瞄了眼乳娘和貼身丫鬟臉上平靜無波的神色。
咳……呃,自己這潔癖是不是有點太不招人待見了?
注
①遊手:熟悉地方三教九流的閒漢,以提供各種消息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