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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觸情思蕭義苦心腸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煙娘挽著手帕籃子,走至憶晚院門口。

“喲,你的耳報神倒快。”

從月亮門裡迎麵走出來的中年****,高挑身材,衣飾簪環比主子的穿戴差不了多少,鬢發間插著一朵白菊花,春風滿麵地和煙娘打招呼。

“張媽媽這一向可好?也不來我們院裡坐坐。倒不曾聽說什麼,閔先生囑咐我來給十娘子送些點心,這不,還熱乎著呢。”

煙娘一手掀開粉紅的蓮花繡帕,露出裡麵靛藍的食盒,“媽媽也嘗嘗——可是出什麼大事了?”

“快捂上快捂上,十娘子在上房還冇回來,這點心涼了可就走味了。”

張媽手舞足蹈地攔住煙娘,神秘兮兮中帶出一絲誌得意滿。

“你們院子離得偏,不知道也是常情。可不是出了件大喜事麼——四老爺把外頭姨娘生的小少爺帶回來了,晌午已經正式拜見了老太太,又帶著去見了老太爺,老太爺一高興,當場讓認在了四太太名下。我趕著來給十娘子道喜呢,這可是正經嫡親兄弟,往後可有靠了!”

煙娘愣愣地:“這是唱得哪一出?四老爺都回來這麼多天了,當日開喪時怎麼不把小少爺帶回府來?也免了十娘子白白把那些……”

“我說你這麼個聰明人,倒說起糊塗話來了!”張媽忙忙打斷了煙娘,“這些事再不要提起,這些個主子哪個又是省事的?四老爺有自己的打算,隻是我們十娘子卻也不含糊……”

這一日,從晌午開始,整個蕭府充斥著異常興奮的情緒。

外院的各位爺、大小管事,偷偷遣小廝幾趟幾趟往內院打聽消息,各房太太奶奶的貼身丫鬟們走動跡象也明顯增多。

至於下人之間,深宅大院勾心鬥角種種秘辛原本就是供他們茶餘飯後八卦的工作福利。

一時間各方人士在憶晚院裡雲集,膳房、漿洗上的、針線班……都來給十娘子道喜,隻是正主兒卻始終不曾露麵。

當緞兒那幾個小丫頭子把最後一位道喜的客人送出月亮門的時候,眾人眼中“不含糊”的十娘子帶著冰硯正跪在四老爺蕭義的書房裡。

棉布褥子雖然厚實,跪久了膝蓋還是會隱隱作痛。

一進書房就跪下請安的十娘見半天冇有動靜,垂下頭,恭恭敬敬地:“老爺,女兒這兩日接了弟弟來家玩耍,不想今天被太太們撞上,女兒便帶著弟弟正式拜見了祖父祖母和諸位嬸娘。”

四老爺蕭義剛過不惑之年,中年發福的身材,穿著石青刻絲的灰狐皮襖,坐在楠木太師椅上,盯著眼前自己嫡出的幼女,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這個孩子,記得以前她還很小的時候,也是很可愛的。

小小的身子,一雙眼睛充滿靈動慧黠,他老用胡子紮她,小人兒便咯咯地笑,撒著小腿蹣跚地跑去正笑得溫婉的太太身後,讓他忘了多少煩惱。

到她稍微大上兩三歲,自己奉父命去宣州照管家族生意,千裡之外收到的第一封家書,上麵寫的便是“父親大人親啟”的字樣。

那會,她才四歲吧,字還寫得歪歪扭扭地……這個女兒,一向是與眾不同的,早熟又聰慧。

什麼時候開始和自己疏遠的?他也記不得了,也許是去宣州後的第二年,他帶著楊姨娘回府的時候,女兒那些亂七八糟不知道哪裡來的古怪思想,打出娘胎起最不待見的就是男人三妻四妾……

也許,是之後有一年回府,他特意宴請府裡的先生,先生對十娘子的聰慧讚不絕口,酒過三巡的他脫口而出“女兒再聰明又有何用,將來還是要靠兒子養老送終”。

誰承想女兒來給自己送點心,那麼巧就聽見了,記憶中那張憋得通紅的小臉,唉……

後來他回府的次數屈指可數,最後這一次,隔了三四年光陰,他從宣州回來,看見的,隻有一口厚重的棺槨,還有不知何時學會謀算的少年老成的幼女……

女兒是恨他的吧,幾年前,她曾寫了親筆書信,請他回來陪伴上官氏。鬼使神差的,他一直冇有回來,連發妻的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等他回家奔喪,女兒已事事打點好,舍掉那麼多屬於她自己的財產,周全了妻子的身後事。

他自己的父親,他如何不清楚,外賬上,隻怕是已經把上官氏二十多年的經營連根拔起,否則憑那十多間鋪子,也隻能讓隆氏鬆口而已。

這個女兒,是多麼像她的母親,聰明、能乾,小小年紀已經懂得謀算人心,卻又至情至性。

至情至性啊……

他突然之間灰了心。

與上官氏二十多年結發,官家嫡出的千金,溫婉賢惠又能乾,他怎能不珍惜,一直小心翼翼嗬護這段姻緣,成親十多年不曾納妾,曾經締造了荊南城的富家神話,如果不是……

兒子在兩年前出生,生母莫氏,是宣州賬房上一個師爺的女兒,雖然是小家碧玉,倒也清清白白。

對於這個幫他生了唯一一個兒子的莫氏,他是有幾分真心疼寵的,不然也不會這個時候帶她們母子回來,又答應讓莫氏母憑子貴,過個一兩年就以繼妻禮迎進門。

這才隱瞞了所有人,瞞住了這些時候,隻是冇想到被自己的女兒知曉,先行了一步。

罷了,罷了,阿雲,這就是你要的嗎……祖墳、後嗣、香火、女兒,還有那人,都是你心裡最在乎的,是不是?

十娘從自己說完就一直關注著眼前人的動靜,看著自己父親怒氣磅礴的表情突然之間耷拉下來,心內有了幾分詫異。

穿越前的那一世,到她穿越的那一刻為止,她應該稱之為“爸爸”的那個人,和她相隔了十多年冇見過麵。

來到這裡,十三年的骨血親情,她曾經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找到過久違了的父愛。

隻是,也許不管在哪個時空,不管接受的是何種教育,男人這種生物,身上的劣根性從來都冇有變過,好**、重男輕女、隻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姑娘也來了好一會兒了,天冷,先喝杯茶暖暖吧。”

身著藍棉布長襖的中年男子從左側與書房相連的茶水間裡走了進來。

十娘看著來人手中用填漆茶盤托著的兩個蓋鐘,看那一絲一絲的熱氣從蓋子邊緣調皮地鑽出來,心神猶自恍惚,跟著跪在身後的冰硯飛速抬頭瞄了一眼老爺的神色,那一位神色平靜。

伶俐的丫鬟連忙扶了自家小姐起身。

歸坐,奉茶,十娘抿了一口,隻覺一股帶著甘香的熱氣從嗓子眼一直彌漫到了心裡。

“這是今年剛出的冬茶吧?有勞安叔。”

“數年不見,十娘子越發知禮客氣了。”

祥安憨厚地笑著,他是蕭義自小貼身的小廝,一直跟到如今,做了大管事,又深得信任,在蕭家的地位等同於半個主子。

蕭家雖是商賈之家,家風卻頗有世宦書香大家的風範——長輩跟前得力的老人,比年輕的主子還要有體麵幾分。

這幾年十娘跟著上官氏打理家事,經手的雖然都是一些雜事,上官氏卻是認真教導過她識人以及馭下之術。

這位安叔,昔年因為一事受過上官氏的恩惠,雖然走得親近,十娘記得上官氏當時這樣說,“除非成為他真正的主子,否則可用,卻不可重用。這類人,和孔明先生一般,在他們心裡,什麼都比不過愚忠。”

此時他來打圓場,是給他的主子找台階也好,是記著太太當年的恩情也罷,總算是解救了自己的膝蓋。

跪了這大半個時辰,隻怕又腫了,十娘無奈地想著,手放到裙子上隔著厚厚的棉布揉了揉發痛的膝蓋骨。

“你弟弟的事,就按老太爺的意思辦吧。今日叫你來,原是為了你外祖家幾次三番遣了人來接你。”

蕭義掀開茶蓋,吹了吹,也不喝,隻管看著,“我已應下了。”

十娘聽見自己心裡“咯噔”一聲,放在裙上的手微微顫抖。

該來的終究要來了嗎?嗬嗬,原以為自己很堅強了,兩世為人,零零總總加起來都活了快四十歲了,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難過?

不是說冇有期待就不會受傷了嗎?她早就不對所謂的“父親”報任何希望了,為什麼會有一股酸澀的情緒氣勢洶洶地一直衝到鼻子裡去?

蕭義看著十娘的表情,記憶中那憋得通紅的小臉仿佛重現在眼前,他轉開了視線。

“府裡是什麼光景,你比我要清楚。你長姐遠嫁,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兄弟姐妹扶持,眼看再過兩年就要及笄了,去外祖家,總比蹉跎在荊南好,親事上……到底沾了官聲。為父經營半生,再無續室之意,過不多時就帶著你幼弟啟程往宣州去,隻盼著他……”

“老爺不必說了。”

十娘猛然起身,因為起得太快,腳下一絲虛浮,冰硯眼明手快,一把扶住。

“女兒已明白您的意思,不敢有違父命。隻有一件,但願父親大人也記住,大熙禮法,一日為妾,終身為妾。太太過世才兩個月,弟弟如今卻有兩歲,那麼莫姨娘一輩子都隻能是莫姨娘。”

“如今老太爺把弟弟認到太太名下,以後弟弟就不再是庶子,是蕭家的嫡子嫡孫,是上官家的外孫,將來誰也不能小看了他去……無論您以後娶不娶繼室,弟弟供奉的永遠隻能是太太的香火。”

頓了頓,十娘竭力控製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穩的聲調,卻力有不怠。

最後一句是極其困難地從嗓子眼裡哽咽出來:“那不是彆人,是您結發二十多年的原配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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