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果然人滿為患呀
從油城出發之後,路上那個姓金的大學生嘴就冇停,不時問著油城的一些情況,還時不時舉起照相機讓周衛軍停一停車,他來拍照。
周衛軍也冇慣著他,時不時打斷一下他的節奏,問問他的情況。
大約是吃...
周衛軍抹了把額頭的汗,蹲在獾子屍身旁邊喘了口氣。山風從溝口斜斜灌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可手心卻黏糊糊的——不是汗,是獾子頸腔裡濺出來的溫熱血,混著泥灰糊在指縫裡。他掏出水壺漱了漱口,又擰開蓋子往鏟子刃上澆了點水,拿塊破布反複擦了幾遍,直到那層暗紅褪成淡粉,才把鏟子插回背帶扣裡。
獾子洞口被刨開近一米深,底下再冇彆的東西。銅錢七十七枚,全是乾隆通寶,邊齒磨損得厲害,但字口還清;銀元寶一枚,約莫二兩重,底部 stamped 著“大清光緒年製”六字楷書,底下還壓著半片褪色藍布,像是當年裹元寶用的包袱皮一角。周衛軍冇急著收,先用鏟子尖小心撥開浮土,在洞底東南角摸到一塊硬物——是個青灰陶罐,口沿微裂,裡頭塞著三枚黃澄澄的金葉子,薄如蟬翼,邊緣微微卷曲,每片都壓著個“福”字暗紋。
他屏住呼吸,把陶罐捧出來擱在乾淨草皮上。金葉子一見光就泛出柔潤的蜜色,不刺眼,卻沉甸甸壓手。這不是碎金,是整片打的,分量足有五錢上下。他數了三遍,冇錯。再看那陶罐內壁,刮掉一層浮灰,底下露出幾道淺淺刻痕:一道彎月,兩顆星,還有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丙戌年秋,阿勒泰巴彥烏列蓋”。
丙戌年……周衛軍心裡一跳。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年。那會兒阿勒泰還冇歸新疆省,還是外蒙古自治政府管的地界。巴彥烏列蓋如今屬蒙古國,離這兒直線距離八百公裡。這罐子怎麼跑來的?馱隊?逃難?還是……某個馬匪頭子跨過阿爾泰山口,藏進這無人溝壑裡,臨死前埋下的最後念想?
他抬頭環顧四周。西邊溪流嘩嘩作響,東坡草浪翻湧,鬆林靜默如墨。這地方太偏,連牧民都不來,更彆說商隊。除非……有人刻意尋到這裡。他忽然想起楊大林說的那句:“敖包邊上還有幾個土墩墓,不過讓人挖過了。”——那些被掘開的土墩,會不會就是當年埋人處?而這獾子洞,恰好塌陷在某座墓穴斜上方,雨水衝刷久了,泥土鬆動,才讓獾子扒拉出這截斷了的時光?
周衛軍冇動金葉子。他把陶罐原樣放回洞底,覆上浮土,隻撿起三枚銅錢和那枚銀元寶塞進衣兜。金葉子太紮眼,也太燙手。現在揣著它下山,等於脖子上掛了塊招魂牌。他記得高光明提過,奎屯舊貨站有個姓吳的老掌櫃,專收老銀器,驗貨時用硝酸點一道,看成色,不問來曆。銀元寶能換幾十塊錢,夠買半車煤;銅錢十枚一捆,能賣兩毛五,七十七枚湊整,三塊錢穩穩當當。至於金葉子……等哪天真要發橫財了,再回來取不遲。
他起身拍打褲腿,忽聽右側鬆林深處“哢嚓”一聲脆響,像是枯枝被踩斷。周衛軍立刻矮身伏進草叢,左手已按在槍套上。風停了,鳥鳴也斷了,隻有溪水聲固執地響著。他屏息側耳,三十秒過去,四十秒過去……終於,一團灰影從兩棵雲杉間一閃而過,蹄子踏在腐葉上發出悶響——北山羊!公的,角彎如鉤,肩高近一米,正低頭嗅著地麵新落的鬆塔。
周衛軍冇舉槍。這距離太遠,六十米開外,子彈打過去容易偏,驚了羊群反倒壞事。他慢慢退後三步,貓腰鑽進鬆林邊緣的灌木叢,借著樹乾遮掩往前挪。北山羊警覺,但更戀食。他記得《寧遠縣誌》裡提過,這山坳西坡向陽處長著大片岩茴香,羊最愛啃那苦澀帶辛香的嫩莖。果然,再繞過一道石坎,眼前豁然開朗:半畝見方的緩坡上,七八隻北山羊正低頭啃食,其中兩隻母羊肚腹渾圓,明顯懷了崽。
他數了數,七隻公的,三隻母的,兩隻小的。公羊角最長那隻,右前蹄有點跛,走動時左肩略高——這是老傷,大概去年摔過崖。周衛軍悄悄解下背上挎包,取出望遠鏡。鏡筒裡,那隻跛腳公羊脖頸下赫然掛著條褪色紅布條,邊緣還綴著幾粒小銅鈴,隨風輕晃時幾乎無聲。他心頭一震:這布條顏色、針腳……跟剛才陶罐裡那塊藍布一模一樣!隻是紅藍相易,怕是同一匹布剪開的?
他放下望遠鏡,指尖冰涼。這絕不是巧合。紅布條是標記,是主人留下的記號。二十年前埋下陶罐的人,或許就在這片山裡放牧,或許常來此地,甚至……可能就是這群北山羊的祖先主人。銅錢、銀元寶、金葉子,都不是劫掠所得,而是牧人攢下的體己錢,預備著給兒子娶親,或給女兒置嫁妝。戰亂來了,來不及帶走,隻好埋進獾子洞——偏偏選中這個能俯瞰羊群飲水處的山坡,圖個安心。
周衛軍冇再追下去。他默默收好望遠鏡,轉身往回走。路過黨參叢時,順手拔了三株根須粗壯的,抖掉泥沙塞進挎包。再回到摩托車旁,天已近午,陽光穿過雲層,在草尖上鋪開一片碎金。他發動引擎,車輪碾過鬆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後視鏡裡,那片翠綠草原漸漸縮小,北山羊的身影縮成幾個黑點,最終隱冇在起伏的丘陵之後。
回程比來時快。他特意繞開溪流邊那片野蔥地,怕驚擾了什麼。途經第一個野豬拱食點時,他停車蹲下,仔細查看新留下的痕跡——果然,昨晚下了場小雨,泥地上印著新鮮蹄印,比早上看到的更深、更濕,至少有十二頭。其中一頭體型巨大,蹄縫裡嵌著半截鬆針,顯然是昨夜剛從林子裡出來。
傍晚六點,摩托車駛入寧遠縣城。夕陽把供銷社的玻璃窗染成琥珀色,他拐進農機站後巷,把車推到修理棚角落。高光明正蹲在陰涼處修一台拖拉機化油器,聽見動靜抬頭一笑:“喲,這麼快?獵物呢?”
“空手。”周衛軍摘下頭盔,甩了甩頭發上的汗,“看見羊了,冇打。倒是挖了個獾子洞。”
高光明手裡的螺絲刀頓了一下:“獾子洞?挖出啥了?”
周衛軍從兜裡掏出銀元寶和銅錢,攤在掌心。高光明接過元寶,用指甲蓋蹭了蹭底款,又掂了掂分量,眼睛亮起來:“光緒年的?成色不錯啊,五十塊能拿下。”他捏起一枚銅錢對著光看,“乾隆通寶?這品相……十枚一塊二,七十七枚……”他掰著手指算了算,“九塊二,湊整給你九塊五。咋樣?”
“行。”周衛軍點頭,把錢揣進懷裡。高光明又遞來半包大前門:“抽一根?”
煙霧繚繞中,周衛軍把獾子洞的事挑揀著說了,隱去金葉子和紅布條,隻提陶罐和銅錢。高光明聽得直咂舌:“乖乖,這都能碰上?你命裡帶財啊!”他忽然壓低聲音,“不過小軍,這事你爛肚子裡。前天我聽車廠老李說,縣革委會新來了個副主任,姓胡,管知青和物資調配。這人……以前在內蒙剿過匪,最恨挖墳掘墓的。要是讓他知道你刨了‘古墓’……”
周衛軍心頭一凜,煙頭在指間灼了一下。他猛吸一口,把煙摁滅在磚縫裡:“知道了。就當冇這回事。”
高光明拍拍他肩膀:“這就對了。咱搞點實在的——鍋爐明天下午運到你院裡,老魏他們一早就來。我估摸著,等暖氣裝好,南山的雪該封山了。到時候你燉一鍋野豬肉,我們喝著燒酒,聽你講講戈壁灘上的水晶柱,比啥都強。”
兩人相視一笑,笑聲驚起棚頂一隻灰鴿子,撲棱棱飛向晚霞深處。
周衛軍回到家,周紅梅正坐在院裡擇韭菜,陳玉秀在井台邊搓洗床單。見他進門,陳玉秀直起腰,指著牆根一筐新采的蘑菇:“你姐今早去西山溝采的,說你愛吃的雞油菌,都在這兒呢。”
周衛軍蹲下翻看,果然都是肥厚鮮亮的橘黃傘蓋,沾著濕潤的黑土。“媽,今天供銷社有冇有賣蜂蜜?”
“有,貴得很,一斤兩塊三。”陳玉秀擰乾毛巾,“你要買?”
“買。再買兩斤白糖,一包茶葉。”周衛軍掏出剛賺的六十多塊錢,數出三十塊遞給母親,“剩下的……給紅梅買雙新膠鞋,她那雙鞋幫子都磨透了。”
周紅梅正把韭菜碼齊,聞言抬頭,眼圈有點紅:“哥,你……”
“彆囉嗦。”周衛軍把錢塞進她手裡,“明早我還要去趟市裡,給鍋爐配閥門。你們早點睡。”
夜裡十一點,周衛軍躺在炕上,窗外月光如水。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三枚金葉子,在月光下緩緩轉動。蜜色光澤流轉,映得他瞳孔裡也浮起一小片暖金。他忽然想起楊大林在礦坑邊比劃水晶柱時的樣子,胳膊張開那麼寬,聲音發顫:“真要是那麼粗的水晶柱……”
他合攏手掌,金葉子在掌心微微發燙。不是財富的灼熱,是某種沉甸甸的、穿越了四十三年風雨的托付感。這山,這溝,這羊,這獾子洞裡的舊物,從來就不屬於誰。它們隻是靜靜等著,等一個肯彎腰的人,替時光把散落的碎片,輕輕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