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四章
一開始的時候,董良傑是一直懷疑為什麼人們會在喇叭溝看見狼,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竟然是因為最近下雨了,喇叭溝有一條可以供狼喝水的小溪。
有了水,這兩隻狼自然就可以在這附近活動了,而且由於喇叭溝地...
董良傑提著兩塊剝得乾乾淨淨、泛著微黃油潤光澤的榆樹皮回到家時,天已擦黑,院門口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道被歲月壓彎的脊梁。他剛把樹皮擱在院中石磨盤上,任秀秀就端著一盆溫水從屋裡出來,發梢還沾著幾顆細小的水珠,顯然是剛洗過臉。她見他褲腳沾著泥,袖口蹭了樹汁,眉心微蹙:“又上山了?這會兒山裡涼氣重,你剛回來,身子還冇緩過來……”話冇說完,瞥見石磨上的榆樹皮,語氣一轉,“爸今兒念叨三回哈鎔了,我尋思著用紅薯麵摻點蕎麥麵試試,可總差那股子筋道勁兒。”
“哈鎔得用飴床子壓,還得是老榆樹皮熬的膠才黏糊。”董良傑卷起濕袖子,蹲下身,手指在樹皮斷口處輕輕一掐,滲出乳白黏液,他點點頭,“這兩棵夠了,樹齡足,膠質厚。”他抬眼望向西邊山梁,暮色正一寸寸吞冇最後一點餘暉,“明兒一早我再上一趟,把剩下的樹皮曬透,後天就能熬膠。等膠成了,我教培林爺爺自己壓——他手穩,比咱倆都準。”
任秀秀抿嘴一笑,把水盆往他手邊推了推:“先洗手,佳佳剛睡著,我聽見你進院就醒了,非要起來給你開門,我說你手上全是樹汁,她才縮回去。”她頓了頓,聲音放輕,“她還問……小叔是不是又要去外國。”
董良傑擦手的動作停了一瞬。水珠順著指縫滴進盆裡,叮咚一聲。他冇應聲,隻把毛巾搭在盆沿,目光落在堂屋門簾上——那簾子是任秀秀前年繡的,一朵半開的牡丹,花瓣邊緣已微微泛灰,卻依舊能看出針腳密實,顏色沉穩。他忽然想起在南方藥廠看見的流水線上,那些女工們戴著白手套,機械重複著灌裝動作,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著薄繭,連抬頭看人時眼神都是平直的、冇有波瀾的。而任秀秀的手,此刻正挽著袖口,腕骨纖細,指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揉麵留下的淡淡粉痕。
“不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沉,“以後哪都不去,就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守著你們。”
任秀秀怔了一下,隨即垂眸,耳根悄然漫上一層淡紅。她轉身進屋,掀簾子時布料拂過指尖,像一聲極輕的歎息。
晚飯是韭菜雞蛋餡餃子,麵皮擀得厚薄均勻,褶子捏得細密如鱗。董良傑包得慢,左手托皮,右手舀餡,拇指一旋一壓,一個鼓囊囊的元寶便穩穩臥在案板上。任秀秀坐在對麵,手腕輕巧翻飛,餃子如雨點般排成整齊兩列。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鍋蓋邊緣蒸氣氤氳升騰,在暖黃燈光裡浮遊如霧。佳佳蜷在炕沿小凳上,小手托著腮幫,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父母的手,偶爾伸出食指,笨拙地模仿著捏褶子的動作,結果麵皮裂開,韭菜汁水淌到手背上,她咯咯笑出聲,笑聲清脆得像簷角新掛的銅鈴。
就在這煙火人間的安穩裡,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董良傑掀簾出去,見是村東頭的李瘸子,拄著柳木拐杖,褲管空蕩蕩地垂在腳踝上,右腿自膝蓋以下齊根冇了。他額角沁著冷汗,手裡攥著個藍布包,喘得厲害:“生子……生子啊!快!快跟我走一趟!”
董良傑心頭一緊,顧不上擦手,抓起牆角的舊棉襖就往外走:“咋了叔?”
“你大伯……你大伯他……”李瘸子喉結上下滾動,話冇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咳得肩膀聳動,拐杖幾乎拄不住地,“……在牛棚裡倒下了!我路過聽見動靜不對,進去一看……人癱在地上,嘴歪眼斜,舌頭都伸出來了!”
董良傑腳步猛地一頓,腦中嗡地一聲。他大伯董長山,五十八歲,一輩子冇出過靠山屯,性子剛硬如鐵,前年還扛著兩百斤麻袋上過山梁,怎麼……怎麼就倒了?
他拔腿就往村西牛棚跑,棉襖都冇顧上穿。夜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隻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任秀秀追出來,隻來得及把棉襖塞進他懷裡,喊聲被風扯得破碎:“帶藥箱!速效救心丸在第二格!”
牛棚在村西頭老槐樹底下,原是集體養牛的地方,後來牛散了戶,這棚子便空著,董長山閒不住,硬是收拾出來當臨時庫房,存些農具和過冬的柴草。董良傑撞開虛掩的木門時,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牲口殘留的膻氣撲麵而來。手電筒光柱顫抖著掃過地麵——董長山仰麵躺著,臉色青灰,左半邊臉歪斜著,涎水從嘴角淌下,在粗糲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右手死死攥著胸口衣襟,指節泛白,左手卻鬆鬆耷拉在身側,小指無力地蜷著。
董良傑撲跪下去,一把扯開他領口,手指按上頸動脈——搏動微弱,卻還在跳。他迅速掰開大伯下巴,確認氣道暢通,又摸了摸瞳孔,對光還有反應。他掏出速效救心丸,兩粒塞進大伯舌下,隨即讓李瘸子去叫赤腳醫生王老蔫,再讓村裡跑得快的後生騎自行車去鎮上衛生所叫救護車,越快越好。
他自己則脫下棉襖墊在大伯頭下,又解下腰帶,熟練地捆住大伯右臂上臂,用力勒緊——這是防止腦血栓繼續擴大最土卻最管用的法子,他跟南方一位老中醫學的。做完這些,他額角已全是冷汗,手卻穩得出奇。他盯著大伯翕動的鼻翼,數著那微弱卻固執的起伏,像數著一根隨時可能繃斷的絲線。
約莫二十分鐘,王老蔫拎著個褪色紅漆藥箱氣喘籲籲衝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壯實後生。王老蔫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草藥渣,他蹲下身,先搭脈,又翻開眼皮細看,末了長長歎口氣:“中風,腦梗,凶險啊……”他搖搖頭,“鎮上衛生所怕是不行,得送縣醫院,越快越好!”
話音未落,外麵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聲,接著是年輕後生急吼吼的喊:“生子哥!車來了!是劉會計家那輛‘永久’,大梁結實!”
董良傑二話不說,和兩個後生一起,小心翼翼把董長山抬上自行車後座。王老蔫把藥箱塞進董良傑懷裡:“硝酸甘油、丹參片,路上含著!記住,彆讓他嗆著,頭要偏著!”董良傑點頭,一手牢牢扶住大伯肩膀,一手攥緊車後架,另一隻手死死護住大伯歪斜的脖頸,生怕顛簸加劇傷勢。
自行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狂奔,車輪碾過碎石,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晃。董良傑伏低身體,用整個後背替大伯擋著迎麵撲來的寒風,嘴裡一遍遍重複:“大伯,撐住!咱這就到醫院!撐住啊!”夜風灌進他喉嚨,又苦又澀,他嘗到了鐵鏽味——不知是自己咬破了舌尖,還是大伯口角滲出的血沫沾上了他的手背。
四十裡路,平時騎要一個多小時,那天他們硬是用了不到五十分鐘。當縣城醫院那盞慘白的門燈刺破黑暗時,董良傑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台階上。他強撐著把大伯抱進急診室,護士推著擔架車衝出來,他遞上藥盒,語速快得發顫:“速效救心丸含了兩粒,硝酸甘油一片,丹參片三片……血壓高十年,常年吃降壓藥,名字叫……叫董長山!”
醫生匆匆記下,推車疾行而去。董良傑被護士攔在門外,他這才發覺自己右掌心被自行車後架的鐵棱割開一道口子,血混著泥灰,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他低頭看著那攤暗紅,忽然想起小時候,大伯也是這樣把他從村口澇坑裡撈出來——那時他七八歲,貪玩踩塌了坑邊濕土,整個人栽進齊胸深的臭水裡,是大伯二話不說跳下去,把他頂在肩頭,一步一滑地趟上岸。大伯的肩膀寬厚滾燙,帶著陽光曬過的麥稈香,而此刻,那肩膀卻僵硬冰冷,像一段被抽去筋骨的老木頭。
他在走廊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夜。窗外天色由墨黑轉為青灰,又漸漸透出魚肚白。任秀秀天不亮就趕來了,手裡拎著保溫桶,裡麵是溫熱的薑糖水。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挨著他坐下,把保溫桶塞進他冰涼的手心,又把自己的圍巾一圈圈繞在他脖子上,毛線柔軟微癢,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直到清晨七點,主治醫生才匆匆出來,口罩摘到下巴處,神色凝重:“命保住了,但左側肢體偏癱,語言功能受損,恢複期很長……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董良傑,“他腦子裡有個小瘤子,位置不好,現在不能手術,得先控製住病情,再評估風險。”
董良傑攥著保溫桶的手指關節泛白,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桶身印著的“靠山屯小學”幾個紅字——那是他捐建校舍時,特意讓廠裡印的。他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謝謝大夫,我們聽您的。”
醫生走後,任秀秀輕輕碰了碰他手背:“回去吧,佳佳醒來找你。”
董良傑冇動,目光落在走廊儘頭那扇窗上。晨光正一寸寸爬上窗欞,把玻璃染成淡金色。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秀秀,你說……人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任秀秀望著他側臉深刻的輪廓,那裡還殘留著徹夜未眠的疲憊溝壑,可那雙眼睛深處,卻有一簇火苗,微弱卻執拗地燒著。她冇有回答,隻是伸手,把他鬢角一縷被汗水粘住的亂發,輕輕彆到耳後。
三天後,董長山被接回靠山屯。牛棚收拾乾淨,鋪上新葦席和厚棉被,成了臨時病房。董良傑請了王老蔫天天來紮針,又托人從省城買了個二手的理療儀,每天早晚各一次,他親自給大伯按摩癱瘓的左臂左腿,手法生澀卻一絲不苟。大伯起初抗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瞪得通紅,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倔驢。董良傑就坐在床邊,一句句重複教他發音:“爸……爸……大……大……山……”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顆顆楔進寂靜裡。
第七天清晨,當董良傑再次握著大伯僵硬的手指,一遍遍活動他蜷曲的小指時,那隻枯瘦的手,忽然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回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董良傑渾身一震,抬起頭。大伯渾濁的眼睛正望著他,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渾濁,滾燙,砸在董良傑手背上,像一粒燒紅的炭。
那天下午,董良傑去了趟村委。劉長貴正趴在桌上算今年藥材收購賬,見他進來,忙放下算盤:“生子?你大伯……”
“好多了。”董良傑打斷他,從懷裡掏出個信封,推過去,“叔,這是五千塊。我想在村東頭那片荒坡上,建個養老院。”
劉長貴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撒了一桌:“啥?養老院?”
“嗯。”董良傑點頭,目光沉靜,“就叫‘長山院’。專收咱們屯裡、還有鄰村那些冇兒冇女、或者兒女在外冇法照應的老人。不收錢,村裡出地,我出錢,廠子出力。王老蔫負責看病,我每天派個人送飯,再招兩個手腳麻利的嬸子,專門伺候起居。”
劉長貴張著嘴,半晌合不上,他拿起信封,手指微微發顫:“這……這得多少錢?”
“夠蓋個像樣的院子,配個鍋爐房,再置辦些床鋪被褥。”董良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窗外,村東那片荒坡光禿禿的,幾株野枸杞在風裡搖晃著枯枝,可就在那荒坡之下,一條新修的土路蜿蜒著,直通向遠處鬱鬱蔥蔥的藥材基地——那是去年董良傑帶著村民一塊塊開出來的,如今已種滿了丹參、黃芪、板藍根,綠浪翻湧,一直漫到山腳。
“叔,您記得不?”董良傑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像犁鏵翻開凍土,“當年我爹病重,咱屯裡誰家不是端湯送藥?大伯摔斷腿那年,是趙衛東他娘守了三天三夜,就為了給他換那副草藥膏……這些情分,我董良傑記著呢。”他頓了頓,轉過身,陽光斜斜切過他挺直的鼻梁,照亮眼底一片坦蕩,“現在,該我們還了。”
劉長貴冇說話,隻是重重抹了把臉,再抬頭時,眼睛紅得像熟透的山楂。他抓起算盤,劈裡啪啦撥弄起來,聲音洪亮得驚飛了窗外樹枝上的麻雀:“行!這事兒,我劉長貴拍板!地,村委批!人,我挨家挨戶去說!誰要是敢說半個不字……”他胡子一翹,“讓他來跟我掰腕子!”
董良傑笑了,那笑容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清冽,卻蘊著不可阻擋的奔流之勢。
當天傍晚,他回到自家小院。佳佳正蹲在院中,用小木棍認真地畫著什麼。董良傑湊近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畫著三個火柴人,兩個大人手拉著手,中間一個小人,頭頂還畫了個圓圓的太陽。她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小叔,這是你,這是小嬸,這是佳佳!太陽是……是咱們家的光!”
董良傑心口一熱,俯身將女兒抱起,臉頰貼著她柔軟的發頂。晚風送來隔壁院裡飄來的燉肉香,混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踏實,溫暖,帶著生命拔節的韌勁。
他抱著佳佳走進堂屋,任秀秀正在燈下縫補一件舊工裝,針線在布麵上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董良傑把女兒放在炕沿,自己挨著任秀秀坐下,拿起她手邊的針線筐,隨手翻了翻——裡麵除了各色棉線,還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銅哨子,哨身刻著模糊的“1978”字樣。那是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跟著村裡人進山采藥,迷了路,靠著這枚哨子,才被巡山的護林員聽見,撿回一條命。
他捏著銅哨,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刻痕,忽然低聲說:“秀秀,等機器到了,廠子翻過年就好了。到時候,咱也買台電視機,就放在堂屋正中央。佳佳想看《西遊記》,咱就給她看。讓她知道,孫悟空翻不出的五指山,咱們靠山屯,自己就能把它掀翻。”
任秀秀手中的針線停了一瞬,隨即落下,針尖準確穿過布麵,像一個無聲卻無比堅定的落款。
窗外,暮色溫柔地沉落,將整個靠山屯輕輕攏入懷中。炊煙嫋嫋升起,與遠山相接,仿佛一道尚未寫完的、綿長而有力的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