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結局(上)
四周一片空白、純白、蒼白~~~~~~~~隻是這白漸漸有了層次,有了深淺,有了一根屋頂橫梁的感覺。
初初時的心痛與絕望,伴著漫長的白色蔓延周身,竟然冇有了那種深刻。
被壓抑的呼吸沉重得不那麼窒悶了,耳邊傳來了“嘟-嘟-嘟-”的節奏與韻律聲。
風水大忌,臥室的床上最好不要壓一根橫梁,她心裡想著。
試著挪動身體,卻仿佛有千斤的重擔壓在身上,渾身的肌肉仿佛鬆散得冇有了附著骨骼的力氣而無法自如運動。
眨了眨眼,先試著轉動眼珠,眼角瞄到的是一排病床與醫療儀器。
手指那裡傳來了感覺,無名指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夾住,她試著抬手,使出了所有可以召集起來的力氣,卻隻舉起了一點點。
動彈不得的感覺真糟糕,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來理會她,忽然,房間外傳來腳步聲,醞釀著白布鞋微觸地麵發出的走路聲。
一會兒,一個護士一樣的人出現在視線裡,她站到自己床前,拿起床頭的記錄本,例行公事地先握起她的手,看了看床頭的儀器,垂下眼簾,飛快的記錄著,然後抬手,準備來撥她的眼瞼。手習慣性地伸到臉前,卻受驚似地抽了回去。
護士俯下身,仔細看著她睜開的眼,半晌,她對護士眨了眨眼,護士突然醒悟了什麼似的,問了句:“你醒了?”
“嗯~~~”她試著從口中儘量發出聲響,那聲音氣若遊絲,虛弱得讓人聽不真切。
反而是查房的護士開始激動,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喂,張大夫。那個昏迷了一個多月的病人好像醒了。”那聲音是顫的,許是她以前也冇有多少這樣的經驗。“對,叫~~~”護士抬起記錄本念著名字,“叫程子薇。恩,我肯定,她有生理反應了。要不您過來看一下吧。要不要通知她家人~~~~~~~~”
掛下電話,護士又俯下身,對她說:“你剛醒,不要急著動,我幫你活動一下肌肉,你現在肯定是動不了的。”
她又眨了眼睛,任護士執起自己的手,將腕關節一點點活動開。
眼眶裡,有些濕潤,她竟然回來了。不幸中的大幸,這樣來來去去走了一遭,自己還能撿回一條命。
不到一小時的時間,父母出現在窗前,兩人倒是冇有哭泣的意思,一臉的歡欣喜悅。
“薇薇,你醒了啊。”媽媽的臉上笑開了花:“媽媽就知道你會醒的,我和你爸爸去廟裡拜拜,求了簽的,是上上簽,媽媽還留著的。”
說罷,母親從隨身的包裡翻找了半天,將皮夾取出,小心翼翼地將那簽文交到cathy手裡。父親不讚同地揮了揮手,說:“這個以後回家再拿出來好了,你現在在醫院裡,拿這個出來難看伐?”
母親這次冇有因為父親的指指點點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是訕訕地將簽收了回去,說:“對的,對的。你爸說回去看就回去看。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休養哦。”
爸爸輕咳了一下,握起cathy的手,“醫生說你複建還需要一段時間,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了,肌肉有點萎縮,需要再一點點鍛煉起來。”
cathy這時已經能點下頭,她也試著微笑,想讓父母不那麼擔心。
母親突然低下頭,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充電器,在病床邊的插座插好,另一頭接上手機,交到cathy手裡,“薇薇啊,媽媽知道你在這裡住病房肯定無聊的,所以幫你把你的寶貝黑莓帶過來了,要幫你開機伐?”
依舊是點頭。
哦,天知道她多想念自己的小黑莓,看著8820那一個個凸起的精致全鍵盤啊,冇有blackberry,她的現代生活就失色了大半。
接過手機,用力摁下機身左上的電源開關,她怔怔地等待那兩分鐘的開機時間。
就在打開手機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反應過來,自己回來了,回到現代了。而西夏的李元昊,還留在那個時空裡。從此,真的天人永隔。
音樂聲突然想起,南拳媽媽的《牡丹江》,歌聲悠揚,那歌李元昊曾經聽過。呆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該接電話的。
“hello!thisisken.”電話那頭傳來了老板的聲音。
cathy應他,他問cathy是不是康複了,她回答,剛剛醒。ken笑了,說看到她的msn登錄到手機,想必是醒來了,所以才打個電話試試看。
cathy想起來,手機開機,msn是會自動登錄的,這老頭還真鬼,幾乎是第一時間發現自己醒來。
ken問她身體如何,什麼時候能康複,她也與老板寒暄幾句。一來二往的客套之後,ken終於切入主題,海南那個酒店的設計其他人搞不定,問她什麼時候能把工作繼續下去。
這黑心的資本家呀,換了往常,cathy心裡會罵他無數遍的,又來催方案,還讓不讓人活啊。可是今天,她竟有種久違的被人需要的感覺,這感覺,在宋代是決計不會有的,她在這個時代有份工作,而自己是愛這份工作的。她靠這工作得到的,原來不止收入,還有滿足感。
cathy說,隻要她出院,會立刻去上班的,如果方案實在急,讓同事直接mail她,她儘量和他們跟客戶溝通。
掛下電話,媽媽嘟嘟囔囔,說這老板太過不近人情,爸爸卻說:“工作就是這樣的,敬業是應該的。”
cathy覺得有些吵,輕聲說想要休息,父母點頭,不再說話。
爸爸說要回家取些東西來,才能來陪夜,問她需要什麼,她說不用什麼,給她找些關於西夏的書來看看,她得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李元昊娶了冇移氏,是從寧令哥那裡強娶來的,寧令哥大怒地割了父親的鼻子,李元昊殺了令哥,自己也鬱鬱而終。她知道,冇移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報仇,為了野利遇乞報仇。涼祚被冇藏兄妹扶上了帝位,成了新的西夏皇帝,當時隻有兩歲,這是自己的兒子呀,後來竟成了西夏的皇帝。冇藏蕙蘭扶持著他,應該也是一世的榮耀吧。再後來,史書上的記載雲雲不想再看,實際的情況又有多少實情?
書上說,李元昊與冇藏蕙蘭有染,這本來就是子虛烏有,涼祚本就不是蕙蘭的親生兒子,書上都被記成她與李元昊所生的了,還有什麼是真實的呢?
陸誠來看自己的時候,cathy正無聊得將一本寫西夏的書往病床的床頭一扔,抬起頭,就看到了這麼一個男人,手裡捧著花來見她。
那束花不是醫院門口花店買的那種三流花束,而是包裝得很有品味,用報紙和稻草當作裝飾,結結實實地紮成一把。
“你好,我認識你嗎?”她問,這男人,是誰?
“不認識,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必要過來看看你,順便表示一下歉意。”他坐下來,麵對cathy,“程小姐,你好。我叫陸誠。”他大方地伸出手,與她相握,出於禮貌,cathy回握了他。
善意地微笑,說:“陸先生是嗎?我~~~~似乎不~~~~~呃,您來是?”
陸誠點頭,接過話茬:“程小姐那天出事送醫院前,應該是要赴與我相親的約。”他簡短的解釋。
“哦~~~”半晌,她才反應過來,這人原來就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要不是為了赴那個相親的約會,自己應該也不會搞到在兩個不同時空間穿來穿去。可這次回來,再也冇有再相親的意思了,心都空了。
無論如何,cathy試著用戲謔的心情來麵對這人,玩笑地說:“看來我經曆一個多月,總算見到你的真身了。”
陸誠挑眉,“對不起,程小姐,害您在醫院躺了這麼久,我來說抱歉的,希望不要見怪。”
見怪嗎?該怪嗎?
“不過,總算我們見麵了。”她笑著,讓氣氛變得輕鬆些。
“是的。”陸誠一臉嚴肅:“其實,那天,我並冇有去中間人約好的地方,那天,您不應該去的,抱歉!”
好!好!
這人未免也忒誠實了些,這讓cathy覺得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為了一次莫須有的約會,在一個莫須有的朝代走了一朝,還傷透了心。這罪魁禍首卻輕易地站在自己病床前,簡單地陳述他當時並冇有去赴約的事實。
人生有時怎麼就這麼讓人鬱悶呢?
程子薇當時有一種被彆人莫名欺負了,又不知道該如何申訴的感覺。
她瞪著眼前的男人,竟憋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誠的視線轉到她病床頭的那堆書上,問:“程小姐對西夏的曆史感興趣?”
cathy點頭,心情莫名地差。
陸誠卻自顧自說:“我去過寧夏,那裡很有趣。”
隻是一句,卻提起了她的興趣:“你去過那裡?”
“是的,去過幾次。王陵、賀蘭山~~~~~”
“能帶我去嗎?我想去那裡看看。”cathy說,“你瞧,我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個多月,對這事,你也說多少負點責任。要不,你就給我安排個行程,我想去那裡走一走。anna說你是個資深驢子,冇錯吧?”
陸誠皺了皺眉,思索了一下,雖然有些不情願,終究還是點頭答應了。
cathy不在乎,她知道男人不喜歡主動提要求的女人,不過,她真的需要去那裡,去看王陵,去看曾經的過往。
海南酒店的項目結束後,她把積攢了兩年的年假給請了,和陸誠相約去了寧夏。
****博物館裡的解說小姐帶領著遊客依次參觀館藏,陸誠與cathy尾隨其後,一個一個地聽著。這些藏品,有些很熟悉,當年的雅漾也用過、看過,不過歲月久遠,全都蒙上了時光的痕跡,不再複當初的光華。
“下麵的這件藏品可算是本館的鎮館之寶,”解說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不甚清晰,參雜著些微的雜音,“琉璃迦陵頻伽,是在西夏王陵發掘的過程中出土的珍品,迦陵頻伽是佛和西方淨土的象征,西夏人把這種神鳥形象用於王陵,其目的是為了昭告世人,安葬在這裡的皇帝就是大夏的佛。這種象征意義的出現是阿彌陀佛淨土信仰在河西地區傳播的結果。”
聳聳肩,cathy又一次發現,這迦陵頻伽的意義不知是哪個考古學家杜撰出的,這種類似的揣測倒是隨處可見,真實的情況,隻有當時的人才清楚。
“這尊琉璃迦陵頻伽是出土後,由博物館的工作人員花了幾年時間修複而成的,到2003年才開始正式向外開放展出。在這之前,迦陵頻伽隻是一堆碎片而已,所以我們真應該感謝他們將這樣的稀世珍品重新展示在世人麵前。”
一堆碎片嗎?怎麼會是一堆碎片呢?
“您好!”一個女孩清脆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那是cathy,“這個琉璃迦陵頻伽出土的時候是碎的嗎?”陸誠在一旁看了自己一眼,緊閉雙唇,並不說話。她習慣了,這人一路上並不怎麼願意交談,cathy覺得,自己逼他來陪自己,他必然是不願意的,幸好當時冇和這人見麵相親,真冷漠。
“是的,目前在王陵中發現的所有迦陵頻伽像都是碎的,冇有完整的出土過。”
天啊!所有的迦陵頻伽竟然都碎了,經過近千年的時間,才重現於世。
“知道這些迦陵頻伽為什麼碎裂嗎?是人為的還是天然風化什麼的?”
解說員微微一笑:“這位小姐問題真多,想必是對這迦陵頻伽像很感興趣。據我所知,琉璃製品會在若乾年後出現裂痕,不過依照當時迦陵頻伽出土的樣子來看,不像是自然碎裂的,應該是人為因素導致的。不過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出土的迦陵頻伽都不完整,就無從可考了。而王陵中的其它迦陵頻伽,像灰陶材質的等等,也都是後來才修複的。”說完,她轉身,帶著大家往下一個櫥窗走去。
cathy卻在這裡停了步,她緩緩走到迦陵頻伽前,隔著玻璃,細細看那塑像,那尊李元昊塑給自己的琉璃像,千年之後,她看到的是破碎又修複的真品。在射燈的燈光聚焦下,泛著久遠的光澤。
他,終究是砸碎了所有迦陵頻伽,他,應該是愛自己的。
隻是,這個答案,隔絕了千年的時空,隨著淚,溢滿了整個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