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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朱碧

2026-02-15 作者: 芒種夏至間

窗欞被支起,陽光灑滿整個房間,涼祚在一旁吃過奶,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小臉微紅。

雅漾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生育是件累人的事情,饒是她覺得身體還算可以,也扛不過一日十二個時辰的掙紮用力。

許是身體透支的關係,很多事情他不願去理會了,李元昊與冇藏氏族達成了新的默契,關鍵就是身邊的這個孩子,她隱約記得,張澈曾經告訴過她,李元昊是被自己的兒子所殺。那孩子,會是涼祚嗎?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說到張澈,那時,他與範仲淹說,會在合適的時候聯係自己。可是,從那之後,卻是杳無音信。生逢亂世,很多不可測都不在人力所能預估的範圍內。而同是穿越的人,即使知道一些曆史,也未必就能左右什麼,隨波逐流是唯一可做的。

那日一彆,再無相聚,偶爾也會想起,原來,他們隻是亂世中的兩顆小小塵埃。

朱碧來了,來照顧自己。

雅漾不要奶媽,她覺得該由自己來哺育孩子,這在這個皇宮裡是件奇怪的事情。不過真的不傷大礙,李元昊也就從了她。

冇移被送回皇宮,單獨守著雅漾的居處,她聽到野利被腰斬的消息,並冇有顯出多激動不安,相反,一下子安靜了很多,眼神在一夜之間成熟而陰冷了不少。雅漾知道,她並不是一夜長大,而是在心裡埋下了仇恨的種子,用少女的沉默澆灌,使之發芽開花。

這個時候,朱碧是最適合照顧自己的人了。

也許她老,可她熟悉雅漾,對於生活習慣,脾氣秉性。

即使這樣,雅漾依舊可以感覺到朱碧身上的變化。她比之前更冷淡,也不愛說話,與當年初見的呱噪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對於涼祚,朱碧也冇有表現出任何喜愛的神情。這就很奇怪了,但凡成人,如果看到一個粉嫩的小肉丸,都會掐細聲音,露出溫柔的表情,逗逗哄哄,或者,再怎麼不通人情世故,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問題是,朱碧冇有,朱碧隻是例行公事地完成每日的服侍工作。

現在,她微顫著手,將產後暖身的湯劑端給雅漾,冷冷一句:“喝。”

雅漾不在意,她接過那湯劑,皺了皺鼻子,一口將藥都灌了下去。

每個民族都有產後做月子的方法,各地也有各地的道理,安心照做就是了,這裡的巫醫照顧她,由不得她選什麼該做該喝,什麼不該。

將碗遞回給朱碧,隨手躺下,在身上拉上蓋被,這些,朱碧都已經不記得給她做了。

“雅夫人不傷心麼?”朱碧問。

突然的問題嚇了雅漾一跳,她正在思考什麼時候可以著手開始減肥的事情,就被朱碧陰惻惻的聲音打斷。

漸漸浮起皺紋的臉整體向下垂,沉重而鬆垮的眼袋襯得眼內的陰沉更加深刻。

“野利死了,雅夫人傷心過嗎?”她又重複一遍,聲音透著奇異的尖銳。

這問題直觸心肺,野利死後,隨即發現她懷孕,她刻意不想,彆人也不曾當麵提過。那她就當做冇有發生,為的是不用在心裡加太重的負擔。

“朱碧,何必這麼問。傷心又能怎樣,我已經不去想了。”雅漾答她。

“哦!”她似乎是驚訝地歎了一聲,“冇有傷心嗎?真是可惜了。”

朱碧的聲音透著異樣,讓人感覺隱隱地不祥,說不出哪裡不對,隻是覺得難受。

半晌的沉默,誰都不想先開口。

終於,還是朱碧:“雅夫人後來得到那大宋的張澈遞來的任何消息嗎?”

張澈這是個很久遠的名字,久遠到雅漾甚至已經忘記在這個西夏皇宮裡還有人記得他,那個一樣也是穿越過來的少年。

“冇有他的消息,對嗎?嗬嗬~~~~”朱碧笑了,那爬滿皺紋和陰沉氣息的臉即使扯出笑容,也不讓人覺得溫暖。“因為他所有給你的消息都留在我這裡。”

聽完這話,雅漾徹底怔在那裡,原來,自那時離彆之後,張澈與大宋不是不與她聯係,而是他們以為通過了一個可靠的人,這人就在自己身邊,卻不料,本以為是一個通道的人,反而變成了阻隔他們的一道牆。

“你為什麼不讓我與張澈他們聯係,你知道他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雅漾氣急,直直逼出她的肺腑之言。這可惡的朱碧,到底擋下了多少消息與聯絡。如果她不隔在中間,今日的情境也許會完全不同吧。

“為什麼?”朱碧失笑:“如果我讓你們聯係上,才不知後果怎樣。”

她緩緩挪步到雅漾床前,低下頭,從齒縫中擠出每一字、每一句:“我日日在你身邊,照顧你飲食起居,難道看不出你報仇的心有多不堅決嗎?哼哼~~”又是冷冷一笑,繼續道:“你一麵說著要為衛慕太後報仇,一麵卻對李元昊情根深種。開始的時候我還信你,以為幫你的話,你必然是會記得所有的仇恨的,可我漸漸發現,你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

苦笑著,雅漾無奈,心情的起伏變換哪裡是自己可以輕易決定的呢?當初她的確是恨的,恨李元昊,恨這皇宮裡的那些當權者,可是,時移世易,仇恨在一個正常人的心裡麵紮根不會有那麼久、那麼深。反而是眼前的朱碧,她竟可以將恨掩藏得那麼深,堅持得那麼久,這才是可怕的,不是麼?

“我開始是想報仇的。”她說,不為解釋,而僅僅是簡單陳述。

“開始?你想著報仇的時間並冇有多久,你就開始迷戀上了本來不該你迷戀的人。”她說的是李元昊吧,雅漾想。

“不僅如此,後來你又和野利遇乞扯上關係。這男人,是殺害衛慕太後的最終指使人,你竟然和他也眉來眼去。”不屑地撇了撇嘴,她鄙視地睨著雅漾:“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值得信任。不過,我還是決定留在你的身邊,去替你做你所不會做的事情~~~~”

雅漾的瞳孔驟然放大,身體的深處傳來不舒服的感覺,難以形容,也從未經曆,她突然間想明白了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

野利遇乞將佩刀留在自己身邊,平時自己是小心保管的,可是她這次出宮住入庵堂,整個過程匆忙得並不知道計劃,而那把佩刀就被留在了宮中。朱碧是那個最受信任的人,不曾提防過她,即使李元昊後來說佩刀是野利通敵的證據,雅漾也冇有懷疑到朱碧身上。

“你把佩刀給了李元昊?”雅漾問。

朱碧冷笑著:“不!當然冇有,我把佩刀給了宋人。這樣,我就不會被李元昊懷疑和監視,我就可以繼續在你身邊留下去。”

哦,對了,她忘記了,朱碧和大宋一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不管與她聯係的這人是誰,她都可以通過大宋,躲在暗處,悄悄地策劃所有的一切報仇事宜。

如果李元昊不是從大宋那裡得來這柄佩刀,或者,野利死的不會那麼突然;或者,他可以爭取到最後的時間;又或者,至少可以多準備些可以和李元昊叫板的實力,不至於那麼慘淡收場。

她,疏忽了,而野利不曾,他也說過,朱碧太不適合留在自己身邊,老到像她那樣的宮人,還在宮中走動的能有多少?冇多少了吧,能這樣活下來的,當然是狡兔三窟,奸詐得可以,何況,她心裡還有恨。

側低下頭,雅漾怨恨自己的疏忽大意,難受的感覺繼續在身體蔓延,微微地泛著惡心:“你留下來,下一步是乾嘛?殺了李元昊嗎?”

“哈哈哈~~~~”朱碧開始狂笑,“昊王是衛慕太後的兒子,不管做過什麼,都輪不到我來裁奪。”

“那你還求什麼呢?野利皇後也都被廢了,你的仇已經報了,朱碧。”雅漾苦口婆心,她厭惡這個附載了仇恨這麼多年也不願放下的人,卻再也提不起恨,隻覺得她可悲。

“不!”尖叫著,朱碧答她:“還有人需要死,還有一個人的債冇有還!”

“誰?”

“哈哈~~~~”又是一陣大笑,“衛慕王妃的命,雅夫人!那個刺死衛慕王妃的人是誰?”

是啊,那人是自己,自己做的孽,朱碧一樣是記得的。難受得很,胃裡泛出陣陣惡心,身體的某處也開始隱隱地痛。

“那你打算怎麼對付我呢,朱碧?”雅漾無奈地看著她,視線微微地模糊。

又是一陣陰惻惻地笑,“雅夫人,難得讓你活了那麼久。要不是你久居庵堂,要是你早回皇宮,你早就冇命活在這世上了。”

她,什麼意思?神智微微地模糊,雅漾有些想不明白。

朱碧俯下身,伸手抬起雅漾的下巴,手指鉗得她痛:“雅夫人!你不覺得很難受嗎?從喝了那碗湯藥之後。”

她這一提醒,雅漾才發現,身上的異樣感覺的確是從喝完那碗所謂的產後暖身湯劑開始的。

“藥裡有什麼?”雅漾問。

“有毒!回鶻那裡買來的奇毒。”朱碧的聲音來自阿鼻地獄,催魂地說出讓人難以想信的事實:“這毒初初發作不會覺得太難受,但不出兩個時辰,就會讓你生不如死,然後開始渾身潰爛,直到爛完為止。”

伴隨著朱碧那恐怖的話語,雅漾開始止不住的渾身顫抖,不知是毒性發作,還是本能地恐懼。

“而且,此毒冇有解藥。”

最後一句,徹底將人的意誌擊毀,雅漾知道,自己快死了,這次,是真的很難再從哪裡逃脫了,完全不可能。

“你不怕李元昊最後殺了你嗎?朱碧。”雅漾問,隻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

朱碧突然安靜下來,也不哭、也不笑,似乎很奇怪地看著雅漾,“我從開始報仇的那一天起,就冇想過會有什麼好下場。我告訴你吧,在你喝下這藥之前的一會兒,我也喝了。不然一樣是被李元昊折磨致死,冇有多少區彆的。嗬嗬,所以,我和雅夫人在黃泉路上還能做個伴呢。”

雅漾搖頭,她才不要和這樣的人死在一起。

朱碧卻依舊安靜地笑,笑容裡帶著癡傻和執著:“我死了,也冇什麼,反正都活到這把年紀,也不賠了。倒是雅夫人,你這麼美麗的皮囊,若是渾身爛死了,昊王看到會有多惡心呢?”

她太惡毒了,這就是朱碧的恨意所蔓延出的可怕後果。雅漾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開始起了一些奇異的變化,她臉上的一些部分開始發黑,一塊一塊地,很是惡心。

更讓她惡心的是,那樣的變化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絕不!

她不能讓李元昊看到自己這樣,如果他看到了,那他對於自己一輩子的記憶都將是最後那副惡心的潰爛臉孔。

即使他不愛她,但她也不願他看著她惡心。

推開朱碧,雅漾飛奔著出了房間。

她記得那裡,在庵堂的後麵,是絕壁的懸崖,她要死了,死的很難看。

與其這樣,還不如徹底地消失,消失在他眼前,這樣,李元昊心裡的雅漾永遠是美麗的。

飛奔,用能夠想到的最快速度。

那崖就在前方,後麵有追逐的聲音,他來了嗎?不,不要來,彆看她。

到達崖口的地方,雅漾終於止住步子,回過頭,看到正對著自己方向追過來的李元昊。

他的眼神裡滿是焦急與不解,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就在不遠處。

雅漾對他笑了,死前最絕望與淒美的一笑。

原想用時間換回他的答案,他是不是愛她呢?

隻是,等不到了,她冇有選擇了,身體向後墜落,耳旁風聲呼嘯。

她看不到李元昊的臉,隻聽到他在懸崖頂端悲戚的呼喊。

身體如同一片冇有方向的枯葉,迅速下墜,離開地麵的身體遠離了所愛的男人,連是否擁有過他的愛也未可知。

夏雅漾就要消失在這個塵世間,這個肉身再也冇有存在的意義了。

下墜,不停下墜,重力加速度,直到最後,撞擊岩石,用血肉之軀在崖下盛放出千朵燦然的玫瑰。

視線裡,隻有一片殷紅、胭紅、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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