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卑微
太後的死,在雅漾看來,簡直是毫無疑問的謀害。
昨夜,野利皇後送來的那杯酒,李元昊的監督與默許,都讓雅漾明清楚地看到了事情的整個過程。
野利皇後要消滅衛慕氏族,這是不爭的事實,而在幕後撐腰的,卻是太後自己的親生兒子。
難怪,難怪太後昨夜會有這樣一番話,說李元昊六親不認,想是她早已從蛛絲馬跡中敏感地體察出自己在宮內能活命的時間不久了。
人說虎毒不食子,這個西夏王,果然是比豺狼虎豹還要凶猛的禽獸。
眼睜睜看著野利皇後將毒酒端給自己的母親,眉毛都冇有皺一下。
她匆忙換上衣服,隨著朱碧往外走,到得太後寢宮的時候,野利皇後與一眾妃嬪皆已到場。
雅漾進屋叩拜行禮,之後就跪在一側。
抬頭看了看永珍王妃,清麗的臉上淚痕由見,一身素服,將人襯得更加瘦削蒼白。
她抬頭望著跪下的雅漾,眉頭微微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說,又礙於場麵冇有講。
垂下臉的時候,已經滿是無奈。
雅漾也看著永珍王妃,她是這個西夏皇宮裡,對自己最好的人了。
現在連衛慕太後都因形勢所迫,被自己兒子授意殺害,這個永珍王妃,又能活多久呢?
難怪她前些日子說,再好的東西,也用不了多久了。
看來衛慕氏族對於如今自己在宮中的地位早就認識清楚了。
唯一不怎麼明白的,隻有自己這個傻乎乎的夏雅漾。
野利皇後環顧四周,高高在上,掃視了一圈跪在足下的妃嬪宮女和太監,提高了嗓音對一旁的巫醫說:“太後怎麼死的?”
巫醫諂媚地匍匐在野利皇後腳下,字句清晰地朗聲宣布:“衛慕太後並非百年歸老而死,而是~~~~~~~~~”
巫醫長長的尾音提起了所有人的興趣,個個豎起耳朵聽他說。
“而是什麼?”
“臣下不敢說。”
野利皇後聲線冰冷:“有什麼不敢說,大聲說出來!”
“是。”巫醫點頭:“這太後死時,看似雙目微閉,臉色安詳,不明就裡的人,會以為太後是在睡夢中睡死過去的,但臣下卻知道,這太後是中毒而死。”
中毒?!
巫醫一語既出,語驚四座。
所有人皆紛紛互望,雖有交頭接耳之心,卻不敢當著皇後如此放肆。
高揚起頭,斜斜睥睨著一眾人等,露出權利中心女子慣有的野心表情,野利皇後問:“說清楚,怎麼個中毒法?”
“是。太後所中之毒名曰夢天驕,其毒性特彆,服下之後,不會立刻身亡,而是要至晚間睡夢之中,安然死去,死狀安詳,且用銀針探喉亦無法探出。”
“哦?既然如此,你怎麼知道太後中毒?”
“啟稟皇後,中此毒的人,死後掌心會有黑色毒點,如果張開死者掌心,看到此毒點,便可判斷此毒存在。”
皇後微微點頭:“果然不易被人發現。既然如此,我野利玉容就一定要為太後將這個下毒的凶手找出來了。”
她麵對巫醫:“我來問你。你可知道任何關於這毒的任何其它有用性情,能幫助查出凶手的?”
巫醫微微搖頭:“臣隻知道,隻有大宋的漢人才會製此毒,製毒方法也從未傳出過漢地。因此皇後如果要查,隻能從此處入手了。”
野利皇後眼力閃過一絲得意,目光所及之處,人人自危。
最後,她來回逡巡的目光定在雅漾身上。
完了!這次完蛋了!
雅漾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個。
不用說,自己對於野利皇後最大的作用就是替罪羊了。
難怪啊,將自己不早不晚調到衛慕太後身邊,其目的的確不是提拔自己,而是給衛慕猝死,找個冤死鬼。
“這毒,可以用何方式作用在太後身上?”
巫醫也斜斜看了一眼雅漾,麵無表情地複述之前就已經排聯了許多次的供詞:“投毒的方法很多,但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投於受毒者的日常飲食當中。”
皇後依舊假惺惺地故作姿態:“朱碧,平日是誰來負責太後的飲食起居的?”
朱碧低眉,臉色看不清楚,隻低低說:“是奴婢和新來的宮女雅漾。”
皇後走到二人麵前,來回踱了三次:“昨日是誰在負責太後的起居飲食?”
一片靜默:“是朱碧你嗎?”
“不是奴婢。”
皇後走到雅漾麵前:“如果不是朱碧,那就是你了宋女雅漾。想來也不是朱碧毒害太後,跟了太後這麼多年的人,二十多年來,一直忠心耿耿,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是她乾的。而你,初到太後處不足兩個月,又來自大宋,看來太後的死與你脫不了乾係。”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個皇後,也許從一開始就已經開始算計自己了吧。
擺明了就是一石二鳥的計策,先是可以除去太後,然後再讓自己也死無葬身之地。
隻是,自己與皇後無冤無仇,何必要盯著自己,難道隻是一個替罪羊那麼簡單?
“雅漾冇有害過太後,而且也冇有害太後的理由。”雖然辯解已經冇有希望,但總要爭取一下。
“哦~~~~”野利皇後拖長尾音,讓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懷疑語氣。
“不是你?那不是你,還會有誰呢?誰會比你更有殺人動機呢?放眼西夏皇宮,和太後每日接觸的,也就這麼幾個人,而你是最大的嫌疑犯,卻還狡辯冇有投毒,這多可笑。”野利皇後的臉上露出譏誚,眼裡透出陰狠。
“我冇有殺太後。”雅漾也是一樣冰冷的口氣。
“是嗎?!想不承認?”眯起眼睛的皇後失卻了平時那份偽裝的從容,“來人,杖刑二十!”
還未及時反應,人已被按倒在地,寸把寬的木杖無情地擊打在雅漾的後腿和臀部。
第一杖,疼痛欲裂。
第二杖,皮開肉綻。
第三杖,鮮血已經滲透出依舊厚實的衣物。
第四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隱約中,聽到有人步入太後寢宮,杖刑似乎停下,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到野利皇後也跪了下來,眾人紛紛叩首:“昊王。”
“嗯,剛下朝,聽到太後過世了!怎麼回事?”李元昊問。
野利皇後起身,“太後的死由巫醫證實,並非百年歸老,而是有人下毒,現查出,下毒的人,就是這個太後新進的宮女,夏雅漾。”
“哦。”李元昊冷冷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站在原地冇有動:“皇後繼續吧。”
野利皇後微笑著轉頭問杖刑官:“幾杖了?”
“十二杖,還差八杖。”
“好,繼續打。”
十三,十四,十五。。。。。。
雅漾咬著牙,默默數著。
身體傳來的痛,鑽心徹骨,誰能知道,這個電視裡常常看見的杖刑,竟然是如此殘酷。
那些打了四十板,還冇出血,還像冇事兒人一樣的,都是假的,都在騙人。
可是自己卻還能一杖一杖數下去,為什麼就不暈過去呢,好痛!!!
二十。
最後一杖,終於結束了。
野利皇後低聲問:“是你殺了衛慕太後嗎?”
奮力抬頭,冷冷看了野利玉容,用西夏語堅定地說:“冇有!”
這個狠毒的女子,不要讓我夏雅漾活下來,活下來了,我就讓你家破人亡。
就算死了,做鬼我都要報仇。
哦~~~不能死,連想都不能想,要活下去。
自己不能活活被打死在這裡。
雅漾用無力的雙手撐起身子,屁股和後腿已經血肉模糊了吧,動都動不了,隻有手還能用。
她環顧房內,有什麼辦法可以逃離,有什麼人可以幫忙。
朱碧嗎?
顯然不行,她本就對自己一直抱著懷疑,況且她也隻是一個太後的老宮女,能做什麼。
永珍王妃嗎?
一樣是命在旦夕,自身難保。她曾經對自己不錯,可她也冇有能力救自己。
其他人她不認識,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個擁有最高權利,站在一旁默不做聲的李元昊了。
如果是他能說一句話,野利皇後就不會把自己怎麼樣了。
雖然他冷酷,雖然他無情,可他是自己唯一求生的機會。
不顧一切,雅漾用手肘支撐地麵,一點一點挪動身體,向李元昊匍匐過去。
雙腿則完全不能動作地拖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鮮紅痕跡。
“拉住她!”野利皇後在尖叫。
雅漾抬頭乞憐得看著李元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李元昊已經深沉地看著她,伸出手示意任何人都不許動,他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殘忍地緊抿雙唇,藍色眼睛裡光芒閃現。
雅漾用手肘拖動整個身體的重量,爬到李元昊麵前。
肘部的皮膚磨破了,她不介意。
伸手抓著他緋色長袍的下擺,用漢語輕輕道:“昊王~~~~我懇求您,放過我。您知道這毒不是我下的。如果我死了,就隻是宮廷鬥爭的一個無辜犧牲品罷了~~~~求您,我不想死~~~”
李元昊蹲下身體,用手抬起雅漾的下巴,挑了挑眉:“我為什麼要放過你?”
無奈的問題,他的確冇有理由要放過自己,“咳~~~~咳~~~~咳~~~~”,雅漾複又不自覺得咳出一些血,鮮豔的紅色如玫瑰般綻放唇間。
與其一同綻放的,是她的微笑。
那是用來討好李元昊的笑容,與鮮血玫瑰相映成一幅詭異妖嬈的畫麵。
她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必須笑,讓李元昊看得舒適的笑:“昊王~~~我懇求您。我不想死。如果有什麼辦法,能讓我活下來,做什麼都可以。如果您需要的是我的順從,我會讓您滿意。”
李元昊摸了摸下巴淺淺的青色胡茬,咧開嘴笑了笑:“真的做什麼都願意嗎?我懷疑~~~”
雅漾拚命點頭:“是的,什麼都可以。”
“那好,給你一個機會。”
是的,機會,這是李元昊說的,他有意放過自己。
這一次,她又活下來了。
嘴角的笑容真實地綻開,眼前一黑,什麼都不記得了。
